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揭竿成義軍共圖大事 投河殉情侶各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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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拼了性命去和國家出力。

    你老人家想,哪個青年人沒有父母?若是都為了有父母不去出力,試問有多少孤兒去出頭呢?你看仲實表弟,多麼受民衆的歡迎?說起來是你老人家的兒子,他也有面子呀。

    伯堅也是這樣,他有面子,你也有面子,反過來伯堅若是沒有面子,與你老人家也不好不是?一個有關系的人,總是望他有關系的人成個大英雄,大豪俠。

    至少,也是要他有關系的人成個有人格的人。

    如其不然,就算是别有心肝。

     說了這話,眼睛狠狠地盯住了淑芬,一面慢慢地扶着曾太太坐下。

    淑芬坐在那裡,聽了這些話,覺得淑珍句句是安慰曾太太,句句就是譏諷自己。

    可是要和妹妹辯白幾句話,那便是自己承認了不希望伯堅做個有人格的人,自己也是别有作用。

    心裡如此難受着,将踏在地上的兩隻腳尖左右移動,在地上劃出痕迹來,好像一肚皮心事就可以在腳尖上去發洩。

    淑珍依然站着,隻相了她一眼,對曾太太道:&ldquo姑母,我去和你燒一點水來喝吧。

     于是就走出這廊子去了。

     淑芬望了曾太太一眼,依然低了她的頭,腳尖在地上塗抹,慢慢地道:&ldquo姑母,你看淑珍&hellip&hellip 曾太太道:&ldquo我和她相處幾個月,我知道她是個實心眼的孩子,你姊妹倆不要為了這個發生什麼意見啦。

     淑芬依然低了頭道:&ldquo你看她對我總沒有什麼好顔色,我倒處處将就着她。

     曾太太用手摸了臉,沉吟着道:&ldquo她呢&hellip&hellip瞧,也有她的想法,可是我決不怪你。

    不是你,我的兒子也許沒有了性命,難道我還不應該謝謝你嗎? 淑芬聽了這話,幾乎要哭出來了,将身子站了起來,不多大一會兒又坐了下去,正色道:&ldquo姑母,你說這話,不是讓我的心裡更難受嗎? 她隻說了這句,再也忍不住眼淚,腳微微一頓,哇的一聲哭将起來。

    曾太太道:&ldquo姑娘,你别多心。

    我這大年紀,不會說什麼俏皮話的,我總是有一句說一句的呀。

     淑芬也不能再理會曾太太的話,掀起自己一片衣襟,掩住了自己的兩隻眼睛隻管是哭。

    她如此一哭,把到前面去的袁學海夫婦也驚動了。

    走了來問明了原由,袁學海昂了頭道:&ldquo這件事,我們做親戚的也不好說什麼。

    不過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罷了。

     他坐在一根欄杆的斷木柱上,搖曳着兩隻大腿,他覺得滿腹的議論,在這句話裡已是很有含蓄地說了出來。

    淑芬聽聽各人的口音,并沒有什麼人是和自己表示同情的,心裡非常之難過。

    回想起當日被拘的時候,伯堅實在有以死相拒簽字的決心,隻因為自己哭哭啼啼的,把伯堅的心事哭軟了。

    老實說,自己心裡就很主張伯堅簽字,好讓自己保全性命。

    于今為了怕社會的指摘,隻得躲了開去。

    假使當日不簽字,不見得就會死,到了現在不但伯堅成了志士,自己也很有光榮。

    淑珍她敢用一句話奚落我嗎?她側身坐在一邊,似乎是靜默地一語不發,可是她心裡紛亂極了,好像置身在幾十人開辯論會的會場上,議論的結果全都是自己失敗。

    想了一陣子,又哭起來,倒是曾太太反勸着她不要傷心。

    又道:&ldquo大家不過是商量這件事,并不怪你。

    伯堅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他要怎樣辦,我做娘的也幹涉不了他,何況你們表兄妹呢。

     淑芬心想:&ldquo母親幹涉不了他,正是我幹涉過他呢。

     到了這個時候,人家說好話,她聽了是後悔,人家說壞話,她聽了也是後悔,心裡隻是難過。

    這樣難過了兩天,竟如同得了一場大病。

    她蘋果似的肉腮,現在瘦将下去,成了尖下巴颏的瓜子臉,兩隻鳳眼變成荔枝眼,眼眶陷下去多深,冷不防地常是歎出一口氣來。

    仲實在每天下午總抽工夫來看一次母親,據他說:&ldquo西平也起了義勇軍,伯堅是做過西平縣知事的,比較的能号召,大概是到西平去了。

    但是這是一種揣測,也不能斷定,因為那裡的義勇軍還是在神秘中組織,首領還不能公開出來。

    而且隻要能公開出來,大體上算是成功,就沒有危險了。

     淑芬聽了這話,現在不希望伯堅什麼消息,隻希望西平義勇軍首領的姓名可以早早地宣布了。

     這樣混過了一星期,城内的秩序比較安穩點。

    袁學海在滿城尋找了幾天,已經租得了三間房子,帶了夫人、女兒、侄女自立門戶,不便再擾親戚。

    曾太太隻剩下一個人,帶了老仆李發寄居到曾子約家去。

    子約家裡本也經炮火轟炸了七八停,但是還剩下幾個房屋,稍微修補勉強可住。

    子約雖是守那&ldquo任添一鬥,不添一口主義的人,但是眼睜睜老嫂子老住在古廟裡,也怕人家議論,二來侄兒是義勇軍的首領,少不得還有仰仗侄兒之處,所以把老嫂子請過去了。

