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治國如斯一隅三反法 救民到底十室九空天

關燈
經打聽得這位老爺是初次做官,什麼也不知道,趁此機會向老爺獻上一點計劃,隻要老爺試行得有成績了,不愁在老爺面前抓不着大權。

    于是在伯堅面前立着将身子挺了一挺,微微咳嗽了一聲,表示出那鄭重的态度來,然後才從從容容地道:&ldquo禀縣長的話,這西平縣離省城很遠,遇事用不着太認真的。

    太認真了事不好辦。

     伯堅覺得這話有點匪夷所思,&ldquo是嗎這兩個字不覺脫口而出。

    聽差道:&ldquo是的。

    譬如那幾批紳士代表是來請免捐稅的,沒有什麼好處,高興就一齊見面,三言兩語打發他走,不高興就約他們改日再會。

    好在縣長是師部裡出來的,這些紳士都膽小不過,讓他碰了釘子回去沒有關系。

    那些機關裡人來請示的,縣長也不用和他們細談,叫他們自己想出幾個法子來,然後縣長随便指定一個法子去辦,那就行了,好在他們自己想出的法子由自己去辦,總沒有什麼辦不通的。

    不然,縣長自己不能出主意叫他們去辦的話,左一研究右一研究,不順他們的意,他們總是要在這裡麻煩縣長的,費的時間就多了。

    所以前任縣長他很是清閑,不相幹的事,不是交給人去辦就是擱下再說。

    縣長若是覺得累了,有些事情盡可以等一等,隻管休息。

     伯堅聽他所說,似乎有理,又實在無理,隻向着他略微點了點頭。

    聽差見縣長并不讨厭他獻策,索興将哪裡可以弄錢,哪個人可以聯絡,都告訴他,慢慢地還談到娛樂方面去。

    伯堅聽他說前任縣長有招妓女進縣署來的事,便搖頭道:&ldquo這太胡鬧了。

    縱然不怕手下人笑話,而且也怕百姓知道會攻擊的。

     聽差端了一杯茶,一彎腰送到他面前茶幾上,然後退了一步,眉毛動了一動帶着微笑道:&ldquo話雖如此,這也看各人的來路怎樣。

    縣長是文官,遇事自然要謹慎些;若是武官出身,要做什麼就做什麼。

    一縣之主,這一縣之内的事情就可以随便作主,和那些不相幹的人也不必講什麼客氣。

     伯堅聽了他這話覺得很是幼稚可憐,然而必定也是事實,若不是事實,他不會這樣說的。

    因微笑道:&ldquo果然如此,他也就太胡鬧了。

    不知道他把妓女叫了來又是怎樣的玩法? 聽差笑道:&ldquo橫豎是把他們叫了來不讓走。

     伯堅猶豫着道:&ldquo照說呢,公署裡有女子出入在現時也算不了什麼,隻是本縣裡的人怕不大開通。

     聽差看看老爺的情形,又聽聽他的話音,料得這裡面多少會有一點原因在内,便帶着笑容低聲道:&ldquo這很不要緊的,本縣人現在也十分的開通了。

     伯堅且不理會聽差,自己伏到書桌上,拿出信紙、信封,在很沉思的狀态中拿了一支筆,隻管在硯台蘸着,幾個指頭不住地将筆掄着,忽然有所省悟,馬上提了筆就在信紙上寫起來。

    寫完之後,自己看了一遍,又望了一望聽差,聽差便問道:&ldquo老爺有封要緊的信送去嗎? 伯堅将臉色正了一正點頭道:&ldquo也不十分要緊,你可以照着這信封上寫的地方送了去。

     說着,将信封了口,交給那聽差。

    他一看信面上寫有女士兩個字,也不必細看地名了,口裡随便答應了一個&ldquo是字,趕忙就将信封向身上一揣。

    伯堅道:&ldquo這信&hellip&hellip 昂着頭想了一想道:&ldquo今晚趕着送去,恐怕是來不及的了。

     聽差道:&ldquo可以送去的,路又不遠,在那裡等着回信再回來。

    也是不晚。

     伯堅對于他這話沒有置可否,隻将眼睛對他表示出可以的神氣來。

    聽差看到這種樣子,也不必再征求老爺的同意,悄悄就走出去了。

    伯堅也就裝着麻糊,隻當不知道。

     一個鐘頭以後,那聽差回來了,走到屋子裡向伯堅微做鞠躬的神氣道:&ldquo信已送到了,也等着了回信。

     他說畢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來,雙手呈送到桌上,然後向後退了兩步,表示着并不敢注意這信内容的意思。

