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兄弟阋牆操戈招外寇 風雲變色擲彈炸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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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第二發大炮又落在附近,這一聲變成了嘩啦,而且非常地洪大,分明把民房轟倒了。

    在這種洪大的聲浪當中,廚房頂栅上的塵灰,像下雨一般的向下一擁,窗戶格扇,一齊震得格格作響,同時人的身上也仿佛有些酥麻。

    不知是受了一種什麼感觸,自然而然的自己兩隻腳,也很快地一步踏進了柴房。

    轉念一思,躲到這柴房裡來有何用處?複又走出去,扶着廚房的門,探頭向外看了看。

    隻一伸頭,半空裡嗚嗚一聲一個彈子飛過,吓得身子連忙向裡一縮。

    自這時起,這大炮聲兩三分鐘響上一下,不到一個鐘頭槍聲和機關槍聲也跟着響了起來。

    所幸大炮雖然放着,卻不曾打到這附近來,心中暫時可以安定,不過心裡納着悶:&ldquo這是誰和誰打呢? 大街上靜悄悄的,又死了過去。

    過了許久,卻又有一種雜沓的腳步聲,一陣搶了過去,似乎是一隊兵開跑步而過。

    這分明是城裡的兵對城外的兵要極力地抵抗,鬧得不好,也許要巷戰,自己雖然有心要出去看看,卻是不能夠的了。

    一個人怔怔地在廚房裡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外面槍聲已慢慢地稀少,那炮聲也是經過很長的時間才響上一兩下。

    易泰安心裡想着,總應該沒有事了,便把夥夫叫了出來,問還有吃的沒有?從早上到城外請願去起,一直到現在,肚子裡還不曾有東西進去,實在也支持不住了。

    夥夫在廚房裡搜羅了一陣,除了米而外隻有一浄鹹菜,易泰安說:&ldquo鹹菜也是好的。

     就吩咐夥夫燒火煮飯。

    夥夫經過了長時間的恐吓,對于槍炮聲也就認為平常的事了,抱了一捆柴草送到竈門口,正彎着腰想要坐下去燒火,隻聽得嗚的一聲,接着淅瀝瀝一片碎瓦聲,正是一個子彈打到了屋頂上。

