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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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非鞋子決定腳的大小。
&rdquo他說。
他從來不懂把鞋帶綁緊，所以常常停在馬路中央緊鞋帶，也學會不緊鞋帶慢步慢步地走。
有一段時間，博雅還曾看過他一隻鞋根本沒緊鞋帶在四處逛，就隻為了鞋帶斷了而他從未想起要買，最後博雅便買了一雙新的當禮物送他。
老傭人端盆熱水進來，放在靠近唱機一角的臉盆架上。
當老彭神采奕奕大聲地洗的時候，傭人忙着擺上飯菜。
&ldquo你辦好了？&rdquo博雅問道。
&ldquo嗯，給我兩千塊錢。
&rdquo他的朋友回答說，擰着毛巾，他似乎不想多說。
&ldquo做什麼用？&rdquo &ldquo她需要彈藥，她必須把彈藥送到西山去。
&rdquo 博雅先坐下，老彭也到了桌邊，他的臉色清新愉快，一心急着想吃東西。
&ldquo她說東北大學有很多年輕學生和老師準備加入，但是他們都沒有槍。
&rdquo 傭人來倒酒，博雅看了看老彭，又看了看傭人。
&ldquo沒關系。
這世界上再沒有比他更忠實的仆人了。
&rdquo老彭說完又接着說，&ldquo我憎恨這種殺戮。
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樣到鄉間看看，看看什麼事發生了，恐怖屠殺造成的無家可歸景象，你就會明白我們的同胞必須要有自衛的能力，我對人們唯一隻感興趣的是&mdash&mdash他們的遭遇。
這不是兩軍作戰，這是強盜行徑。
毫無防禦力的摧毀，一個個村莊完被燒毀。
&rdquo 他們舉杯。
默默喝了一陣。
&ldquo你有什麼樣感覺？&rdquo老彭追溯着，繼續他的話題，&ldquo如果你看到路邊殘缺不的少年屍骨，枯槁的農婦屍身，有的面孔朝上，有的面孔朝下，他們犯了什麼錯而遇害呢？而且孩童、女人、老人、年輕人，村無家可歸，在路上流亡，不知何處是歸處！你自己說，這些可憐、和平的受難者何辜呢？你答不出。
你幹脆不去想它，這就是我為什麼回來，好多事情要為他們去做。
&rdquo &ldquo你打算做什麼呢？&rdquo &ldquo一點點。
我擔心隻能做到一些，我用盡力也隻能幫助少數幾個人。
問題太大，一個人絕對解決不了。
好幾百萬的難民前往内地又要住哪呢？但是我們可以幫助幾個人，幫助他們活下去，為人類犯下的罪惡來行善事。
我要把我所有的錢統統帶到後方，同時看看我能做些什麼。
我提醒你，這些都是人&mdash&mdash兄弟、姊妹、丈夫、妻子、祖母&mdash&mdash都想活下去，這是我的職責。
我不像你，毫無牽挂，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停留在任何需我停留之處。
&rdquo 博雅受到震撼，他從來不會以如此人道與個人的觀點來看戰争。
他分析地注意戰況進展，他研究地圖，估計戰鬥中的兵力，分析蔣介石的聲明，并預測可能的發展，從而訂出自己對這場盤戰争的戰略計劃。
沒有一項細節，沒有一次戰役或軍隊的部署，曾逃出他的關心。
他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固守上海是戰術上的失策，絕對支持不了多久。
在他的戰争大着眼點中，甚至還滲入不可估量的軍力&mdash&mdash民衆士氣的力量和敵軍在北平等地的行為。
這些使他獲緻了一項樂觀的結論，那就是按照他的戰略觀，日本永遠不能征服中國。
