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憔悴愧重逢香桃骨瘦 從容艱一死絲柳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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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手心裡,他要槍斃誰,拖出去槍斃就得了,誰人又能抵抗?現在龜谷這樣小小心心伺候,分明不是惡意,又何必多什麼心? 如此想着,便不再考慮,提腳在前面走,兩個X兵扛了槍緊緊地在後押着。

    伯堅耳裡聽到腳後的皮鞋響,但是并不回頭,挺了胸脯子在前走着。

    還不曾走出大門,旁邊側進屋裡又是兩個X兵押了一個女子走出來。

    她穿的一件白衣服,打了許多皺紋,如碎玻璃紙一般,枯燥的頭發蓬了滿頭,而且披到額頭上來。

    她臉子雖然焦黃的,可是她那晶晶的眼珠一望而知是淑芬了。

    她不等伯堅說話,站住了腳望着他,兩行眼淚由臉上直流下來。

    伯堅看到她頭擡不起來,臉上又是那樣凄慘的樣子,心裡頭也是十分難受,情不自禁地搶上前兩步,迎着到她面前去問道:&ldquo你怎麼樣了? 她的眼淚被這話一引,心裡更是凄楚,索性鼻子聳了幾聳,嗚嗚咽咽地哭将起來。

    伯堅看那樣子,她準是受了什麼委屈,呆着站定了,倒隻管望了她那樣子出神,百忙中可不知道用一句什麼話去安慰她好。

    那X兵可不容他兩人隻管在這裡出神,有個略會說中國話的,将腳在地下連連頓着道:&ldquo走!快快走! 伯堅倒是經慣了恐吓的,無所謂,可是看看淑芬身後兩個X兵形态格外的兇狠,稍一猶豫他們就會動手的,隻得低了頭先在前面走。

    淑芬也帶兩個兵在後面跟着。

     伯堅是由此走回家去,淑芬可沒有目的,而且事先并沒有人知會她,将她帶出來是什麼意思。

    她自然把伯堅當了目标,跟了他走。

    伯堅經過劫火中的城市,現在已經是第三次了。

    雖然走到街上看到不少燒毀炸碎的房子,司空見慣,心裡也沒有多大的感觸。

    直等走到自己家那條小巷子裡去,原來的巷口倒還是那個樣子,隻是進了巷口之後,兩邊房屋都倒坍得成了瓦礫場,空蕩蕩的,一點原來的情形都沒有。

    隻是地上鋪的那層石闆路,不到一丈寬,還有點遺痕。

    伯堅老遠地就向原來的家門去打量,隻見一片瓦礫場,斜撐着一間揭去瓦片的屋子,那好象是自己家。

    掉轉頭别處看看,有兩處房屋比較好一些的,并不是房屋正面,也很不容易分出各家的界限來。

    于是有個X兵在身上掏出日記本子,用鉛筆在上面寫着一行字,交給伯堅,看時乃是:&ldquo到了你家裡嗎? 伯堅用手指着那片瓦礫場,又點點頭,那意思就是說:&ldquo家是到了,都毀在你們手裡了。

