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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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上海的戰争已經結束了。
那天蘇州挨了七百顆炸彈，敵人愈走愈遠了。
丹妮很沮喪，過了一會兒就說要走了。
&ldquo咦，你今兒個是怎麼啦？&rdquo博雅問她。
&ldquo來，我們跳舞。
我從來沒有和你共舞呢。
&rdquo 丹妮服從地站起身來，撐着博雅的臂膀。
樂隊正在演奏一曲藍調，燈光轉換成淡紫色。
他們在弱光下慢慢跳着，她的臉貼在他的胸上。
她跳得好極了，隻有舞技高超者才能跟得如此恰到好處。
他們回到座位上，兩人又快活起來， 白色的燈光扭亮了，觀衆都看看大廳，彼此看看。
屋内很暖和，有幾位舞女還用手帕扇涼。
一位穿西裝的胖子向博雅直揮手。
&ldquo他是誰啊？&rdquo丹妮問道。
&ldquo我在北平認識的一位醫生。
他正要開一家藥店，進口爪哇奎甯，賣給中國軍隊。
很高明的賺錢主意，對嗎？&rdquo博雅說話口氣有些輕蔑。
&ldquo我們也學到了一些經驗，不是嗎？&rdquo她回答說。
&ldquo我看到報上說政府要招志願醫生。
軍隊需要許多醫生，他們為什麼不去呢？&rdquo &ldquo好醫生已經去了。
&rdquo博雅說。
&ldquo這是志願的事情，要由個人來決定的。
&rdquo 探戈開始了，隻有兩對下去跳。
其中一對是胖胖的俄國婦人和一個年方二十的中國瘦小子，他穿着晚宴服，油頭粉面，驕傲而熟練地在觀衆面前表演。
下一支曲子丹妮和博雅也下去跳了。
他們跳舞時，他看到她跟人微笑打招呼，發現一個内排的舞女正在看他們。
那個女子身穿白衣，面孔豐滿，嘴唇搽了厚厚的唇膏。
她看起來比丹妮大幾歲。
&ldquo那是誰？&rdquo博雅問她。
&ldquo我的一個朋友。
我在天津當舞女時認識的。
&rdquo 一曲終了，丹妮去找那個女孩子，邀她來他們的台子上坐，介紹說博雅是姚先生，她名叫香雲，她是這個地方的舞女。
兩個女人談笑，博雅打量香雲。
她看起來二十歲上下，其實也許已三十二歲了，具有成熟女子的風韻。
雖然她衣着入時，但從她拿煙的方法和一些文靜的舉止，他判斷她是舊社會出身的。
她的頭發梳成舊式的圓髻，直接向後攏，編成低低的發辮，細心地盤在頭後&mdash&mdash這種發型通常得梳上一兩個小時，發髻上插着兩朵小小的茉莉花。
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好像沒睡夠的樣子。
太陽穴下方的頰肉遮蓋了她頗高的顴骨。
博雅對她蠻感興趣，就說：&ldquo這兒好悶熱，我們請她到我們房間，你們再痛快地聊一下如何？&rdquo 博雅替香雲買了十元的舞票，她就可脫身了，于是三人來到他的旅社。
香雲叫老友&ldquo梅玲&rdquo，他們說她現在已改名&ldquo丹妮&rdquo。
她低聲告訴丹妮上海小報上刊登的事，丹妮說她是逃走的，但事實經過并不正确。
&ldquo姚先生知道了。
&rdquo她說。
&ldquo姚先生，&rdquo香雲說，&ldquo她一向很幸運。
她輕輕松松地變成紅牌舞女。
當然那時候她很年輕，不過這些年來她仍然一樣漂亮。
我這種人隻好留在老窩裡，我有什麼指望呢？我馬上要成半老徐娘啦。
&rdquo &ldquo别瞧不起自己嘛。
&rdquo丹妮說。
&ldquo她該會有好福氣的。
我在舞廳看到你時，還以為你不會認我呢？&rdquo她半對博雅半對丹妮地說。
博雅看看她的腳。
她穿着特制的摩登皮鞋，但是腳背很彎，腳型很小，一看就知道小時候曾纏過腳。
&ldquo時代變喽，&rdquo香雲繼續用飽經世故的口吻說，&ldquo你想我要能當姨太太，我會拒絕嗎？但是一切都變了。