他頗感欣慰的是，過去和蔣介石委員長作對的廣西李将軍和白将軍，不但組成聯合戰線，并将他們的廣西部隊部投入了抗戰行列，尤其被誤認為漢奸，在二十九軍撤退後接掌北平的張自忠将軍，喬裝成吊喪子騎腳踏車逃到了天津的消息，更令他又驚又喜。
這給予對自己的戰略觀更具信心和勇氣，也唯有如此的民一心，才能支持戰略獲勝的觀點。
這是哲學化、純戰略性對戰争的觀點，但是事實上，他的長期戰争戰略涉及城市的燒殺，無數人的無家可歸，他可從來沒有想到像老彭一樣，用純人道觀點來看戰争。
他的心智，有着神秘的傾向，隻看見群體而未見個人，在兩個國家意志沖突中，他視百萬人民的南遷為國性的戲劇，他從未看做是人類的戲，演員都是&ldquo兄弟、姊妹、丈夫、妻子和祖母們&rdquo。
當博雅聽到老彭說出這些字眼，這場戰争立刻地成為個人化、活生生了，沒有一樣東西可以冷靜地分析了。
他突然間看到，這些不斷遷移、奮鬥、生活、歡笑、希望和垂死，迎接艱苦犧牲的無數難民，每個人都要扮演一出熱烈的人類生活劇，有着戰時愛人、親友間離别和團聚的奇妙歡樂與失望。
似乎他所有的推理、圖表、地圖、戰略都隻是一種非個人的愛國主義，由知識分子所産生的，像簾幕般，使他避開任何種類的個人行動。
他知性因迷惑看不到的地方，老彭卻用心靈感受到了，此刻正以簡單、親切、令人難以抗拒的方式傳達給他。
他想要分析這場人類戲劇和冒險。
他本能地喜歡上這項行動的未來希望，這些能滿足他高大身子的内在需要。
他的眼睛閃耀光芒。
&ldquo告訴我你打算幹什麼？怎麼做？到哪裡做？&rdquo &ldquo我要到内地去，那兒問題最嚴重。
那裡是最能行善的地方，可以救最多的人。
&rdquo &ldquo戰線上？&rdquo &ldquo嗯，戰線上。
&rdquo &ldquo而你沒有計劃，沒有組織。
&rdquo &ldquo沒有，我不相信組織。
對我而言沒有委員會，由一個人做着計劃，卻叫其他人去完成。
除非和人民生活在一起，一個人又如何能事先知道哪兒最需幫助，要怎樣幫法呢？我不要人命令。
&rdquo &ldquo這樣做對國家又有多大利益呢？&rdquo &ldquo我不知道，但是多一個小孩兒得救也是一件大好事。
&rdquo &ldquo個人的生命真有如此重要嗎？&rdquo &ldquo是的。
&rdquo 對真理作歸納和辯論是毫無意義的，但是一件真理在給予真誠聲明的時刻，并将付諸行動，發言者的面孔和聲音就會有着無比的力量和真實感。
&ldquo你什麼時候動身？&rdquo &ldquo一拿到錢就走。
銀行業務瓦解了，我隻能将錢彙到上海。
&rdquo 吃過晚飯博雅點上煙鬥，靜坐沉思。
老彭站在房子中間抽煙，靠近燈光看報。
除了報導日軍勝利的&ldquo都美報導&rdquo外，沒啥新聞可看。
他把報紙放在桌上，在房間内踱來踱去，然後再點上根煙，坐到一張藤椅上，透過他的大眼鏡，用眼睛注視博雅。
&ldquo你知道這位裘老太太是個奇女子。
她是個老女子，五六十歲，她告訴我的，完目不識丁。
她躲在這個城内，我佩服她的勇氣。
當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并沒向我求助。
她隻是需要，沒有人能夠拒絕她。
&rdquo &ldquo你答應給多少？&rdquo &ldquo我答應籌兩千塊給她&mdash&mdash我心裡也把你計算在内。
&rdquo &ldquo那不成問題&hellip&hellip她打算到哪去買彈藥？&rdquo &ldquo就在城裡。
彈藥一大堆，二十九軍抛棄的，被傀儡警察收去了。
如果你找對門路付錢，你就能得到。
她打算親自運往山上自己部隊去。
&rdquo &ldquo她長得什麼樣子？是不是很壯，像我們知道的女土匪？&rdquo &ldquo你完錯了。