    夥夫趕忙向地下一伏,許久爬不起來。

    易泰安的精神不曾安定多久,有了這一聲響,也是心中不住地亂跳。

    案闆邊有個矮腿凳子,自己坐在上面,也就不知道移動。

    一手按了膝蓋,一手捏了折扇,汗水向外直湧,把扇子柄染得濕淋淋的,他隻管出了神。

    自這一聲子彈撲瓦之後,那細碎的槍聲,依然不斷地在空中嗚嗚地作響穿過。

    出去固然是不敢出去,坐在這裡也是怕屋頭上穿進子彈來,心中隻是跳蕩不安。

    原來肚子裡有些餓的,到了這時把餓也忘了。

    廚房裡漸漸地沉黑下去,子彈會落到看不清屋子裡的。

    易泰安自己鼓着勇氣,無論如何,趁着這時候一定要回家去看看,于是站起來就向外走。

    不料剛一出門,一陣緊急的槍聲和機槍聲又破空而來。

    看看街上,黃昏之色黑沉沉的,并不看到一個人影,一條長街由近處望到遠處,隻是那些店鋪的屋檐和那灰色的天空劃了一條界線。

    往日對于這種屋檐,不會怎樣去注意,今天看來覺得格外觸目了,因為環境仿佛是更易了。

    走出門來,不能馬上就走,不免靠了石櫃台前後瞻望了一番。

    在他這樣瞻望之時,槍炮突然又緊張起來,迎面一幢樓房,在蔔通一聲巨響中煙霧陡起,那人家的牆猶在劈西瓜一般裂成幾大塊,四面紛紛倒了下去。

    在這牆倒下去的時候,連這邊的房屋也跟着有些震動,易泰安不覺兩手抱了頭,人就向地下一蹲,這要逃走的心事,當然根本就沒有了。

    自這時起,那槍炮聲一陣緊似一陣,天色越黑,槍炮聲更是緊密。

    易泰安餓着肚子,就在這所空店裡熬過了一夜。

    究竟是哪邊和哪邊打仗,還是不明白。

     到了次日清早,槍炮聲慢慢稀少,那雞子黃色的太陽照在人家高牆上,滿街并不聽到什麼聲音,那陽光更顯得凄慘了。

    别的罷了,昨晚上那一夜惡仗,究竟是誰和誰打?這個啞謎非打破不可,因之隻得大着膽子走出店門來。

    走過一截大街,并不看到一個人。

    直到了十字街頭,才看見一家做牙科醫生的XX醫院,門口高撐兩面XX旗,有兩個人,一個人穿着和服,一個穿了學生裝,斜靠了門兩手環抱在胸前,瞪了眼望着大街上。

    易泰安認識那個穿和服的叫闆井八郎,是個有名的XX。

    他一見易泰安,向他招了招手,笑道:&ldquo易會長,你在霍師長那裡來嗎?他快要滾蛋了。

     說着梳着他嘴上的短胡子,咧着嘴笑,露出兩粒金牙來。

    易泰安看到他那輕薄的樣子,就有點不高興理他。

    忽然轉個念頭,昨天的消息,不是XX兵要趁機搗亂嗎?何不問他一問?便道:&ldquo闆井先生,你得着什麼消息沒有?你說&hellip&hellip 闆井笑道:&ldquo我們的軍隊快來了,貴國的兵不行啦。

     說時将他腳上木底兒鞋地上點了幾點,又向着易泰安一笑,嗓子裡發出兩下悶聲&ldquo咳,做出那種蝦蟆叫。

    易泰安道:&ldquo你們的軍隊真要來嗎?昨晚上打的那一仗,是不是你們貴國的軍隊? 闆井笑道:&ldquo不要叫貴國了,我的貴國恐怕将來就是你的敝國。

    這句話你懂不懂?由你去想吧。

     易泰安雖是個斯文人,當面受了人家的譏笑,也是情所不堪,這一下子,恨不得一把扯了他的領口就把他向地下一捺。

    闆井見他臉上紅一陣青一陣,便道:&ldquo你不用生氣,我和你是好朋友,才肯對你說這樣一句話。

    你不信,明後天你就用得着我了。

    昨天晚上,是你們自己的軍隊打,沒有我們在内。

    但是,我們已經推了四個代表去見這裡的霍師長,要他帶軍隊退出城去。

    若不退出去,就開城把我們X僑放走;放走之後,我們就要派飛機來抛炸彈了。

     易泰安道:&ldquo這話是真的嗎?你們出軍隊無非是保護僑民,既是僑民都退出去了,還要來抛炸彈作什麼呢? 闆井扛了一扛肩膀。

    笑道:&ldquo那我不很明白,是敝國軍部的命令。

     正說到這裡,有四個穿蹩腳西服的XX人排着一橫列在大街上走了來。

    易泰安認得其中一個人是在本城收買棉花的商人,其實買棉花是個名義,他真正的生意是販賣嗎啡。

    他首先搶過去,和闆井唧哩呱啦說上一陣,闆井臉上放着笑容,隻是點頭。

    他見着易泰安還在一邊等消息,便笑道:&ldquo你們霍師長願把我們護送出城,但是他不肯帶軍隊退出去。

    這個樣子,你們西平人是打算嘗嘗XX的天鵝蛋。

    哈哈。

     易泰安道:&ldquo真有這回事&hellip&hellip 易泰安口裡如此說着,由闆井的臉上轉目光射到其餘的四個XX人身上去,那四個人都歡天喜地地隻顫動着肩膀在笑。

