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揭竿成義軍共圖大事 投河殉情侶各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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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不得我們興奮嗎? 隻在這時,見一個二十來歲的短裝青年,端了一條闆凳,擠着在人群中放下去,他站在闆凳上,脫下頭上的平頂草帽,在空中招展着,口裡喊道:&ldquo諸位,諸位,不要亂,我報告幾句話! 大家因他大聽喊着,就都站住了腳,昂起頭來望着他。

    他喊道:&ldquo我們都知道這回起事,義勇軍十個副指揮裡有位曾仲實先生,可是你們不都知仲實的令兄伯堅先生,更是一位志士!他讓敵人捕去了關起來,無論怎樣地勢迫利誘,他總不屈服。

    敵人看到他有骨骼,也就不忍難為他。

    這豈不是我中華民國的好青年嗎!現在曾氏兄弟來了,請大家閃出一條路讓他們進去。

    而且我們更當喊三句&lsquo歡迎熱血男兒&rsquo的口号,歡迎二位曾先生。

    你們看,那就是的。

     說着,高高地用手向曾氏兄弟倆一指,真是群衆心裡容易受着感動,立刻便向兩邊一分,閃出一條人巷,那大衆的目光也就同時向曾氏兄弟身上射來。

    仲實滿臉紅光,自挺了肚子笑嘻嘻地向前走着;伯堅為了大家的熱烈空氣所薰蒸,也就壯着膽子緊随着他後面走了進去。

     這個學校裡面,滿坑滿谷都是人,屋子裡,屋子外,沒有一點空隙。

    後面由大門口跟進來的人正高呼着歡迎的口号,聲震霄漢,大家都不由地回轉頭來望着,可是伯堅心裡總是慌亂着鎮定不住。

    這樣的呐喊歡迎聲,仿佛就聚着幾百尊大炮向着他良心上進攻,糊裡糊塗地不覺跟仲實走到裡面一片大操場上。

    操場中間,搭了個無頂高台,台面前有一根高旗杆,上面挂了國旗,在半空中被風吹得呱呱作響。

    台底下,許多舉着高低的小棍子,搖擺着小旗,也是風吹得呼噜有聲。

    這空場中,隻是這些人影和旗幟,便覺得空氣緊張,另是一番境界。

    那講台上,卻有一個人在那裡指手劃腳地演說,他前半段說的是些什麼并不知道,但是現在所說的,就異常的激昂。

    他道:&ldquo這種漢奸,替我們中國人丢盡了臉!若是留着他們,不但是我們全縣的污點,簡直是我全國人的污點。

    我們若不是昨天已經起義,遲了三天,他們的自治會成立,正式組織成功,就有許多事要受他們掣肘的了。

    對于這種人,我們應當怎樣辦? 台下的民衆手裡搖着旗子大喊起來,也聽不出别的什麼字,隻是說&ldquo殺呀殺呀。

    伯堅聽到這種喊聲,立刻臉上變成蒼白的顔色,掉轉身來就想抽身向後退去。

    隻是兄弟緊緊地站在身邊,果然走開,兄弟必然大為詫異,隻得勉強鎮定着靠了他兄弟站着。

    那台上的人喊道:&ldquo這種漢奸,究竟有多少我們不知道,但是在文件裡面找出了有他們的名字的&hellip&hellip 伯堅隻覺一陣熱氣攻心,頭重腳輕,鼻子裡哼了一聲,人就向後倒了下去。

    仲實連忙挽扶着他道:&ldquo哥哥,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伯堅勉強站了起來,回轉身就走,隻看他那跌跌撞撞的樣子,如喝醉了酒一般,決對不是沒有原故,也隻好讓他走,緊緊地跟着,到了學校後面沒有人的地方,他才站住了腳。

    仲實拉住了他一隻手問道:&ldquo哥哥,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發了瘋了嗎? 伯堅變着臉色,不住地喘着氣道:&ldquo我不但是瘋了,我快要死了。

     說着又喘了一陣氣,才道:&ldquo兄弟,我非常之慚愧。

    民衆在那裡罵漢奸,猶如尖刀刺了我的心一樣! 仲實吓得面色如土,瞪大了眼睛向他道:&ldquo什麼!你是漢奸? 伯堅道:&ldquo我不是漢奸,但是事實所逼,我惹有很大的嫌疑。

    當我被敵人拘捕的時候,他們用非人的待遇逼我在一張自治會宣言上簽字。

    我為了那個袁女士,不能不留着生命保護她,而且我看那宣言很是空洞,不會有什麼實效,所以我就大了膽子在那上面簽了個字。

    至于将來能生出什麼問題來,我自己也是不知道。

    但是在那上面簽字的人,大概都可以說是漢奸,我和他們在一張宣言上簽字,不等于是漢奸嗎?現在民衆對我這樣歡迎,我良心上實在忍受不住,我隻有犧牲我這條生命,來洗除我的恥辱了。