     淑芬到了此時,心裡才有些明白,于是大着膽子走近一步來。

    問道:&ldquo這是什麼意思?這地方&hellip&hellip 伯堅歎了一口氣道:&ldquo這就是我的家了。

    多謝他們的好意,讓我回來看看。

    這倒讓我更傷心,産業沒有了,人也不見了。

     口裡如此說着,眼睛望了那片瓦礫場隻管發楞,臉上慘然,兩行眼淚幾乎要由眼眶子裡搶着流了出來。

    淑芬料着他心裡難過已極,便道:&ldquo你盡在這裡呆望也是不行,應當在附近打聽伯母避難到哪裡去了?我們很不容易出來的,既是出來了,就應該趁了機會去找一找。

     伯堅皺着眉又長歎了一口氣,淑芬用手一指道:&ldquo你看那裡有個人。

     伯堅順着她的手看去,有叢小竹子,焦了半邊,還有半邊是青郁的,那正是自己書房後面一個小院子。

    那竹子邊下,還有半堵三尺來高牆,果然有個穿藍布衣服的人在那裡躲躲閃閃的,想要走又不敢走的樣子。

    伯堅仔細看時,那正是自己老家人李發,便招手叫了一聲。

    李發早就看到伯堅來了,因為看到這裡有四個X兵,就不敢上前來。

    現在伯堅叫他,料着是不妨事,就大了膽子走将過來。

    他不看伯堅,兩個眼睛隻望在四個日本兵臉上和手上,那兩隻腳摸摸索索地探着在石闆上向前走。

    走到伯堅身邊,又看看淑芬,然後才輕輕地向他叫了一聲:&ldquo大先生。

     他說這句話時,嗓子都哽了,兩眼珠呆着也幾乎是要哭。

    伯堅咳嗽了兩聲,然後問道:&ldquo家裡人都好嗎? 李發道:&ldquo都好,就是二老闆&hellip&hellip 說着望了X兵。

    伯堅道:&ldquo他們不懂中國話,隻能說一兩句。

    你隻管大膽說話,他們不會疑心,你若是這樣半吞半吐的話,倒反是讓他們注意。

     李發道:&ldquo二老闆鋪子搶了,他門口貼有抵制X貨的标語,現時押起來了。

     他如此說着,雖是聽了伯堅的話把膽子壯起來,可是那眼光還偷偷地看了X兵幾次。

    伯堅道:&ldquo現時我家人住在哪裡? 李發道:&ldquo住在第一難民收容所裡了。

    倒是不遠,你能去看看老太太嗎? 伯堅也不敢作主,就向X兵要了日記本子和鉛筆,寫了幾行字道:&ldquo我母現在收容所,離此不遠,可否容我前去探望? X兵将日記本看了,彼此叽咕了幾句,向伯堅點着頭,而且臉色也并不難看。

    伯堅向淑芬道:&ldquo他們想利用我,對我們正二十四分的客氣,我們就趁此機會走吧。

     于是和X兵點點頭,叫李發在前面引路。

     這個難民收容所設在巷口外妙德觀裡,這裡原是二三十個老道修練的所在,裡面樹木參天,房子很多,以前是清靜極了。

    現在大門口貼了兩張白字條,标出名義來;那門外兩邊紅牆上,橫七豎八貼了許多布告;大門上高叉着紅十字和XX旗,旗下兩個穿黃色制服的中國人,腰裡不束皮帶,衣服是擺蕩着不貼身,胸襟上挂了塊白布,中間畫個紅圈圈,大概這就是他們的護身符。

    這廟門口有了這種點綴,便立刻覺得換了個環境,令人一見就要讨厭。

    尤且那兩個穿黃制服的人,竟是老早地立正舉起手來伯堅看到,恨不得搶上去打他兩個耳光。

    隻因李發在前面引路走得很快,在門口也來不及細看就走進去了。

    這第一道殿宇外,正有兩棵高大槐樹散着濃厚的綠蔭,在綠蔭地上到處鋪上草席,三三五五的難民,不分男女都在草席上坐着。

    有些人面前也擺了兩件箱櫃或者衣包,有些人面前卻隻是竹箱竹籃子,裡面亂堆放着零用東西。

    隻看這情形,就可以知道這些人都是破了家的。

    伯堅還沒有看到家裡人,料得不會好的,心裡不免就是一陣凄楚。

    轉過了這樣難民滿地三個殿宇,李發搶上前兩步,轉向一個小院裡去,大喊着道:&ldquo老太太,好了!我們大先生回來了! 伯堅向那小院子走來看時,是兩間靠牆的房,沒有窗子,也沒有門,就是半堵土壁,四根小柱子頂住了半邊房頂,倒好像是半截走廊子。

    地上潮濕的青苔把土牆都搽滿了,人還不曾上前,那股黴氣早是撲到鼻子裡面來。

    一個瘦削着兩腮的老太太,兩個眼眶陷下去很深,正靠住了那半截土壁向外望着呢。

    那正是伯堅的母親,兩個月不見,瘦得成了蠟人了。

    伯堅還沒有說話,曾太太早是顫巍巍地叫了一聲:&ldquo我的孩子! 伯堅也顧不得身後還有其他的什麼人,搶進了土壁來站到母親面前,向他臉上偏了頭看了兩遍道:&ldquo媽,你怎麼老了許多了? 曾太太點了點頭,眼淚含在眼睛角裡,隻是不曾滾了出來,倒勉強笑道:&ldquo你回來了,那就很好!喲,這個大姑娘是誰? 淑珍倒是相熟的。

