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們兩個可以走了,想睡了。

    ”彩雲說。

     春梅的禮貌太周全了,彩雲真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春梅年輕有活力,她的腳步從早忙到晚沒休息,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留心處理,她已經成為這幢屋子裡發号施令的靈魂人物了。

    雖然沒進過學堂,可是她記得哪些日子該去收租,哪些日子該付款結賬。

    很多地方她像是當家的少奶奶,隻不過她還和老爺同榻而眠罷了。

    她懂得如何應付老爺,懷柔太太,赢得年輕一輩的好感。

    家裡的傭人都怕她,因為沒人能瞞得過她,又因為她為人公正,不擺架子,他們也尊敬她。

    她很願意親自當家,而且避免責罵傭人,所以每個人都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相反地,太太覺得越來越有必要對傭人嚴厲,來維護自己的權勢。

    如此一來,傭人們對春梅比對大太太更有好感。

    春梅的地位很“暧昧”,這不是她本身的錯。

    她對這點也有些不高興,不過她真的應付得很好。

     *** 春梅的出頭不單靠她本身的條件,也要歸功于杜範林狡猾老練的特質。

    地方上仍公開流傳前市長并未納妾的虛言。

    如此一來,我們對書中混淆稱謂更感困惑,讀者一定也很好奇吧! 春梅到杜家那年,隻有十七歲。

    她不但有令人側目的身材,而且比其他女孩子有頭腦。

    十八歲時她愈發标緻豔麗。

    杜範林關心着公共道德,但卻禁不住被這個聰明、貌美的少女給迷住了。

    他送給她大批的禮物,要她來侍候他,避開那些對他尊敬的衆人的眼光,他向她求愛。

     在帝制時代,丫頭如果替老爺生了孩子,自然就會被納做偏房。

    但是杜範林一向是公共道德的擁護者。

    身為現代先進的市長大人,他曾經對納妾制度加以抨擊哩。

    現在他不能公開地納妾,可是他也不想不認自己的親生骨肉呀。

    他暗想,要是他從未公開發表反對納妾的言論該有多好。

    祖恩一出生落地,他匆匆把春梅許配給園丁,領養了孩子以繼承亡故長子的香煙。

    結果孩子的輩分降了一級,不過他不得不替長子的香火問題設想。

    于是他要孩子喊他爺爺。

    他一向想擁有做祖父的地位和尊嚴。

    那時他已經四十八歲了。

    如果祖正還活在世上,娶了一房媳婦,這時候杜範林是早就該當爺爺了。

    他把春梅安置在他卧室隔壁的後室裡,就當做孩子的保姆。

    園丁一點也不喜歡這樣。

    可是杜範林替自己免去了一場绯聞,立他的孩子為嫡嗣,而且也使自己升了一輩。

     過了兩年,祖賜跟着出世了,紙包不住火。

    他給園丁三百大洋,叫他自己另娶妻室。

    園丁一腳踢開了他的施舍,辭職不幹了。

    “真是不識好歹的家夥,他哪兒還找得到三百塊錢?” 妙的是,杜範林每天聽到孩子一再地喊他“爺爺”,竟想使自己相信他真是這兩個兒子的爺爺。

    這麼一來全亂了,春梅的兩個兒子隻得叫親哥哥祖仁“叔叔”,叫柔安“姑姑”。

     杜市長非但不受困擾,而且還引以為樂。

    一連串“姑姑”、“叔叔”、“爺爺”,把這個事實上隻包括父子兩代的家庭弄得像是三代同堂似的。

     “我弟弟打牌都自創規矩。

    ”有一次柔安的爹對她說。

     杜範林利用杜恒大夫的名義替兒子命名,也正是顯示他的一種天賦。

    四個兒子的名字第一個都是“祖”字,指的是杜恒大夫。

    祖正(祖父的正直)、祖仁(祖父的仁慈)、祖恩(祖父的恩惠)、祖賜(祖父的賜予)。

     談到祖父的恩惠(祖恩)和祖父的賜予(祖賜),“其實兩個都是他自己的‘恩賜’。

    他生的、他種的,他自己去享有。

    ”柔安她爹說。

     春梅是女傭,不過不管你怎麼稱呼她,她總是個女人。

    古老傳統裡,她會被收做偏房,不行穿裙子,隻能穿舊長褲。

    問題二十世紀是二十年代的現代女性突然換下短衣長裙,改穿旗袍了。

    沒有任何傳統規定姨太太不能穿旗袍。

    有一回,春梅開玩笑地說,她很想做一件旗袍穿穿。

    當時正流行穿旗袍,況且穿上旗袍顯得好高雅。

    杜範林喜歡這個主意,大表贊成。

    杜太太仍然着短衣長裙。

    樣式稍稍地改變一下——就像軍人制服上加一條杠似的——這對杜太太來說,地位上充滿了極大的影響。

    春梅不但變得更漂亮、更時髦,而且也使得正室和半妾半婢的姨太太之間的利益混淆不清了。

    太太稍稍失勢,春梅的權勢卻很明顯地升高了。

     剛開始那幾年,“祖父的恩惠”(祖恩)和“祖父的賜予”(祖賜)還小的時候,春梅卻站在餐桌旁邊、服侍老爺太太吃飯。

    一天春梅為太太裁着衣裳。

    杜太太為了杜範林到春梅屋裡睡覺的次數比進她的房間還多而生氣。

    她喃喃地發着牢騷。

    那天早上春梅做的每件事都不對勁。

    她忘記把毛巾換掉,把茶壺放下時,又濺了一桌子的水。

    她隻好去換另外一個茶壺。

    一切就緒之後,太太又發覺開水還不熱、溫溫的。

     “你這小巫婆、丫頭、狐狸精,如果你心不甘情不願,那就不要做好了。

    你簡直忘了自己的出身。

    當初要不是我收留你,現在你還不知在哪裡呢!窮人家的丫頭片子!你這個狐狸精盯着男人不放、勾走男人的魂、憑你淫蕩的……”太太說。

    “彩雲”是太太的名字(女人的名字常常把人騙住了)。

    其他話實在不宜記下來。

     春梅忍下一切的侮辱,向她賠不是。

    現在太太正瞪着她看,使她手裡的剪刀不覺抖了起來。

    “多彩的雲霞”氣炸了。

    “你這個白癡、
0.0603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