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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棚子。
也是由排客們替他擡着，由小排船送到這新河鎮來的。
棚子是架在離原來被焚毀的瓦屋地基足有十來文遠。
棚子門朝北。
因為他想到：那塊燒掉了屋子的地基，真是十分不吉利，再将棚子架在原地方一定更加不吉利。
棚子們呢？他不能再朝南呀！那兒，&hellip&hellip那兒他一開門就會看見那個叫做什麼鬼名兒的電，電，電&hellip&hellip 他真的不想在記起那個鬼東西的名字啊！ 一切都安排好了。
鍋兒，小火爐兒，小木闆床，&hellip&hellip蔡師公也跑來替他道過賀。
他又重新地安心下來。
他想着： &ldquo假如媳婦兒孫們都還能回來，假如自家還能拼命地幹一下子，假如現在還趕忙種些養麥&rdquo假如明年的秋天能夠豐收！ 六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棚子裡的生活又将王伯伯拖回到無涯的幻想中。
他自燒自煮地過着。
他懸望着兒媳們還能回來，他布置着冬天來如何收養麥。
&hellip&hellip他打聽到那班弟兄們退得非常遠了，今後也再沒有什麼亂子來擾他了。
他是如何地安心啊！ 過着。
沒事将門兒關起來。
一天，兩天，&hellip&hellip 一個陰涼的下午，小棚子外有一點兒&ldquo橐橐&rdquo的敲門聲。
&ldquo這一定又是蔡師公。
&rdquo 王伯伯的心裡想。
他輕悄地打開小門兒準備吓蔡師公一跳。
&ldquo王國爹好呀？&rdquo 王伯伯一看：&mdash&mdash 劉保甲！ 他的心兒便立刻慌張起來。
這個家夥一來，王伯伯就明白：必無什麼好事情商量。
本能地，他也回了一句： &ldquo好呀！&rdquo &ldquo你這回真正吃虧不小啦！&rdquo &ldquo唉！&rdquo &ldquo現在鎮上已經來了一班赈災的老爺，他們叫你去說給他們聽，你一共損失了多大一個數目兒。
他們可以給你一些赈災錢。
&rdquo &ldquo赈災錢？&rdquo 王伯伯的心兒又是一怔。
這個名目兒好象聽得非常純熟似的。
他慢些兒記着：有一年天幹，又有一年漲大水，好象都曾鬧過那麼些玩意兒。
有一年他還請過那些委員老爺們吃過一碗面，他也向那些委員老爺們叩過頭。
結果，名字造上冊子了，手印兒也打了，而&ldquo赈災錢&rdquo始終沒有看見老爺們發下來。
現在，又要來叫他去打手印，上冊子，他可不甘心了。
然而，他還是非常低聲地對劉保甲爺說： &ldquo劉爺，請你對老爺們去說一聲，我這兒不要赈災錢。
我現在還生毛病，不能夠出去。
&rdquo &ldquo那不行呀！老爺們等着哩！要不然，他們就派兵來抓！&rdquo 王伯伯的心裡一驚： &ldquo那麼我同你去一回吧！不過，&lsquo赈災錢&rsquo我是沒有福氣消受的。
&rdquo 劉保甲斜瞅了他一眼： &ldquo那麼，走呀！&rdquo 王伯伯的腳重了三十三斤，他一步一拖着。
看看，那兒還站了很多很多的人，蔡師公，王定七，楊六老倌，&hellip&hellip &ldquo你叫什麼名字？&rdquo &ldquo王國六。
&rdquo &ldquo幾十歲呢？&rdquo &ldquo今年五十五。