    你不用攔我,我這就走。

     仲實正在熱血沸騰,愛惜名譽的時候,聽說哥哥做了這種事,也不由地怒火如焚,将拉着哥哥的手向下一摔,瞪了眼大聲喝道:&ldquo我真不料你會做出這種的事來!你有臉見同胞嗎? 伯堅向仲實半鞠着躬道:&ldquo兄弟,你說得是。

    我不但沒有臉見同胞,就是生我的母親我也沒有臉見她。

    我這回去,一定犧牲性命,做出一件光榮些的事來。

    但是我簽字那件事,假使社會上還不知道的話,請你務要和我隐瞞住了。

     說畢,向兄弟面前垂頭站着,将兩手隻管去卷自己的衣裳角。

    仲實也不答他,也不安慰他,鼻子裡一吸一呼卻是嗡嗡有聲。

    伯堅将胸脯一挺,昂着頭道:&ldquo不用你說,我是很慚愧的,我若不是很慚愧,能向你說出這些話來嗎?走了,再見吧!兄弟。

     當他說&ldquo再見的時候,人已走去好遠,說完&ldquo兄弟兩個字,便已跑出了院門了。

    這個時候,仲實忽然有了個感想,哥哥此去假使真去犧牲性命,這便是弟兄永訣的一幕了。

    怎樣眼望着哥走去,并不攔阻?怎麼還用話來譏刺他呢?萬一他從此不回來了,自己對得住哥哥嗎?這幾個連續的感想,印到了腦筋裡來了而後,立刻向外面追了去。

    但是在他那一陣思索之後,已是耽擱不少的工夫,追到了外面已不見伯堅的影子了。

    學校大門外圍了許多人,自己突然跑出來已足夠讓人注意,若是在後面追着,又呐喊出來,未免有些引動别人的視聽。

    所以隻擠出人叢來,在街的東西兩頭找了兩遍。

    因沒有得着蹤影,也就算了。

    他在這個會場上,本來預備一篇極沉痛的演說了,現在突然失了一個兄長,心裡說不出來那一種慌亂,隻得垂頭喪氣回到難民收容所來見他的母親。

     這個時候,難民收容所已經沒有敵人的監視,難民得着了自由,聽說縣城已經被中國義勇軍收回來了,大家歡喜極了,滿院子人散着談話。

    仲實走到自己家人羁留的那個廊子下,那是這古廟的最後所在,便靜悄悄的。

    隻有他的母親靠了壁坐在一個磚墩上,淑珍、淑芬分坐在兩邊,都默默低頭,不作一語。

    看那情形,似乎有個什麼問題談得不大合調,大家都在這裡生氣似的。

    仲實遠遠地就叫了聲&ldquo媽,曾太太站起來道:&ldquo你怎麼就回來了?我看你們也太忙一點,你應該休息休息才好。

    你哥哥呢? 仲實道:&ldquo哥哥嗎? 說着這話,未免遲鈍起來。

    先向兩位表姊看看,再又向母親看看。

    曾太太望了他道:&ldquo你怎麼說半截話,你哥哥哪裡去了? 仲實道:&ldquo說起來話長,我現在簡單的報告一句,他已經離開縣城,又到别的地方創造事業去了。

     他這一個報告,把坐着的三個人一齊催着站了起來。

    淑珍先問道:&ldquo怎麼樣?他跟義勇軍又走了嗎? 淑芬道:&ldquo這裡總不至于有什麼人為難他吧? 曾太太道:&ldquo他就不回家了嗎? 仲實答道:&ldquo他不是跟義勇軍走了,也沒有誰為難他,隻是他自己要走的。

     淑芬隻皺了皺眉毛,沒有說什麼。

    淑珍卻将頭伸着,發急地問道:&ldquo他自己要走?這為着什麼呢? 曾太太道:&ldquo咳,你們愛國我也不攔阻你們。

    可是這樣大年紀的老娘都丢了不問,于心也不忍吧? 仲實道:&ldquo他已經走了,埋怨也是無用。

    讓我先和淑芬表姐先談一淡,然後我才能把他走開的情形說出來。

    現在這裡沒有外人,我們正好談一談了。

     他說着話,在倒壁的一根橫柱上坐着,半側了身子,兩隻眼光都射到兩個表姐身上,似乎在他表姐身上顯然可以找出一些線索來似的。

    淑珍對于這個,倒沒有什麼感覺,淑芬可就向走廊四周去看看,故意避開仲實的目光,然後低頭坐了下去。

    仲實等大家都坐下了,然後很從容地道:&ldquo淑芬表姐,你在那憲兵隊裡拘留着的時候和家兄始終在一處的嗎? 淑芬臉上一紅,頓了一頓,又看淑珍一眼,才向仲實道:&ldquo你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仲實看她那種動作,心裡便明白,心想:&ldquo我何必管你們那些酸賬? 便道:&ldquo不是别的,據家兄說,在裡面被敵人壓迫不過,曾在一張宣言上簽過字。