她看來就像一位甜蜜、可敬的祖母，走起路來步伐穩健。
&rdquo &ldquo真了不起！&rdquo &ldquo她是滿洲人，自一九三二年起
&rdquo他說。
他從來不懂把鞋帶綁緊，所以常常停在馬路中央緊鞋帶，也學會不緊鞋帶慢步慢步地走。
有一段時間，博雅還曾看過他一隻鞋根本沒緊鞋帶在四處逛，就隻為了鞋帶斷了而他從未想起要買，最後博雅便買了一雙新的當禮物送他。
老傭人端盆熱水進來，放在靠近唱機一角的臉盆架上。
當老彭神采奕奕大聲地洗的時候，傭人忙着擺上飯菜。
&ldquo你辦好了？&rdquo博雅問道。
&ldquo嗯，給我兩千塊錢。
&rdquo他的朋友回答說，擰着毛巾，他似乎不想多說。
&ldquo做什麼用？&rdquo &ldquo她需要彈藥，她必須把彈藥送到西山去。
&rdquo 博雅先坐下，老彭也到了桌邊，他的臉色清新愉快，一心急着想吃東西。
&ldquo她說東北大學有很多年輕學生和老師準備加入，但是他們都沒有槍。
&rdquo 傭人來倒酒，博雅看了看老彭，又看了看傭人。
&ldquo沒關系。
這世界上再沒有比他更忠實的仆人了。
&rdquo老彭說完又接着說，&ldquo我憎恨這種殺戮。
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樣到鄉間看看，看看什麼事發生了，恐怖屠殺造成的無家可歸景象，你就會明白我們的同胞必須要有自衛的能力，我對人們唯一隻感興趣的是&mdash&mdash他們的遭遇。
這不是兩軍作戰，這是強盜行徑。
毫無防禦力的摧毀，一個個村莊完被燒毀。
&rdquo 他們舉杯。
默默喝了一陣。
&ldquo你有什麼樣感覺？&rdquo老彭追溯着，繼續他的話題，&ldquo如果你看到路邊殘缺不的少年屍骨，枯槁的農婦屍身，有的面孔朝上，有的面孔朝下，他們犯了什麼錯而遇害呢？而且孩童、女人、老人、年輕人，村無家可歸，在路上流亡，不知何處是歸處！你自己說，這些可憐、和平的受難者何辜呢？你答不出。
你幹脆不去想它，這就是我為什麼回來，好多事情要為他們去做。
&rdquo &ldquo你打算做什麼呢？&rdquo &ldquo一點點。
我擔心隻能做到一些，我用盡力也隻能幫助少數幾個人。
問題太大，一個人絕對解決不了。
好幾百萬的難民前往内地又要住哪呢？但是我們可以幫助幾個人，幫助他們活下去，為人類犯下的罪惡來行善事。
我要把我所有的錢統統帶到後方，同時看看我能做些什麼。
我提醒你，這些都是人&mdash&mdash兄弟、姊妹、丈夫、妻子、祖母&mdash&mdash都想活下去，這是我的職責。
我不像你，毫無牽挂，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停留在任何需我停留之處。
&rdquo 博雅受到震撼，他從來不會以如此人道與個人的觀點來看戰争。
他分析地注意戰況進展，他研究地圖，估計戰鬥中的兵力，分析蔣介石的聲明，并預測可能的發展，從而訂出自己對這場盤戰争的戰略計劃。
沒有一項細節，沒有一次戰役或軍隊的部署，曾逃出他的關心。
他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固守上海是戰術上的失策，絕對支持不了多久。
在他的戰争大着眼點中，甚至還滲入不可估量的軍力&mdash&mdash民衆士氣的力量和敵軍在北平等地的行為。
這些使他獲緻了一項樂觀的結論，那就是按照他的戰略觀，日本永遠不能征服中國。
他頗感欣慰的是，過去和蔣介石委員長作對的廣西李将軍和白将軍，不但組成聯合戰線，并将他們的廣西部隊部投入了抗戰行列，尤其被誤認為漢奸，在二十九軍撤退後接掌北平的張自忠将軍，喬裝成吊喪子騎腳踏車逃到了天津的消息，更令他又驚又喜。