&rdquo &ldquo住在哪兒？&rdquo &ldquo前面！&rdquo &ldquo匪徒們燒了你多少房子？&rdquo &ldquo&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怎麼？說呀！&rdquo &ldquo他，他，他們沒有燒，燒我的房子呀！&rdquo &ldquo那麼，你的房子是什麼人燒的呢？&rdquo &ldquo&hellip&hellip&rdquo &ldquo說呀！&rdquo 王伯伯的嘴巴戰了一下： &ldquo是官，官，官兵呀！&rdquo &ldquo混賬！&rdquo老爺們跳将起來，&ldquo你這個老東西胡說八道！你，你，你發瘋！&rdquo 王伯伯吓的兩個腿子打戰。
老爺們立刻回轉頭來，向另外一個寫字的先生說： &ldquo老李！你記着：王國六，瓦屋三間，全數燒毀。
損失約二百元上下！&rdquo 随即便回轉頭來； &ldquo王國六！你自家去寫個名兒。
&rdquo &ldquo我，老爺！不會寫字的。
&rdquo &ldquo打個手印。
&rdquo 王伯伯很熟習地打了一個手印。
&ldquo還有，王國六，你家裡被匪徒殺死幾多人？&rdquo &ldquo人，人，沒有。
&rdquo 老爺們又回轉頭來： &ldquo老李，你再記：王國六家，殺死三人，一子，一孫，一媳。
&rdquo &ldquo老爺，沒有呀！我的兒子，媳婦，孫兒都沒有死呀！&rdquo &ldquo混賬！不許你說話！&rdquo &ldquo老爺啊！&rdquo 王伯伯再想分辯，可是，老遠地：&mdash&mdash 大大帝！大大帝！ 大家都回過頭來一看： 一大隊團防兵押解着無數婦女和孩子們沖來了。
在殘磚破瓦邊，一群一群地叫她們跪着。
大家都癡了！王伯伯驚心地一看，媳婦和兩個孫兒好象都跪在裡面似的。
他發狂地怪叫起來： &ldquo哎呀！&rdquo 可是，機關槍已經格格格地掃射了！ 屍身一群一群地倒将下來。
王伯伯不顧性命地沖過去，雙手拖住兩個血糊的小屍身打滾！ 停停。
委員者爺們都從容地站起來，當中的一個眉頭一皺，便立刻吩咐那個攜着照相機的夥計，趕快将照相機架起。
&ldquo拍呀！拍呀！多拍兩三張，明兒好呈報出去。
&rdquo 那個寫字的李先生也站将起來了。
他象有些不懂似的。
他吃吃地問： &ldquo這照拍下來有什麼用呀？&hellip&hellip&rdquo &ldquo傻子！&rdquo 委員老爺回頭來一笑，嘴巴向李先生努了一下。
李先生也就豁然明白過來。
委員老爺便吩咐着劉保甲說： &ldquo你趕快去！叫兩個人來，将那個昏在死屍中的老頭兒擡起，送回他自家的茅棚子裡去。
七 不知道什麼時候，王伯伯蘇醒過來了，他也不知道怎麼會回到這棚子裡來的。
他記着，&hellip&hellip他哇的一聲叫起來，口裡的鮮血直淌。
又昏昏沉沉地過了一些時候，他才真正地清醒了。
&ldquo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呀！&rdquo 他可沒有再喊天。
他想着：他還有什麼希望呢？谷子，房子，畜牲，家具，而且還有：&mdash&mdash人！ 他覺得他已經全沒有一點兒希望了，連菩薩也都不肯保他了。
尤其痛心的是那被野獸吞噬去的兩個孫兒。
一切都完了！ 他勉強地爬起了，解下自家床角上的一根麻繩來，挽個圈圈，拴在棚子的頂上。
他把一條小凳子踏住腳，又将自家的頭頸骨摸了兩摸，他想鑽進那個圈子中間去。
&ldquo鑽呀！&rdquo 他已經把頭兒伸過去了。
可是，突然地，他又連忙将它縮回來。
他想： &ldquo這真是不值得啊！他媽的，我今年五十五歲了，還能做枉死鬼嗎？我還有兩個兒子呀，我不能死！我是不能死的！&rdquo 他立刻跳下了小凳子。
将心兒定了一定，他完全明白過來了。
&ldquo是的，我不能死。
我還有兩個那樣大的孩兒，我還有一群親熱的兄弟！&rdquo 于是，第二天，王伯伯背起一個小小的包袱，離開了他的小茅棚子，放開着大步，朝著有太陽的那邊走去了！ 1933年9月1日上午11時，脫稿于上海。