我小時候女人家不是這樣的。
賣唱的傳統變了&mdash&mdash甚至慢慢消失了。
現在很多賣唱的藝人都轉到舞廳來工作。
十年前，賣唱的女人公開和陌生人跳舞，真要羞死了。
但是我們又有什麼法子呢？女學生和我們競争。
現代女人都公開出來，賣唱的藝人又有何不成呢？以前良家婦女是一種，姘婦和名妓是一種，如今太太們照樣會穿和玩，跟姘婦競争。
&rdquo &ldquo你覺得不應該嗎？&rdquo博雅笑着說。
&ldquo應該，但是最壞的是她們現在也不讓丈夫養姘婦了。
加上又有許多女學生吸引走了年輕的男士，一切就愈來愈難喽。
太太和姘婦競争，姘婦又和女學生競争。
快渲成割喉的競賽了。
以前一位小姐和某一位男士發生關系，他非得娶她不成，現在卻不必了。
&rdquo &ldquo你覺得男人和一個女人發生關系，就應該娶她嗎？&rdquo博雅問道。
丹妮很快瞥了他一眼。
香雲說：&ldquo不管如何，總是你們男人占上風。
世界一片紊亂，為什麼？不就是男人要女人，女人要男人嗎？女孩子長大不結婚會有麻煩，男孩子長大不結婚也會有麻煩。
隻有男人得到女人，女人得到男人，世界上才能平安無事。
&hellip&hellip但是一切都愈來愈複雜了。
就連良家女也嫁不出去&mdash&mdash我們更甭提了！你以前看過老處女沒有？現在到處都是。
哪一個女人不想有個男伴，完成終身大事？&rdquo 香雲粗聲大笑，博雅也随着微笑。
她停了半晌又說：&ldquo老實說，我有點倦了。
我知道我不漂亮，我若當正房，可以容得下情婦；我若是情婦，可以容得下正房。
說什麼這應不了的。
&rdquo 博雅靜靜打量香雲。
他喜歡這女人的單純動物觀，尤其她說現代的妻子會穿會玩，同姘婦競争，他更覺得有意思。
他注意到她舉手拍拍頭發，隻有舊式的女子才這麼做。
現在她靈巧地彈彈手指，每彈一下就發出清脆的聲音。
&ldquo我以前常看到我珊瑚姑姑這般彈手指兒。
&rdquo博雅說。
香雲大笑：&ldquo七八年以前，我還是個剪短指甲，學時髦的女生，後來我在電影中看到西方女人留着指甲。
你想，好萊塢做的事情哪一樣中國的時髦女子不會做？依我看，東方、西方&mdash&mdash都差不多。
你去看電影，就會發現西方女人也和中國婦女一樣，辛辛苦苦要保住她們的男人，事情永遠差不多。
你看到最後男女相聚，你才會覺得好過些，知道世上又天下太平了。
&rdquo 他們聊到十一點左右，香雲說她得走了。
&ldquo我不打攪你們，讓你們單獨聚聚。
&rdquo她說：&ldquo不過，梅玲，你該替我介紹一位像姚少爺這樣好的朋友。
你住在哪呢？&rdquo 丹妮将地址寫給她。
香雲走後，博雅說：&ldquo這個女人蠻有趣的。
不過我還以為你不想讓人知道你的地址呢。
&rdquo &ldquo喔，告訴她不會有危險的。
&rdquo &ldquo我隻是考慮你的安。
至于我自己，我願意進一步認識她，你不介意吧？&rdquo &ldquo才不介意呢。
她已告訴了你一些男人永遠不會了解的事。
博雅，我信任你。
&rdquo &ldquo你信任以前同居的男人嗎？&rdquo &ldquo那不一樣&hellip&hellip博雅，我要和你談談，我并不在乎你要怎樣安置你的太太。
但是我們要經常在一塊，是嗎？&rdquo &ldquo當然。
&rdquo他熱情地說。
出乎博雅的意料之外，她拿出兩塊紅綢布來。
&ldquo我們要寫下永遠相愛的誓言。
我留一塊，你留一塊，&rdquo她說，&ldquo這将是我畢生的财富。
&rdquo 她坐下來寫，博雅幫她磨墨。
那是契約式的正式誓言，先寫出兩者的姓名、出生年月日，然後說姚博雅與崔蓮兒愛情将會永遠，如比翼鳥般，他們的愛情海枯石爛永不變，且鄭重地簽名為記。
&ldquo除非有證人，這還不算合法的。
&rdquo博雅簽名後說。
