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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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巴巴的聲響彷徨一會,之後順着前車窗玻璃,積在擋泥闆上。

     鼠一個人在靈園樹林裡舍棄所有話語,兀自透過車前玻璃望着遠處。

    車前幾米遠的地面被齊整整切去,而橫亘着黑暗的天宇、海和城市夜景。

    鼠身體前傾,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紋絲不動地盯視空中的某一點。

    夾在指尖的沒有點火的香煙,其端頭在空間不斷勾勒若幹複雜而又無意義的圖形。

     跟傑說過以後,一種不堪忍受的虛脫感朝他襲來。

    勉強彙攏一處的種種意識流,突然散向四面八方。

    至于去何處才能見到它們重新合而為一,鼠無由得知。

    遲早要流進茫茫大海,别無選擇。

    黑暗的河流!也可能沒機會重逢了。

    他甚至覺得25年時間隻是為此而存在的。

    為什麼?鼠質問自己。

    不知道。

    問得是好,但無答案。

    好的提問屢屢沒有答案。

     風又多少加大了。

    風将人們種種活動聚斂的些許溫暖帶往某個遼遠的世界,而留下涼浸浸的黑暗,讓無數星辰在黑暗深處熠熠閃光。

    鼠從方向盤撤下雙手,在唇間轉動一會香煙,而後突然想起似的用打火機點燃。

     頭略略作痛,較之痛,更接近被冰涼的指尖按壓兩側太陽穴的奇異感,鼠搖頭驅趕紛壇的思緒。

    總之結束了。

     他從小格箱裡取出全國公路行車圖,慢慢翻動圖頁,依序朗讀幾個鎮的名稱。

    鎮很小,幾乎從未聽過。

    這樣的鎮子沿路綿綿不斷。

    讀了幾頁,幾天來的疲勞如滔天巨浪遽然朝他壓來,溫吞吞的塊狀物開始在血液徐徐巡行。

     困。

     睡意似乎格一切抹除得幹幹淨淨。

    隻消睡上一覺…… 閉上眼睛時,耳底響起濤聲———冬日的海濤拍擊防波堤,穿針走線一般從混凝土護坡預制塊之間撤離。

     這樣,不向任何人解釋也可以了,鼠想。

    海底大概比任何城鎮都溫暖,充滿安甯和靜谧。

    算了,什麼都别想了,什麼都已經…… 彈子球機的呼喚從我的生活煥然遠逝。

    空落落的心情也已消失。

    當然,“大團圓”不至于因此像“亞薩王和圓桌騎土”那樣到來。

    那是更以後的事。

    馬倦、劍折、盔甲生鏽之時,我躺在長滿狗尾草的草原上靜聽風聲好了。

    哪裡都可以——水庫底也好養雞場也好冷庫也好——我走我應走的路就是。

     對我來說,這短時的尾聲隻不過如露天晾衣台一般微不足道。

     如此而已。

     一天,雙胞胎在超市買了一盒棉球棒,有300支裝在盒裡。

    每次我洗澡出來!雙胞胎都坐在我左右同時掏兩側的耳朵。

    兩人耳朵掏得着實夠水平。

    我閉目合限,邊喝啤酒邊在耳裡聽兩支棉球棒的動靜。

    不料一天晚上正掏耳時我打了個噴嚏。

    這一來,兩耳一下子幾乎什麼也聽不到了。

     “聽得見我的聲音?”右側說。

     “一丁點兒。

    ”我說。

    自己的聲音是用鼻側聽到的。

     “這邊呢?”左側說。

     “同樣。

    ” “打噴嚏打的。

    ” “傻小子。

    ” 我歎息一聲。

    簡直就像從保齡球道的一頭,聽7号瓶和10号瓶說話一樣。

     “喝水會好的吧?”一個問。

     “何至于!”我氣惱地吼道。

     然而雙胞胎還是讓我喝了一鐵桶分量的水,結果無非弄得肚子不适罷了。

    痛并不痛,肯定是訂噴嚏時把耳屎捅到裡頭去了,隻能這樣認為。

    我從抽屜構出兩支手電簡,讓兩人查看。

    兩人像窺視風洞似的把光射進耳内,看了好幾分鐘。

     “一無所有。

    ” “什麼也沒有。

    ” “一塵不染。

    ” “那為什麼聽不見?”我又一次吼道。

     “過期失效了。

    ” “聾了。

    ” 我不理睬二人,翻開電話薄,給最近處的耳鼻科醫院打電話。

    電話聲聽起來甚是吃力。

    也許這個原因,護士似乎多少有點同情。