也是由排客們替他擡着，由小排船送到這新河鎮來的。
棚子是架在離原來被焚毀的瓦屋地基足有十來文遠。
棚子門朝北。
因為他想到：那塊燒掉了屋子的地基，真是十分不吉利，再将棚子架在原地方一定更加不吉利。
棚子們呢？他不能再朝南呀！那兒，&hellip&hellip那兒他一開門就會看見那個叫做什麼鬼名兒的電，電，電&hellip&hellip 他真的不想在記起那個鬼東西的名字啊！ 一切都安排好了。
鍋兒，小火爐兒，小木闆床，&hellip&hellip蔡師公也跑來替他道過賀。
他又重新地安心下來。
他想着： &ldquo假如媳婦兒孫們都還能回來，假如自家還能拼命地幹一下子，假如現在還趕忙種些養麥&rdquo假如明年的秋天能夠豐收！ 六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棚子裡的生活又将王伯伯拖回到無涯的幻想中。
他自燒自煮地過着。
他懸望着兒媳們還能回來，他布置着冬天來如何收養麥。
&hellip&hellip他打聽到那班弟兄們退得非常遠了，今後也再沒有什麼亂子來擾他了。
他是如何地安心啊！ 過着。
沒事将門兒關起來。
一天，兩天，&hellip&hellip 一個陰涼的下午，小棚子外有一點兒&ldquo橐橐&rdquo的敲門聲。
&ldquo這一定又是蔡師公。
&rdquo 王伯伯的心裡想。
他輕悄地打開小門兒準備吓蔡師公一跳。
&ldquo王國爹好呀？&rdquo 王伯伯一看：&mdash&mdash 劉保甲！ 他的心兒便立刻慌張起來。
這個家夥一來，王伯伯就明白：必無什麼好事情商量。
本能地，他也回了一句： &ldquo好呀！&rdquo &ldquo你這回真正吃虧不小啦！&rdquo &ldquo唉！&rdquo &ldquo現在鎮上已經來了一班赈災的老爺，他們叫你去說給他們聽，你一共損失了多大一個數目兒。
他們可以給你一些赈災錢。
&rdquo &ldquo赈災錢？&rdquo 王伯伯的心兒又是一怔。
這個名目兒好象聽得非常純熟似的。
他慢些兒記着：有一年天幹，又有一年漲大水，好象都曾鬧過那麼些玩意兒。
有一年他還請過那些委員老爺們吃過一碗面，他也向那些委員老爺們叩過頭。
結果，名字造上冊子了，手印兒也打了，而&ldquo赈災錢&rdquo始終沒有看見老爺們發下來。
現在，又要來叫他去打手印，上冊子，他可不甘心了。
然而，他還是非常低聲地對劉保甲爺說： &ldquo劉爺，請你對老爺們去說一聲，我這兒不要赈災錢。
我現在還生毛病，不能夠出去。
&rdquo &ldquo那不行呀！老爺們等着哩！要不然，他們就派兵來抓！&rdquo 王伯伯的心裡一驚： &ldquo那麼我同你去一回吧！不過，&lsquo赈災錢&rsquo我是沒有福氣消受的。
&rdquo 劉保甲斜瞅了他一眼： &ldquo那麼，走呀！&rdquo 王伯伯的腳重了三十三斤，他一步一拖着。
看看，那兒還站了很多很多的人，蔡師公，王定七，楊六老倌，&hellip&hellip &ldquo你叫什麼名字？&rdquo &ldquo王國六。
&rdquo &ldquo幾十歲呢？&rdquo &ldquo今年五十五。
&rdquo &ldquo住在哪兒？&rdquo &ldquo前面！&rdquo &ldquo匪徒們燒了你多少房子？&rdquo &ldquo&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怎麼？說呀！&rdquo &ldquo他，他，他們沒有燒，燒我的房子呀！&rdquo &ldquo那麼，你的房子是什麼人燒的呢？&rdquo &ldquo&hellip&hellip&rdquo &ldquo說呀！&rdquo 王伯伯的嘴巴戰了一下： &ldquo是官，官，官兵呀！&rdquo &ldquo混賬！&rdquo老爺們跳将起來，&ldquo你這個老東西胡說八道！你，你，你發瘋！&rdquo 王伯伯吓的兩個腿子打戰。