    原來他母子說話的時候,淑珍看到淑芬站在院子門下發呆,這就連忙趕了上前抓住她的手問道:&ldquo真料不到姐姐也出來了。

     隻說了這句話,曾太太就問起她來,淑珍便拉着她過來介紹了一番。

    這個時候伯堅去看淑珍,那圓圓的臉兒現時已變成尖尖的瓜子臉,兩腮上那兩顆胭脂暈也沒有了,隻是紙一般的白。

    她身體原是富有健康美的,現在腰細得隻剩一把,隻看那手腕背面的螺蛳骨,已是頂起來很高,這可以知道她瘦得什麼程度了。

    所幸她兩隻眼睛還是一泓秋水,看人灼灼有神。

    便向她道:&ldquo表妹大概是受了苦,真憔悴得可憐了! 淑珍想對他微笑一笑,然而并不曾笑出來,倒反歎了一口氣。

    在伯堅将&ldquo表妹這兩個字喊出口來的時候,淑芬在旁邊聽到,早是向他瞪了一眼。

    袁學海和他一妻一妾也都住在這破屋裡現在看到侄女來了,自然很歡喜地一擁上前,将淑芬包圍前來,談别後的事情。

     這破屋子裡,也沒有桌椅,隻是在地上堆些稻草隔了潮濕,就在草上加一層草席。

    此外有幾疊青磚,比地高些,勉強可以當椅凳坐。

    淑芬淑珍挽坐在青磚上,先談起來。

    淑珍卻不住地問她:&ldquo在西平受了驚沒有?吃了苦沒有? 看見她的頭發散亂到兩隻耳朵前,還伸手将她的散發慢慢扶到耳後去。

    伯堅心想:&ldquo她二人有這樣子親愛,有什麼總好商量。

    自己和淑芬那番經過,今天就是說了出來,也沒有什麼關系。

    淑珍這個人性格非常的好,總可以諒解的。

     伯堅心裡如此想着時,偷眼去看淑珍,隻見她那瘦怯怯的神氣,頭總是有些低着擡不起來的樣子,似乎眉目之間含了一種隐憂。

    本來想去安慰她兩句,一來舉家都在逃難的時候,單獨地對她一個人加以安慰,恐怕人家說話;二來有淑芬在當面,也不知是何緣故自己就像受了一種拘束。

    對于淑珍若有什麼表示,似乎就對她不住。

    因此伯堅隻有靠了母親坐着,談些别後的事。

    據曾太太說,X兵沒進城的時候關了幾天城門,半空裡十幾架飛機丢炸彈,發了火。

    大家顧性命去了,沒有人來救,所以城裡燒得這樣子。

    城破了以後,年輕的學生不敢出頭,都偷偷地走了。

    你兄弟仲實性子是最暴烈的,袁大舅再三地勸他走,他也說在城裡做難民不是青年當做的事,他什麼東西沒帶,就這樣走了。

    曾太太說着垂下淚來。

    伯堅看到家裡人這種狼狽的樣子,而且連立腳的地方都沒有,隻寄居在這種破屋裡,這與叫化子無異了。

    看到母親垂淚,一陣心酸也流下淚來。

    淑珍老早就想和他說話,隻是沒有機會,這時就走近來低聲和他道:&ldquo表哥,你平安回來了,這就是一件很快活的事了。

    姑媽心裡難受,你該勸勸才對呀。

     伯堅道:&ldquo一個人家鬧到這步田地,要想心放寬些也是不能夠。

     淑珍想了想,忽然露着她的白牙一笑道:&ldquo你是嫌我父親有些書呆子氣的,他老人家倒有一件長處,遇着大事步調是不亂的。

    你和他淡談,他一定可以貢獻你一點意見。

     那袁學海看到四個日兵跟押着人前來,逆料着情形重大,可是又不敢随便地問他。

    現在見那四個日兵靠了院子門遠遠站定,似乎沒有什麼絕對幹涉的樣子,就慢慢地踱了過來向他道:&ldquo我們到那邊坐着談談去。

    淑珍,你去燒些水來喝。

     淑珍答應着,在短牆腳下提了一把洋鐵壺走開,轉向大殿後面去。

    伯堅和袁學海談着話,心裡可就惦記着怎樣和淑珍說兩句話才好。

    于是故意擡着頭四周望望道:&ldquo這樣的大廟,成了叫化子窩了。

    我去看看,還有什麼熟人沒有? 一面說着,一面也開着緩步向大殿後走來。

    隻見殿後牆邊有一截短廊,就地靠牆支了三塊磚當着地竈,旁邊堆了許多木片幹草,淑珍用手抓着向磚空裡塞進去燒,壺就放在磚上。