    易泰安心想:&ldquo闆井說的話,有點靈驗了。

    他說兩三天之内不免去找他,現在看來,竟用不着要兩三天,立刻就要求助于人了。

    然而一家人都在這城裡,就讓自己一個人逃出城去躲炸彈,也于心不忍。

     便轉了一個念頭,先回家去看看。

    若是全家都能逃出城去,豈不更妙!于是也不和XX人多談,竟自回家。

     走不多路,忽然有個穿軍服的少年軍官,後面跟着兩個兵士迎面而來,那軍官遠遠的笑着先行了禮,易泰安一楞,這人好面熟,卻記不起來是誰,隻得笑了點着頭。

    那軍官笑道:&ldquo易會長,你怎麼不認識我?我姓曾,你不明白嗎? 易泰安呵呵了一聲,心想:&ldquo這是同盟軍派的西平縣知事曾伯堅,他怎麼敢在西平城裡露面呢? 伯堅似乎也明白了他躊躇的情形,便笑道,&ldquo易會長大概很以為奇怪吧?老實告訴你,我原避在福音堂裡躲難,昨天晚上這裡的霍師長派人去找牧師,要他介紹個會說XX話的,牧師笑道他們是西洋人,找不出會說話的。

    後來霍師長二次又派人去說,說是務必請他代尋一位,就是不會說XX話,能說英語也成。

    牧師一打聽,原來是要找個人出來辦交涉,我倒能說幾句XX話。

    聽了這個消息,就托牧師和霍師長疏通,能不能不記前過?若不記前過,我就出面和他辦一點事。

    牧師把這話告訴了來人,霍師長倒是痛快,就親自到福音堂去請我。

    當面起誓,說是隻要我肯出來幫忙,他若有三心二意,就炮子打死他。

    我昨晚在槍炮聲中就到了師部裡,現在正和幾個XX人接洽,送他們出城去。

     易泰安拱手道:&ldquo這就很好,但不知道城外的情形怎麼樣? 伯堅道:&ldquo伍連德的軍隊昨天晚上來攻城,已經失敗了。

    隻是XX人不講理,已經有一支隊兵開到東門外,攔住了這裡去追伍連德。

    此外各處城門口也都有XX兵把守,若是沒有他們僑民會旗子拿在手上,不管是誰見人就開槍。

    現在這西平城算是遭了圍困了。

     易泰安聽了這話,把剛才籌備逃走的念頭算是瓦解冰消,臉上立刻又紅了一陣,忽然臉色一正,向伯堅拱着手道:&ldquo既是你老兄出來辦交涉,我們全縣人算是有救。

    我看這些故意來挑釁的外國兵,也犯不着和他們計較,暫時不妨退讓一步,免得塗炭生靈。

    至于将來的交涉,自有外交部出頭,你老兄看怎麼樣? 伯堅笑道:&ldquo我也不能作主,隻是霍師長吩咐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話分兩頭。

    伯堅自受了霍仁敏請他出來辦交涉,主和平解決。

    霍仁敏道:&ldquo你這話是對,譬如我們自己打仗,也決不能為了老百姓不放大炮。

    這隻好請你出一趟城,見見他們的隊長,能和平解決,就和平解決吧。

    為了西平縣一城老百姓,我甯可退讓一步,也不要争着一時之氣。

     伯堅一聽,霍師長全不是對付伍連德的那一種神氣了,大概隻要XX兵肯退走,人家要什麼,他就可以給什麼。

    自己代表這種人去辦外交,幹脆算是投降,有什麼理可講!便問道:&ldquo依着師長的意思,可以退讓到什麼程度? 霍仁敏左手取下了帽子,右手伸着巴掌。

    在頭上摸了一陣,現出很躇躊的樣子道:&ldquo我也沒有什麼可讓的了,隻好對他多多敷衍着,多說幾句好話,反正這座城池不交給他就行了。

     伯堅道:&ldquo萬一他不受我們的敷衍呢? 霍仁敏那隻手在頭上摸得更兇了,帶一點笑容向着伯堅反問道:&ldquo我們不和他交手,他也能夠打進城來嗎?反正不能那樣不講理吧! 伯堅于這個問題倒真難于答複。

    明明是一定要打進來的,但是說明了,霍仁敏更要受驚,恐怕立刻就要逃走。

    伯堅當時便順着他的口氣道:&ldquo若是照着我們中國人的道德來講,是不應該如此的。

     霍仁敏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道:&ldquo你去吧,自古兩國相争,不斬來使,他們反正不能将你怎麼樣。