老爺們立刻回轉頭來，向另外一個寫字的先生說： &ldquo老李！你記着：王國六，瓦屋三間，全數燒毀。
損失約二百元上下！&rdquo 随即便回轉頭來； &ldquo王國六！你自家去寫個名兒。
&rdquo &ldquo我，老爺！不會寫字的。
&rdquo &ldquo打個手印。
&rdquo 王伯伯很熟習地打了一個手印。
&ldquo還有，王國六，你家裡被匪徒殺死幾多人？&rdquo &ldquo人，人，沒有。
&rdquo 老爺們又回轉頭來： &ldquo老李，你再記：王國六家，殺死三人，一子，一孫，一媳。
&rdquo &ldquo老爺，沒有呀！我的兒子，媳婦，孫兒都沒有死呀！&rdquo &ldquo混賬！不許你說話！&rdquo &ldquo老爺啊！&rdquo 王伯伯再想分辯，可是，老遠地：&mdash&mdash 大大帝！大大帝！ 大家都回過頭來一看： 一大隊團防兵押解着無數婦女和孩子們沖來了。
在殘磚破瓦邊，一群一群地叫她們跪着。
大家都癡了！王伯伯驚心地一看，媳婦和兩個孫兒好象都跪在裡面似的。
他發狂地怪叫起來： &ldquo哎呀！&rdquo 可是，機關槍已經格格格地掃射了！ 屍身一群一群地倒将下來。
王伯伯不顧性命地沖過去，雙手拖住兩個血糊的小屍身打滾！ 停停。
委員者爺們都從容地站起來，當中的一個眉頭一皺，便立刻吩咐那個攜着照相機的夥計，趕快将照相機架起。
&ldquo拍呀！拍呀！多拍兩三張，明兒好呈報出去。
&rdquo 那個寫字的李先生也站将起來了。
他象有些不懂似的。
他吃吃地問： &ldquo這照拍下來有什麼用呀？&hellip&hellip&rdquo &ldquo傻子！&rdquo 委員老爺回頭來一笑，嘴巴向李先生努了一下。
李先生也就豁然明白過來。
委員老爺便吩咐着劉保甲說： &ldquo你趕快去！叫兩個人來，将那個昏在死屍中的老頭兒擡起，送回他自家的茅棚子裡去。
七 不知道什麼時候，王伯伯蘇醒過來了，他也不知道怎麼會回到這棚子裡來的。
他記着，&hellip&hellip他哇的一聲叫起來，口裡的鮮血直淌。
又昏昏沉沉地過了一些時候，他才真正地清醒了。
&ldquo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呀！&rdquo 他可沒有再喊天。
他想着：他還有什麼希望呢？谷子，房子，畜牲，家具，而且還有：&mdash&mdash人！ 他覺得他已經全沒有一點兒希望了，連菩薩也都不肯保他了。
尤其痛心的是那被野獸吞噬去的兩個孫兒。
一切都完了！ 他勉強地爬起了，解下自家床角上的一根麻繩來，挽個圈圈，拴在棚子的頂上。
他把一條小凳子踏住腳，又将自家的頭頸骨摸了兩摸，他想鑽進那個圈子中間去。
&ldquo鑽呀！&rdquo 他已經把頭兒伸過去了。
可是，突然地，他又連忙将它縮回來。
他想： &ldquo這真是不值得啊！他媽的，我今年五十五歲了，還能做枉死鬼嗎？我還有兩個兒子呀，我不能死！我是不能死的！&rdquo 他立刻跳下了小凳子。
将心兒定了一定，他完全明白過來了。
&ldquo是的，我不能死。
我還有兩個那樣大的孩兒，我還有一群親熱的兄弟！&rdquo 于是，第二天，王伯伯背起一個小小的包袱，離開了他的小茅棚子，放開着大步，朝著有太陽的那邊走去了！ 1933年9月1日上午11時，脫稿于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