她提到玉梅，他說應由律師來作證，一兩天内他将帶律師來房裡，在他們面前簽名。
于是丹妮拿起那塊紅綢布，與他吻别，返回自己的旅社去了。
而且上海的戰争已經結束了。
那天蘇州挨了七百顆炸彈，敵人愈走愈遠了。
丹妮很沮喪，過了一會兒就說要走了。
&ldquo咦，你今兒個是怎麼啦？&rdquo博雅問她。
&ldquo來，我們跳舞。
我從來沒有和你共舞呢。
&rdquo 丹妮服從地站起身來，撐着博雅的臂膀。
樂隊正在演奏一曲藍調，燈光轉換成淡紫色。
他們在弱光下慢慢跳着，她的臉貼在他的胸上。
她跳得好極了，隻有舞技高超者才能跟得如此恰到好處。
他們回到座位上，兩人又快活起來， 白色的燈光扭亮了，觀衆都看看大廳，彼此看看。
屋内很暖和，有幾位舞女還用手帕扇涼。
一位穿西裝的胖子向博雅直揮手。
&ldquo他是誰啊？&rdquo丹妮問道。
&ldquo我在北平認識的一位醫生。
他正要開一家藥店，進口爪哇奎甯，賣給中國軍隊。
很高明的賺錢主意，對嗎？&rdquo博雅說話口氣有些輕蔑。
&ldquo我們也學到了一些經驗，不是嗎？&rdquo她回答說。
&ldquo我看到報上說政府要招志願醫生。
軍隊需要許多醫生，他們為什麼不去呢？&rdquo &ldquo好醫生已經去了。
&rdquo博雅說。
&ldquo這是志願的事情，要由個人來決定的。
&rdquo 探戈開始了，隻有兩對下去跳。
其中一對是胖胖的俄國婦人和一個年方二十的中國瘦小子，他穿着晚宴服，油頭粉面，驕傲而熟練地在觀衆面前表演。
下一支曲子丹妮和博雅也下去跳了。
他們跳舞時，他看到她跟人微笑打招呼，發現一個内排的舞女正在看他們。
那個女子身穿白衣，面孔豐滿，嘴唇搽了厚厚的唇膏。
她看起來比丹妮大幾歲。
&ldquo那是誰？&rdquo博雅問她。
&ldquo我的一個朋友。
我在天津當舞女時認識的。
&rdquo 一曲終了，丹妮去找那個女孩子，邀她來他們的台子上坐，介紹說博雅是姚先生，她名叫香雲，她是這個地方的舞女。
兩個女人談笑，博雅打量香雲。
她看起來二十歲上下，其實也許已三十二歲了，具有成熟女子的風韻。
雖然她衣着入時，但從她拿煙的方法和一些文靜的舉止，他判斷她是舊社會出身的。
她的頭發梳成舊式的圓髻，直接向後攏，編成低低的發辮，細心地盤在頭後&mdash&mdash這種發型通常得梳上一兩個小時，發髻上插着兩朵小小的茉莉花。
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好像沒睡夠的樣子。
太陽穴下方的頰肉遮蓋了她頗高的顴骨。
博雅對她蠻感興趣，就說：&ldquo這兒好悶熱，我們請她到我們房間，你們再痛快地聊一下如何？&rdquo 博雅替香雲買了十元的舞票，她就可脫身了，于是三人來到他的旅社。
香雲叫老友&ldquo梅玲&rdquo，他們說她現在已改名&ldquo丹妮&rdquo。
她低聲告訴丹妮上海小報上刊登的事，丹妮說她是逃走的，但事實經過并不正确。
&ldquo姚先生知道了。
&rdquo她說。
&ldquo姚先生，&rdquo香雲說，&ldquo她一向很幸運。
她輕輕松松地變成紅牌舞女。
當然那時候她很年輕，不過這些年來她仍然一樣漂亮。
我這種人隻好留在老窩裡，我有什麼指望呢？我馬上要成半老徐娘啦。
&rdquo &ldquo别瞧不起自己嘛。
&rdquo丹妮說。
&ldquo她該會有好福氣的。
我在舞廳看到你時，還以為你不會認我呢？&rdquo她半對博雅半對丹妮地說。
博雅看看她的腳。
她穿着特制的摩登皮鞋，但是腳背很彎，腳型很小，一看就知道小時候曾纏過腳。
&ldquo時代變喽，&rdquo香雲繼續用飽經世故的口吻說，&ldquo你想我要能當姨太太，我會拒絕嗎？但是一切都變了。
我小時候女人家不是這樣的。
賣唱的傳統變了&mdash&mdash甚至慢慢消失了。
現在很多賣唱的藝人都轉到舞廳來工作。
十年前，賣唱的女人公開和陌生人跳舞，真要羞死了。