    淑珍因曾太太和子約的夫人姊妹相稱,也叫她姑母,早就認她為未來的婆婆,相處得非常親密。

    如今這兒媳一席雖為姐姐搶去了,但是對曾太太的感情依然很好,因之每日都要到子約家裡來探望她一次。

    淑芬在暗中已是兒媳了,她的殷勤份兒決不肯表示在妹妹以下。

    而況每日都希望在仲實口裡得些消息,非來看曾太太不可。

    隻是淑珍前來,老不告訴她,在曾家總是你來我去。

    淑芬在這個時候,不能和她生氣,一切都忍耐着下去。

    這一天,淑珍瞞着淑芬又要到子約家去看曾太太去。

    淑芬早就提防着,等她走出門以後,方始在後面跟着。

    到了巷口,淑芬便在後面喊着道:&ldquo妹妹,請你等一等,我有兩句話和你說。

     淑珍停住了腳,回轉頭來問道:&ldquo有什麼話在家裡不說,跑到街上來談,這是什麼用意? 淑芬見妹妹停住了腳,便跑上前一步扯了淑珍的袖子,低聲下氣地道:&ldquo無論怎麼樣,我們手足之情總是不能完全抛棄。

     淑珍冷笑道:&ldquo手足之情,當然是不能抛棄的。

    不過古來有大義滅親的人,手足之情有時也不值一顧。

     她口裡說着話,腳下依然繼續向前走。

    淑芬本來把手足之情做個大帽子,要根據了這句話向下說了去,不料這個帽子剛剛撐起,就給淑珍撿了回來,頓住了,就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了。

    默然地跟着她在身後,走過了一條街。

    淑珍先是始終不曾回頭看看,後來看到淑芬總跟在身後,又有些可憐她,便回過頭來問道:&ldquo你到哪裡去? 淑芬道:&ldquo你有什麼不明白的?我每日都要到曾家去一次的。

    我之挂念伯堅,不但是情愛上的關系,還有責任上的關系,假使&hellip&hellip我對不起曾家,也對不起你。

    當然的,是你說的話:&lsquo各人要去受各人良心上的裁判。

    我可不能讓我良心負罰到底。

    &rsquo 淑珍道:&ldquo你和我說這些話做什麼?我并沒有說你什麼呀! 淑芬道:&ldquo你雖然沒有對我說什麼重話,可是你隻要提到&lsquo良心&rsquo兩個字,就夠我難受&hellip&hellip 淑芬這句話突然咽住,兩行眼淚流将下來。

    淑珍道:&ldquo你發傻了嗎?為什麼在大街上哭起來呢?我當然有點不服氣的話,可是你要原諒我。

    你設身處地為我想想,我當怎&hellip&hellip怎&hellip&hellip麼樣呢? 她勸淑芬不要在當街哭,結果是她也哭起來。

    她在袋裡掏了一掏,并沒有手絹,就掀起一塊衣襟底向眼睛上揉擦着。

    淑芬見了,就把自己的手絹塞在她手裡去,淑珍一手接了她的手絹,一手握了她的手:&ldquo你知道嗎?這一程子,我心裡也是非常的難受啊!現在我也沒有别的思想了,隻要伯堅能平平安安地出來,我就心滿意足了。

     淑芬默然了許久,突然地道:&ldquo妹妹,将來我總對得住你。

     于是兩人都不說話了。

    一齊走上大街,隻聽到一片喧嘩之聲由遠而近,那聲音老是突然喧嚣着,隻在半空裡奔馳,可是就隻這一響忽然寂寞下去。

    不多久的時候,這種聲浪又起,聽那聲浪的尾音,仿佛有&ldquo萬歲兩個字。

    淑芬便對淑珍道:&ldquo這是什麼地方又在喊口号、遊行示威?我覺得這一套作法實在有些煩膩,而且在事實上又有什麼用處呢? 淑珍道:&ldquo也許不是遊行示威吧?空氣不是那樣緊張的啊! 說着話看時,隻見街邊店門檐下不少的人站着在那裡,隻管向街的南頭張望着。