     伯堅倒不料師長會用一句鼓兒詞來籠絡自己,其實不用他說這些好話,我也不怕。

    便點着頭答應了一聲。

    霍仁敏看他有猶豫的樣子,便道:&ldquo我自然會派幾名護兵跟着你去。

    這一點規矩我倒懂得,兵士隻能穿軍裝,可不能帶着武器,你可别怪保護不周。

     伯堅心想:&ldquo這種舊式軍人,世界潮流、國際常識一概不懂,隻有這媚外的醜态,他們耳濡目染比一切都在行。

    他知道不能帶兵器進租界,擴而充之,就知道不能帶兵器見XX軍官。

    靠這種奴隸性的人去執戈衛國,那是完了。

     如此一想,不免有些生氣,便道:&ldquo這都用不着,我們既是和他講理去的,靠着幾個赤手光拳的衛兵跟着,那也無濟于事。

     說着這話臉色就正了一正,胸脯也挺了一挺,表現出一種英雄氣概來。

    他裝出了這種樣子,霍仁敏倒有些不好意思,霍師長點頭道:&ldquo你願一個人去更好,我們是和人家講理去的,本來用不着什麼衛隊,我的意思不過說是帶兩名護衛兵去,面子上好看一點。

     伯堅不願和他多說了,就告辭出來。

    他已經走出了院子門外,有一名随從兵追了出來,又把他請回去,霍仁敏迎着上前,向他皺了眉道:&ldquo據我看,他們總沒有那樣大膽不講理,無緣無故把城池抓了去。

    你隻管用好話敷衍他們,他們有什麼要求也不必回斷他,就說一定打電報給龍巡閱使請示去,隻要有了回電,我們就照辦。

    咱們敷衍一時是一時,過個十天八天,松了這口子勁,也就沒事了。

     伯堅聽他的口音,料得他是靈機一動,想的好新鮮主意!這也無贊否必要,隻鼻子裡哼着&ldquo是,點着頭出來。

    到了這城裡的X僑公會,會着那班出城的X人,找着他們的首領說明了來意,然後同着他們一路出東城而去。

     出城還不過半裡路,首先便有一樁觸目驚心的事讓他兩條腿邁不開步。

    原來在十字街中,有十幾個X兵身背子彈帶,手拿步槍,分着四方站定,緊對着城裡,還架好兩挺機槍。

    這都不算什麼,在機關槍口,卻有一大群中國人,有的穿了長衫,有的穿了短褂,有的還穿着灰色制服,一律将手反背在後面,用粗細麻繩子捆了上身,直挺挺地四面八方向X兵跪着。

    X兵望了他們不住地發出一種冷酷的微笑。

    伯堅羞破了臉,氣炸了肺,咬着牙,恨不得跑上前搶了機關槍,向X兵一頓掃射。

    兩隻手緊緊捏了拳頭,指甲直陷入手心肉裡去。

    那個闆井大郎這回也來了,緊随在伯堅身邊,看到他猶豫不定的樣子微笑道:&ldquo快到了,你怕走上前嗎?不要緊的,有我們和你同在一路走,我們的兵不能把你捆起來的。

     伯堅道:&ldquo你這是什麼話!你要知道我是奉了使命和你們軍事當局談判來的,你們就可以随便侮辱我嗎? 闆井笑道:&ldquo你不要生氣,我是一番好意。

    原來因為你是奉了使命來的,我才肯說這話呢。

     伯堅道:&ldquo什麼話也不必說了。

    你們這裡的軍事領袖在哪裡?我們一路去見見。

     這一班X僑中就有人上前去問一個兵,知道這裡有松木隊長領着隊伍住在一家糧食行裡。

    原來中國軍官就在這裡駐守過的,他們倒也不是破例。

     當時,一批X僑和伯堅走到那糧食行門口,見門闆上貼着很大的字條。

    上寫:&ldquoXXXXX軍隊暫駐所,靠下層橫着一張長紙,上寫:&ldquo中國軍民非有XX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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