但是我們又有什麼法子呢？女學生和我們競争。
現代女人都公開出來，賣唱的藝人又有何不成呢？以前良家婦女是一種，姘婦和名妓是一種，如今太太們照樣會穿和玩，跟姘婦競争。
&rdquo &ldquo你覺得不應該嗎？&rdquo博雅笑着說。
&ldquo應該，但是最壞的是她們現在也不讓丈夫養姘婦了。
加上又有許多女學生吸引走了年輕的男士，一切就愈來愈難喽。
太太和姘婦競争，姘婦又和女學生競争。
快渲成割喉的競賽了。
以前一位小姐和某一位男士發生關系，他非得娶她不成，現在卻不必了。
&rdquo &ldquo你覺得男人和一個女人發生關系，就應該娶她嗎？&rdquo博雅問道。
丹妮很快瞥了他一眼。
香雲說：&ldquo不管如何，總是你們男人占上風。
世界一片紊亂，為什麼？不就是男人要女人，女人要男人嗎？女孩子長大不結婚會有麻煩，男孩子長大不結婚也會有麻煩。
隻有男人得到女人，女人得到男人，世界上才能平安無事。
&hellip&hellip但是一切都愈來愈複雜了。
就連良家女也嫁不出去&mdash&mdash我們更甭提了！你以前看過老處女沒有？現在到處都是。
哪一個女人不想有個男伴，完成終身大事？&rdquo 香雲粗聲大笑，博雅也随着微笑。
她停了半晌又說：&ldquo老實說，我有點倦了。
我知道我不漂亮，我若當正房，可以容得下情婦；我若是情婦，可以容得下正房。
說什麼這應不了的。
&rdquo 博雅靜靜打量香雲。
他喜歡這女人的單純動物觀，尤其她說現代的妻子會穿會玩，同姘婦競争，他更覺得有意思。
他注意到她舉手拍拍頭發，隻有舊式的女子才這麼做。
現在她靈巧地彈彈手指，每彈一下就發出清脆的聲音。
&ldquo我以前常看到我珊瑚姑姑這般彈手指兒。
&rdquo博雅說。
香雲大笑：&ldquo七八年以前，我還是個剪短指甲，學時髦的女生，後來我在電影中看到西方女人留着指甲。
你想，好萊塢做的事情哪一樣中國的時髦女子不會做？依我看，東方、西方&mdash&mdash都差不多。
你去看電影，就會發現西方女人也和中國婦女一樣，辛辛苦苦要保住她們的男人，事情永遠差不多。
你看到最後男女相聚，你才會覺得好過些，知道世上又天下太平了。
&rdquo 他們聊到十一點左右，香雲說她得走了。
&ldquo我不打攪你們，讓你們單獨聚聚。
&rdquo她說：&ldquo不過，梅玲，你該替我介紹一位像姚少爺這樣好的朋友。
你住在哪呢？&rdquo 丹妮将地址寫給她。
香雲走後，博雅說：&ldquo這個女人蠻有趣的。
不過我還以為你不想讓人知道你的地址呢。
&rdquo &ldquo喔，告訴她不會有危險的。
&rdquo &ldquo我隻是考慮你的安。
至于我自己，我願意進一步認識她，你不介意吧？&rdquo &ldquo才不介意呢。
她已告訴了你一些男人永遠不會了解的事。
博雅，我信任你。
&rdquo &ldquo你信任以前同居的男人嗎？&rdquo &ldquo那不一樣&hellip&hellip博雅，我要和你談談，我并不在乎你要怎樣安置你的太太。
但是我們要經常在一塊，是嗎？&rdquo &ldquo當然。
&rdquo他熱情地說。
出乎博雅的意料之外，她拿出兩塊紅綢布來。
&ldquo我們要寫下永遠相愛的誓言。
我留一塊，你留一塊，&rdquo她說，&ldquo這将是我畢生的财富。
&rdquo 她坐下來寫，博雅幫她磨墨。
那是契約式的正式誓言，先寫出兩者的姓名、出生年月日，然後說姚博雅與崔蓮兒愛情将會永遠，如比翼鳥般，他們的愛情海枯石爛永不變，且鄭重地簽名為記。
&ldquo除非有證人，這還不算合法的。
&rdquo博雅簽名後說。
她提到玉梅，他說應由律師來作證，一兩天内他将帶律師來房裡，在他們面前簽名。
于是丹妮拿起那塊紅綢布，與他吻别，返回自己的旅社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