    有人叫道:&ldquo來看啦,來看敢死隊呀! 淑珍姊妹聽了這話,便不覺得同駐了腳,也站在巷口望着。

     不多久的功夫,那嚣張的聲浪由遠而近,便有一群人影,響着雜亂的步履聲轟轟而來。

    到了前面時,隻見兩個捧了竹竿的人,舉着一幅橫挂的标語,上面大書&ldquo歡送南強州的敢死隊。

    在這标語之後,先是一群穿便服的人,便服隊後面,又是有人扛了一面旗子,上面大書&ldquo南強州敢死隊第二隊。

     在旗子後有一班穿黑衣黑帽的青年,橫肩背了一根武裝帶,上面寫着:&ldquo去為祖國死。

     在街上兩邊看到的人,臉色都變動起來。

    可是異常的沉默,連蚊子哼的聲音都不曾有,都直射了眼光,向那黑衣黑帽的青年身上看去。

    人群裡有人喊着道:&ldquo敢死隊萬歲! 于是全街的人都呼喊起來。

    淑珍道:&ldquo古來荊轲入秦行刺,送行的燕人都穿白衣,表示壯士一去不還,他們穿喪服相送。

    現在的喪服是黑色的了,你看他們都穿兇服,自己表示不願回來。

    我真受了他們的感動,歡送他們走一程吧。

     淑芬連連點頭說:&ldquo好。

    跟着這隊伍約莫走了一裡路,那靜肅的空氣就不能維持了。

    有一家商店堆了許多爆竹,在門口放了起來。

    有一家倡導在先,家家學樣,由這裡起一直走出城門,到了河街上都不斷地有人放爆竹。

    河下有三隻内河水師的炮船,在桅竿上挂了黑底白字的大旗,向風飄展。

    敢死隊約莫有二百人上下,就分批走上船去。

    河對岸正是南強洲,排竹林子似地沿岸站着無數的人,和這邊岸上歡送的人,隔河對峙。

    許多人拿了小旗子在人頭上招展,大家紛紛嚷嚷,鬧成一片。

    還有人駕了小船,圍着大船前後送東西和攝影,隻聽得人叢中有人道:&ldquo真熱鬧呀,除了端午節劃龍船,沒有這樣的盛舉了! 說話時,船上一陣軍号聲,三隻船離開碼頭。

    這炮船正和龍船差不多,除了後艄舵艙而外,其餘的艙篷是油布搭的,劃船時敞了篷,全艙兩邊都可以劃槳。

    這時炮船移到河中心,除了劃槳的人而外,其餘的黑衣人向兩邊的河岸而立,各各舉手向歡送人行永别禮。

    三隻船上的軍鼓軍号奏着悲壯的調子,催了船隻順流而下。

    兩岸的人,有的想起端節競渡時候組織拉拉隊的情形,也就二三十人一群,沿着兩岸高聲呐喊,跟了下去。

     淑芬站在這裡看着,呆住着都不能作聲了。

    許久,才問淑珍道:&ldquo這是敢死隊第二隊,還有第一隊呢? 淑珍還不曾答話,旁邊行路的答道:&ldquo第一隊嗎?那是我們安樂人的光榮,全軍覆滅了。

     淑芬看那人,是個老者,就不避嫌,向他問道:&ldquo老先生,怎麼是安樂人的光榮呢? 那老者道:&ldquo這第一隊敢死隊是在西平鄉下組織的,隊長是前任西平縣長,是我們安樂人。

     淑珍、淑芬同時驚訝起來。

    淑珍道:&ldquo什麼?前任的縣長?是曾伯堅嗎? 那人道:&ldquo哪還有第二個呢!這件事誰不知道呀? 淑珍姊妹聽了這話,真個魂飛天外,都瞪了大眼睛望着那人。

    那人倒不知什麼事錯了,把兩個姑娘鬧成這樣子,在人叢中一轉不知去向了。

    淑芬定了一定神,就向淑珍道:&ldquo據我看,這件事不會假的。

    但是城裡人人皆知,何以我們就一點不知道呢? 淑珍道:&ldquo也許是人家故意瞞着我們。

    不過我想了想,敢死隊第一隊全軍覆沒是一件事,有沒有伯堅在内又是一件事。

    上半截消息大概不會假,下半截消息我們應當再打聽打聽。

     淑芬慢慢地走着路,走到一棵楊柳樹下,那拖着很長的柳條在頭上拂來拂去,自己也懶用手去扶它,手撐了樹幹低了頭望着地上的青草,很随便地答道:&ldquo大概是吧。

     淑珍道:&ldquo我們趕快回去打聽打聽吧。

     淑芬用腳在地面上踢了青草頭子,似搖不搖地擺了幾擺頭道:&ldquo我在這裡站一會兒。

     淑珍雖是臨事很能機變的人,到了現在也是心緒很亂,不知怎樣才好,也是怔怔地望了淑芬。

    遠遠地隻見袁學海帶着李發東張西望的在人叢裡鑽,也許是找自己來了,便迎上前叫道:&ldquo爹,我在這裡呀。

     袁學海一回頭看見了她,将手絹揩着額頭上的汗,皺了眉向她道:&ldquo你這兩個孩子,怎麼這樣的大意!不聲不響地走到這地方來。

     李發也笑道:&ldquo我真吓一跳,以為兩位小姐也跟着從軍去了呢。

     袁學海見淑芬靠着樹幹站着,并不作聲,心想:&l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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