    青煙在壺四周亂噴,淑珍彎了腰隻是看了煙底下的火焰出神。

    伯堅很遠就低低叫了一聲:&ldquo表妹。

     她回過頭來猛然看到,身子向上沖起來似乎有吃驚的樣子,可是立刻她就定了神向他微笑了。

    伯堅走近前來,也微笑道:&ldquo表妹,你瘦了許多了。

     淑珍道:&ldquo瘦了總算僥幸的,總逃出命來了。

    你也不像先前那樣健康似的。

     伯堅道:&ldquo我真不料你憔悴到這種樣子,這些時你害了病嗎? 淑珍搖搖頭道:&ldquo我沒病,咳,也算是病了罷。

     伯堅聽她說話,又向她看時,見她那兩片瘦削的腮上已經有些紅暈。

    這種紅暈很大很大,直紅到耳朵邊去,這是剛才燒水烤的,并用她那披到耳鬓邊的散發配襯起來,真有些可憐的豐韻。

    淑珍見他老是望着,眼光向他瞟着微笑道:&ldquo你到那邊去坐吧,水開了我就也會過去的。

     伯堅道:&ldquo我和你有幾句話說。

    不過我心裡很亂,一刻兒怕說不清楚。

    我有了機會再寫信告訴你,我希望你對我加以諒解。

     淑珍道:&ldquo大家都鬧到這樣九死一生的地步了,還有誰對誰不能諒解的? 伯堅站着默然了一會,依然将話說不出來。

     忽然身後有人&ldquo嘿了一聲,回頭看時,卻是押解自己的兩個X兵。

    他們将手招着,口裡隻管亂嚷。

    伯堅在勢不能不理他們,隻好走到他面前去,仰着臉對他們做個問話的樣子。

    他們将手向來路揮着,口裡還隻管亂颢。

    伯堅知道這是叫着走的意思,自己想着:&ldquo很不容易地出來一趟,偏是出來不多久就要回去,腦筋裡所留的慘酷印象更深。

    這不但得不着一點安慰,反是惹着許多苦惱回去了。

     望了那兵現出很懊喪的樣子來。

    伯堅又怕臉上有什麼氣憤的樣子,更招兵不快,所以又對了X兵勉強笑着點了點頭X那兵看他如此,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将手向他連連揮了兩下,表示着還是要他走的樣子。

    伯堅現在是個囚犯,如何敢和他們抵抗?既然他們連連揮了幾次手,絕對是沒有猶豫可能的了,便也向他點點頭,表示可以走的意思。

    X兵因他并不留戀,也不再指揮他,隻是緊緊在後跟着。

    伯堅走回破屋來,隻是自己母親和舅父舅母全紅了眼圈流着淚。

    李發站在旁邊,掉過身子去擡起手來隻管揩着眼睛。

    伯堅向曾太太一鞠躬道:&ldquo媽,我身體不能自由,他們催着我走,我不能不走了。

    若是有機會,我回來再看望大家。

    假如我不回來,出了什麼變故,那也是說不定的事。

    你老人家也不必傷心,隻當我出外沒有回來就是了。

     說到這裡,自己嗓子一哽,也就不免有兩粒淚珠由眼眶子滾将出來。

    在這個時候,一陣嗚咽的聲音突然而起,回頭看時,隻見淑芬手上握了手絹,掩住兩眼,彎着腰隻是哭起來,口水和鼻涕,流下來多長。

    原來她在X兵看管之下,已經被壓迫得欲哭無淚,現在到此地來和家裡人相見了,就是幾句話也不能暢快一談,心裡一陣酸楚,再也抑按不住自己那番哭聲。

    伯堅看了她那樣子,忘了自己的痛苦,倒替她難受,看看她,又看看兵,隻得在牆上剝了一塊石灰片在牆磚上寫了一行字道:&ldquo她是個女子,不會有什麼政治關系的,可以不帶她去嗎? 寫完了,對X兵向牆上指指,X兵微笑着,搖搖頭,表示不可以。

    伯堅氣起來了,挺着胸向淑芬道:&ldquo走罷,至多不過是一死,你怕些什麼! 淑芬到了此時,知道不走是不行的,對了伯父伯母一鞠躬道:&ldquo我&hellip&hellip我走了。

     淑珍由後面搶了上前來,握着淑芬的手道:&ldquo姐姐&hellip&hellip 可是也隻就說了這兩個字,哽咽不能成聲,可憐那瘦小的手,握着淑芬的手背抖顫個不了。