    伯堅将信一看,臉上不覺露出一番笑容,連忙将信再套起來,似乎這一天的忙祿都已忘卻,在西平縣不走是很感着意味的了。

    右手拿了信,在左手手心裡連連拍了幾下,臉上深深地露出兩道笑紋來。

    他昂着頭,腳在地下點了抖文,将信中的語氣玩味了一陣,又重新在信封子裡把信抽出來看了一遍。

    回頭見聽差站在一旁,笑道:&ldquo你辦事很不錯,你叫什麼名字? 聽差心想:&ldquo好哇,我伺候你有兩天了,而且還辦了一件心腹事,你居然不知道我姓甚名誰,這種人也未免太糊塗了。

     因答叫陸才。

    伯堅笑道:&ldquo才字雖不能當,你倒是有點小聰明。

     陸才聽到縣長如此誇獎,心中不勝歡喜,便道:&ldquo老爺有什麼差着去做,總不敢誤事的。

     伯堅道:&ldquo你送信去以後,見着&hellip&hellip 聲音低了一低又頓住了。

    陸才道:&ldquo見着袁小姐的,她很高興呢。

     伯堅将眉毛皺了一皺道:&ldquo明天&hellip&hellip 說時,做出沉吟的樣子來。

    陸才道:&ldquo明天八點鐘以前我就到大門口去等着,袁小姐來了,我就接她進來。

     伯堅點了點頭。

    陸才道:&ldquo從前本縣女界代表也常常進來的,像袁小姐這樣的人到衙門裡來談公事,不論是哪一個也不能說什麼話。

     伯堅也不便和聽差的久談這些話,鼻子裡哼着,表示一點厭倦的意思。

    陸才不敢多說什麼,自走開了。

    這晚伯堅聽了陸才的話,把一切的公事都擱下。

     到了次日早上,一天亮就起來,先指揮着幾個聽差把卧室重新布置了一番,吩咐預備茶水點心。

    趁着自己洗臉時候,把胡楂子也刮了一刮,脫了軍衣,找一件白的花綢長衫穿着。

    一到七點鐘就叫陸才,另有個聽差說:&ldquo他已到大門口等着客來了。

     伯堅還不放心,又叫這個聽差到大門口去看上一看,他是不是在那裡等着。

    另一個聽差回來報告,他果然在門口等着。

    伯堅才放了心,于是背了手在屋子外廊檐下便步走着,要現出鎮靜的樣子以表示并不焦急。

    伯堅散步了一會,走進屋子來,看看挂的鐘已有七點五十五分了,隻還有五分鐘的工夫,于是走進屋子去,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臉,然後再走來,這五分鐘卻不怎麼耐久,已經混了過去。

    心裡想着她雖約定了八點鐘來,然而也許她的表不準慢了一點,或者她在八點鐘才動身。

    天下約會人,沒有約會得一分一秒都不差的,那末等上一等,也不算人家失信了。

    于是二次裡又在廊檐下踱着緩步,心裡可就想着:&ldquo我自負很拘謹,對于浪漫人物是極力反對的,何以到了現在我就這樣迷而不悟?本來呢,淑芬長得很好,身體尤有健康美。

    見人雖落落大方,在大方之中又帶了一點妩媚,不是那樣純粹潑野的樣子。

    談起話來,她也很有層次,常識是豐富極了的,在青年裡面是不容易找着的一個人才。

    像她這樣人,又是在省城裡當學生的,不料竟是沒有對手方,而會注意到我。

    當然,她并不是為了我要做知事,因為我一見她面她就很歡迎的了。

    人生有這樣一個女友也不枉了,而況我們還不止做朋友呢。

     想到這裡,不覺自己臉上泛出一道笑容,情不自禁地跟着這笑容的時間搖了一搖身子。

    上房中兩個聽差,因老爺起坐不甯,也隻好跟着起坐不甯,隻管把眼睛望着老爺,心想:&ldquo老爺說是有女客會來,卻不知道是怎樣一位女客,會把老爺磨折得這種樣子? 及至老爺一笑,倒心裡一驚,老爺莫不是瘋了?正在這時,遠遠一陣皮鞋橐橐之聲,接着有一種嬌柔的音道:&ldquo就是這裡嗎? 伯堅猛然擡頭,淑芬遠遠地停了步一鞠躬道:&ldquo表兄,恭喜呀! 伯堅一時不知如何答複是好,笑着答應了一個&ldquo不字。

    這&ldquo不字答複恭喜,是有點不對的,連忙改口道:&ldquo不必客氣,我們也用不着客氣呀。

     淑芬道:&ldquo原因為彼此不客氣,所以我昨天都沒有來道喜,今天才補賀,不算晚嗎? 伯堅笑着點頭道:&ldquo不晚,不晚,我接受人家道賀,這還是第一批呢。

     一面說着,一面将客向裡引。

    到了屋子裡,隻見正中一間小客室裡桌面上鋪好了白布桌毯,擺了幹果碟子,另外還有兩隻花瓶裡面各插着一束鮮花。

    伯堅見她到來,早是搶了上前将客位上一把椅子向外一拖,然後笑道:&ldquo請坐,請坐。

     旁邊三個聽差,想巴結差使都趕不上前,還是淑芬笑着将身子一縮道:&ldquo這樣客氣招待,怎麼走來還叫我不客氣呢? 伯堅笑道:&ldquo這不算是客氣,比較那天受你的招待,我省事多了,因為那天你都是親自動手的。