這給予對自己的戰略觀更具信心和勇氣，也唯有如此的民一心，才能支持戰略獲勝的觀點。
這是哲學化、純戰略性對戰争的觀點，但是事實上，他的長期戰争戰略涉及城市的燒殺，無數人的無家可歸，他可從來沒有想到像老彭一樣，用純人道觀點來看戰争。
他的心智，有着神秘的傾向，隻看見群體而未見個人，在兩個國家意志沖突中，他視百萬人民的南遷為國性的戲劇，他從未看做是人類的戲，演員都是&ldquo兄弟、姊妹、丈夫、妻子和祖母們&rdquo。
當博雅聽到老彭說出這些字眼，這場戰争立刻地成為個人化、活生生了，沒有一樣東西可以冷靜地分析了。
他突然間看到，這些不斷遷移、奮鬥、生活、歡笑、希望和垂死，迎接艱苦犧牲的無數難民，每個人都要扮演一出熱烈的人類生活劇，有着戰時愛人、親友間離别和團聚的奇妙歡樂與失望。
似乎他所有的推理、圖表、地圖、戰略都隻是一種非個人的愛國主義，由知識分子所産生的，像簾幕般，使他避開任何種類的個人行動。
他知性因迷惑看不到的地方，老彭卻用心靈感受到了，此刻正以簡單、親切、令人難以抗拒的方式傳達給他。
他想要分析這場人類戲劇和冒險。
他本能地喜歡上這項行動的未來希望，這些能滿足他高大身子的内在需要。
他的眼睛閃耀光芒。
&ldquo告訴我你打算幹什麼？怎麼做？到哪裡做？&rdquo &ldquo我要到内地去，那兒問題最嚴重。
那裡是最能行善的地方，可以救最多的人。
&rdquo &ldquo戰線上？&rdquo &ldquo嗯，戰線上。
&rdquo &ldquo而你沒有計劃，沒有組織。
&rdquo &ldquo沒有，我不相信組織。
對我而言沒有委員會，由一個人做着計劃，卻叫其他人去完成。
除非和人民生活在一起，一個人又如何能事先知道哪兒最需幫助，要怎樣幫法呢？我不要人命令。
&rdquo &ldquo這樣做對國家又有多大利益呢？&rdquo &ldquo我不知道，但是多一個小孩兒得救也是一件大好事。
&rdquo &ldquo個人的生命真有如此重要嗎？&rdquo &ldquo是的。
&rdquo 對真理作歸納和辯論是毫無意義的，但是一件真理在給予真誠聲明的時刻，并将付諸行動，發言者的面孔和聲音就會有着無比的力量和真實感。
&ldquo你什麼時候動身？&rdquo &ldquo一拿到錢就走。
銀行業務瓦解了，我隻能将錢彙到上海。
&rdquo 吃過晚飯博雅點上煙鬥，靜坐沉思。
老彭站在房子中間抽煙，靠近燈光看報。
除了報導日軍勝利的&ldquo都美報導&rdquo外，沒啥新聞可看。
他把報紙放在桌上，在房間内踱來踱去，然後再點上根煙，坐到一張藤椅上，透過他的大眼鏡，用眼睛注視博雅。
&ldquo你知道這位裘老太太是個奇女子。
她是個老女子，五六十歲，她告訴我的，完目不識丁。
她躲在這個城内，我佩服她的勇氣。
當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并沒向我求助。
她隻是需要，沒有人能夠拒絕她。
&rdquo &ldquo你答應給多少？&rdquo &ldquo我答應籌兩千塊給她&mdash&mdash我心裡也把你計算在内。
&rdquo &ldquo那不成問題&hellip&hellip她打算到哪去買彈藥？&rdquo &ldquo就在城裡。
彈藥一大堆，二十九軍抛棄的，被傀儡警察收去了。
如果你找對門路付錢，你就能得到。
她打算親自運往山上自己部隊去。
&rdquo &ldquo她長得什麼樣子？是不是很壯，像我們知道的女土匪？&rdquo &ldquo你完錯了。
她看來就像一位甜蜜、可敬的祖母，走起路來步伐穩健。
&rdquo &ldquo真了不起！&rdquo &ldquo她是滿洲人，自一九三二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