    伯堅若不是站在許多人當面,一定也要走上前握着淑珍的手叫兩聲&ldquo妹妹,隻是這種行動,自己決沒有那種勇氣去表現出來。

    所以兩隻眼睛望了淑珍發呆,看她那樣瘦怯的身材加上悲不自勝的樣子,益發是覺得可憐。

    淑珍她雖是握住淑芬的手在哭,又未嘗不注視到伯堅身上來。

    見伯堅站在那裡發呆,心裡更是痛苦。

    那淚珠如垂繩一般地向下滾着。

    她正自傷心,就隻管對人看着,臉上的淚珠是如何流着,并不管它。

    她姊妹倆既是哭得沒有完結,其他的人也就收不住眼淚,一齊跟着哭起來隻因為有四個X兵跟在一處,大家不敢放出聲音來哭。

    所以各人手裡,雖是拿着手絹,不去揉擦着眼睛,卻去捂住了嘴。

    大家沒有什麼話說,也沒有什麼舉動,隻是互相呆望,各各垂着眼淚。

    那四個X兵原來是好意要他二人走,現時看到這種樣子,卻有些不耐煩起來了。

    并不說什麼話,兩個人夾着伯堅,兩個人夾着淑芬,半拖半推就向外走。

    伯堅回過頭來看時,隻見淑珍一頭短發散亂,兩支瘦手高高地舉起,口裡喊道:&ldquo慢走,慢走!我們還有話說呢! 這也不知道她是叫哪個慢走,不過她那種惶急悲慘的樣子,是對要走的人有性命相連的關系,是看得出來的,伯堅也不管她這種表示是對誰而發,死命地立住了腳,向後方看過來,對淑珍舉了手搖撼着道:&ldquo你不要性急,我們總要想法子回來的。

     淑珍的短發散亂着又被風一吹,已是吹了滿臉,再加上那滿臉的淚痕,直把那瘦削的面孔哭得凄慘可憐。

    所有在院子裡的難民,看到這種樣子,很是傷心,真有幾個人跟着哭了起來的。

    旁人既哭,自已有關系的人當然是哭得更厲害,所以院裡院外,立刻變成一片哭聲。

    這種哭聲,在旁人聽了當然是心裡很難受的,可是那四個X兵聽了不但不替人悲慘,而且兇狠狠地對着伯堅,操着華語連連說着幾聲&ldquo走。

    X兵說出這個&ldquo走字的時候,他們腳上的皮鞋跟着在地上跳了一陣,那樣子簡直有非走不可的意思。

    但是一個人到了這種時候,情感興奮起來,就是武力壓迫也幹涉不了的。

    伯堅索性掉轉身來,做個要向裡走的樣子;淑芬也将身子一轉,望了許多人張嘴大哭,夾着伯堅的兩個X本兵,拖了他的手就向前走,因為勢子來得太猛,伯堅站立不住,身子向下一倒。

    那日兵以為伯堅想賴在地上不走,不問他受得了受不了,兩個人各拖着他一隻手猶如拉車,一把把他就地倒拖着出去。

    伯堅的脊梁在地上擦着,發出瑟瑟的響聲來。

    那兩個拖淑芬的X兵更不說話,扯轉她的手臂就向大門外扯了去。

    曾太太看到X兵對兒子這樣殘忍,不要命地由裡面跌跌倒倒搶了出來,高高舉着兩隻手道:&ldquo你們不要這樣沒有良心!他是一個人,不是鐵打的東西!你們怎麼就是這樣在地拖了走呢! 說着話腳步不穩,人向壁上一碰,更向後一仰倒坐下來。

    袁學海在後面看到,搶上前伸着兩手将曾太太挽着道:&ldquo老姐姐,你怎麼了? 這些人看到老太太摔下來,大家少不得一陣亂,在這紛亂之間,伯堅已是被X兵就地拖出了大門外。

    有幾座神殿門限是很高的,X兵也不管被拖的人身體怎麼樣,隻是極力地向門限外面拖了去。

    伯堅頭上碰了幾個大包,而且他心裡是又急又氣,一刻兒工夫人都幾乎昏迷過去了。

    四個X兵把這男女二人架出了大門,這才把他們挽住,學了中國話大聲說一個&ldquo走字。

    伯堅想要和X兵抵抗幾句時,隻見淑芬眼淚縱橫滿臉,真是雨打梨花那樣的憔悴,十二分的不忍。

    兵為難自己倒沒有什麼關系,若為難淑芬,她是個驚弓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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