     淑芬笑道:&ldquo你是這裡的父母官了,我們都是你的老百姓。

    你能夠這樣地招待,已經是十二分的屈尊了,我還能怎麼樣讓你恭敬呢? 伯堅且不說什麼,拿了她面前的茶杯過來,給她斟上一杯茶,雙手遞到她面前去。

    她笑着用雙手伸過來接住,笑道:&ldquo不敢當,不敢當。

     兩旁站的聽差,彼此對望着雖然還有一點笑意,然而眼光一轉到伯堅臉上時,笑容便止住了。

    這時,淑芬問起伯堅就職以後的情形來,彼此就把話說開了。

    那個聽差陸才,他看了這情形覺得,現在是不需要聽差伺候的時候,似乎不必在這裡站着了,于是他首先悄悄地離開屋子,站到門外去。

    當他出門的時候,向屋子裡兩個人丢了一個眼色,然後慢慢走遠了。

    這兩個聽差,始而還不明白人家的用意何在,及至看到自己的縣太爺和這位女賓說話,始終有些吞吞吐吐的,他這就明白了陸才所以不在屋子裡站着,就因為這一點原故。

    于是他二人也搭讪着出門去,擡頭看看日影,慢慢地走了。

     屋子裡一主一賓,他們隻管談話,是否讓聽差的看破了形迹,卻絲毫未曾留意。

    及至談到了上午十二點鐘,已是吃午飯的時候。

    聽差走到門口望了幾望,又不敢打斷話頭,隻是把腳步放得重些,又輕輕咳嗽了幾聲。

    伯堅一回頭,心裡若有所悟,走出屋子來問聽差有什麼話說?聽差說&ldquo午飯要好了,開不開呢? 伯堅&ldquo哎呀一聲,正想說一切不曾預備,陸才已由外面走過來說是:&ldquo昨晚就把廚子找着,現在連客飯都預備好了。

     伯堅自是歡喜,就連叫着開飯。

    淑芬更不謙遜,坦然地坐着等飯上來,吃過飯之後,二人又繼續着談話。

    還是為了那個曹營長又來請見,這才開始辦起公來。

    伯堅先讓淑芬等着,自到前面客廳來見曹營長。

    隻見他手上拿了一頂軍帽,一人不住地在屋子裡旋轉,一回頭見伯堅,頓腳道:&ldquo幹了!他媽的! 伯堅正舒服了大半日,聽了這樣加重的語氣,又見了曹營長黑黝的臉色罩着一臉怒氣,心裡大吃一驚,望了他說不出話來。

    他道:&ldquo吹什麼牛皮?牛皮能吓跑人嗎?我們既然是搶到了西平,馬不停蹄就應該殺上安樂去。

    偏是到了這裡要舒服兩天,看得聯合軍都是豆腐做的,走去就可以拿來!而今呢?吃了人家一個敗仗,還有什麼話說!今天賽諸葛,明天賽嶽飛,就是這個能耐! 曹營長越說越氣,說到最後在屋子裡亂跳起來。

    在軍營裡,一個下屬言語傷及長官,那是不難處死刑的事。

    曹營長現在所說的話,當然句句都是罵師長,伯堅如何敢贊一詞?但是聽所說吃了一個敗仗,這個虧似乎吃得不小,要不然他也不會如此着急。

    便道:&ldquo曹營長得了前方什麼消息嗎? 曹營長且不答複伯堅,舉起大拳頭蔔通一聲在桌子上擊了一下響,頓腳道:&ldquo談什麼!問什麼!完了!完了!敗得不成樣子了! 伯堅看了他的樣子,兩隻眼睛發紅,橫了視線看人,一定是氣得不得了,他說打敗了仗一定是真打敗了仗,便問道:&ldquo我們這裡去的人也不少,是怎樣吃了人家的虧的? 曹營長将手上的帽子向桌上一撲,兩手向外一揚道:&ldquo哪裡曉得?接到無線電說,隻是到安樂縣城外十五裡路的地方,讓敵人的軍隊抄上後路了,糊裡糊塗打上了一仗,大概損失了一大半,現時正在向西平撤退。

    我來沒有别的事,通知你一聲,趕快預備糧秣,軍隊退回來了,第一就是莫讓他餓着肚子。

    退回來很快的,今天下午不到明天一早就要到。

     他說着話,故意将皮鞋在地磚上走得重重的,蔔突蔔突直響。

    伯堅心裡也慌了,怕
0.0940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