    說一會兒開門,叫馬上過去。

    我們火急火燎穿好衣服,出得宿舍沿街走去。

     醫生是個五十上下的女醫生,發型雖如一團亂鐵絲,但給人的感覺不錯。

    她打開候診室門,“啪啪”拍了兩下手示意雙胞胎别出聲。

    然後讓我坐在椅子上,不無冷漠地問怎麼了。

     我講完情況,她說明白了,叫我别再吼了。

    接着拿出沒帶針頭的大号注射器,滿滿抽了糖稀色液體進去,遞我一個白鐵皮喇叭簡樣的玩藝兒,讓貼在耳朵下面。

    注射器插入我的耳朵,糖稀色液體在耳孔中如斑馬群一股狂奔亂跳,又從耳朵淌出落進喇叭簡。

    如此反複三次,之後醫生用細棉球棒往耳孔深處捅了捅。

    兩耳弄完時,我的聽力恢複如初。

     “聽見了。

    ”我說。

     “耳垢。

    ”她言辭簡潔。

    像在做接尾令語言遊戲。

     ‘可剛才看不見的啊。

    ” “彎的。

    ” “你的耳道比别人的彎曲得多。

    ” 醫生在火柴盒背面畫出我的耳道。

    形狀像是桌角釘的拐角鐵。

     “所以,如果你的耳垢拐過這個角,任誰怎麼呼喚都回不來了。

    ” 我哼了一聲:“如何是好呢?” “如何是好……掏耳時注意就行了嘛,注意。

    ” “耳道比别人彎這點,不會帶來别的什麼影響?” “别的影響?” “例如。

    —“精神上的。

    ” “不會。

    ”她說。

     我們繞彎從高爾夫球場穿行15分鐘,回到宿舍。

    第11球洞的狗後腿形球道,使我想起耳道,旗讓我想起棉球棒。

    還有,遮擋月亮的雲使我想起B52轟炸機的編隊,西邊郁郁蔥蔥的樹林讓我想起魚形鎮紙,空中的星星令我想起發黴的洋芫荽粉…—“算了算了。

    總之耳朵在無比敏銳地分辨着全世界的動靜,就好像世界掀掉了一層面紗。

    數公裡遠處夜鳥在鳴叫,數公裡遠處人在關窗,數公裡遠處有人在卿卿我我。

     “這下好了。

    ”一個說。

     “太好了。

    ”另一個說。

     田納西·威廉斯這樣寫道:過去與現在已一目了然,而未來則是“或許”。

     然而當我們回頭看自己走過來的暗路時,所看到的仍似乎隻是依稀莫辯的“或許”。

    我們所能明确認知的僅僅是現在這一瞬間,而這也無非與我們擦肩而過。

     送行雙胞胎的路上,我一直想的大體是這樣的東西。

    穿過高爾夫球場往西站遠的汽車站行走之間,我一直默不作聲。

    時值星期天早上7點,天空藍得掉底一般。

    腳下的結縷草已充分預感到開春前那短暫的死。

    大概很快就要下霜要積雪,它們将在澄澈的晨光中閃爍清輝。

    泛白的結縷草在我們腳下諷楓作響。

     “想什麼呢7”雙胞胎中的一個向。

     “沒想什麼。

    ”我說。

     她們身穿我送給的毛衣,腋下夾個紙袋,紙袋裡裝着運動衫和一點點替換衣服。

     “去哪裡?”我問。

     “原來的地方。

    ” “隻是回去。

    ” 我們穿過球場的沙坑,走過8号洞筆直的球道,走下露天扶梯。

    數量多得驚人的小鳥從草坪從鐵絲網上注視我們。

     “倒表達不好,”我說,“你們走了,我非常寂寞。

    ” “我們也是。

    ” “寂寞啊。

    ” “可還是走吧?” 兩人點頭。

     “真有地方可回?” “當然。

    ”一個說。

     “沒有就不回去了。

    ”另一個說。

     我們翻過高爾夫球場鐵絲網,穿過樹林,坐在汽車站長凳上等車。

    周日早晨的汽車站靜得那般令人惬意,鋪滿恬适的陽光。

    我們在陽光中玩接尾令文字遊戲。

    玩了5分鐘,公共汽車來了,我把車票錢遞給兩人。

     “在哪裡再會吧。

    ”我說。

     “再會。

    ”一個說。

     “再會!”另一個說。

     聲音如空谷足音在我心中回蕩。

     車門“啪”一聲關上,雙胞胎從車窗招手。

    一切周而複始……我一個人沿原路走回,在秋光流溢的房間裡聽雙胞胎留下的《膠底鞋》,煮咖啡,一整天望着窗外飄逝的11月的這個星期日,這個一切都清澄得近乎透明的靜靜的11月的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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