    這張宣言很容易惹起社會上的誤會,他為了要洗刷他的心迹起見,他不能不走,幹點事業出來。

    究竟不知道宣言簽字的經過是怎樣一種情形?何以會令家兄鬧得非走不可呢? 淑芬很沉默地向仲實看了,慢慢地答道:&ldquo我們原不拘留在一處。

    後來令兄和我到這裡來過一次,回去就拘留在一個地方了。

    可是我們這種拘留,不比平常手铐腳鐐,我們是五花大綁,人卷成了一捆,放在&hellip&hellip放在地面上。

     她說到這裡,聲音格外高一點,似乎故意引起人家的注意。

    又接着道:&ldquo那時候,我們除了伯堅将眼睛望了我,我将眼睛望了他,什麼辦法也沒有。

    所以盡管拘留在一間屋子裡,依然彼此不能相顧。

     仲實道:&ldquo我們不是讨論這個問題。

    我要問的,何以敵人一定要伯堅在一張宣言書上簽字? 淑芬道:&ldquo這個我倒明白,他們無非錯認了伯堅是這一縣青年的領袖,非把他拉攏不可。

    而且那張宣言書隻是說中國政局不良,地方人民應當自治。

    地方自治,不也是政府早就籌辦的嗎?所以伯堅在又餓又渴的第三天頭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認為沒有多大關系,就簽了字。

    我雖然知道不大妥當,在那生死關頭,誰又能多誰的事呢。

     仲實沉吟了許久,昂着頭望望天,又向淑芬表示出躊躇的樣子來,才道:&ldquo經過是這樣子的嗎?不過據伯堅告訴我,那時他已有了死的決心。

    隻是因為淑芬表姐在那裡,他死不得,所以就簽了字。

    至于簽字的效力,他也覺得無關緊要的。

    到了現在,他因為民衆很注意在他以前簽字的幾個人,他很有些害怕。

    事實上民衆認為他是個威武不能屈的人,又十分的歡迎,他不免慚愧起來。

    怕與慚愧,逼得他心理變态,不能不走。

    當時我聽他的話和他的态度,我也很瞧不起他的。

    于今想起來,他究竟是個好人。

    若在别人,不會把這事瞞到底嗎?萬一将來事情洩漏了,事過境遷,誰又能對他怎樣呢?現在他要滌除他的污點,大概要幹一番的。

     他隻管說得痛快,卻不想這些話可急壞了靜靜聽着的曾老太太。

    她面色由黃色變成蒼白色又變成了青灰色,将聲音抖顫着道:&ldquo這樣說,他&hellip&hellip他不會回來的了? 說時,目光可就撒到淑芬身上,道:&ldquo他在拘留的時候,和你說了什麼來着? 淑芬道:&ldquo并沒有說什麼? 仲實道:&ldquo這件事現在很顯然的,伯堅原是拚了一死也不簽字的。

    不過他不忍為了自己,又連累了淑芬表姐。

    表姐不必誤會,我并不是怪你,特意回家來和你對質。

    我是要知道一個究竟,才好去援救他。

    事情,哼,我總算明白了。

     說着淡淡一笑。

    淑珍道:&ldquo表弟,我聽你的話,總有些半吞半吐的不大十分明白。

    你何不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姑母也明白了,事到于今誰也不能怪誰,各人讓各人的良心去裁判就是了。

     她雖是和仲實說話,那一雙眼睛不住地射到淑芬身上,似乎她的眼睛是鐵,淑芬的身子是吸鐵石,情不自禁地總會注意着淑芬。

    淑芬每一望她時,便是四目相射。

    這女子的眼睛和女子的眼睛相射時,除了極少數的羨慕成分而外,其餘便是妒嫉、猜忌、挑剔,忿恨、輕視,總而言之,居好意的時候在極少數。

    這時淑珍的眼睛裡,除了上述的成分還有譏諷、得意兩種情味。

    淑芬想起以前的事,當然很是慚愧。

    可是越慚愧,越不願在這些人面前表示出來,臉上不時放出淺笑,來掩飾她的窘狀。

    可是身上的肌肉似乎有些抖顫,十個手指頭也像經涼水沖洗過了一般,一陣涼氣由指尖直沖到五髒裡去。

    仲實看到這兩位表姐鬥争的情形,料着是越說越擰的。

    他們沖突起來,自己在這裡頗難為情,便站起來道:&ldquo我要走了,得了消息,再來告訴你們。

    不過我猜他的消息&hellip&hellip 下面這句話還不曾說完,人已走出了這條後院子門。

     曾太太急得站了起來,手扶了廊柱子,望了他的後影叫道:&ldquo孩子!&hellip&hellip 淑珍道:&ldquo他已從軍了,姑母你怎能留住了他? 曾太太道:&ldquo少年人都是這樣蠻橫不聽講,我這樣老年人也沒有法子和他們分說,隻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去胡鬧吧。

     說畢,又歎了一口氣。

    淑芬低頭坐在一個矮墩上默然無語,淑珍卻站起來攙着曾太太道:&ldquo姑母,你聽我說,國家到了這個時候,就算是人民的不幸。

    沒有法子,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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