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治國如斯一隅三反法 救民到底十室九空天

關燈
道:&ldquo匆促之間,也隻能辦到這樣了。

     伯堅對于這事本來一點也不知道,警佐如此說了,自己也再不能添出什麼花樣了,便道:&ldquo好吧,你們快一點去辦來就是了。

     大家略頓了一頓,似乎是等着縣長二次的吩咐,見他并沒有什麼吩咐,然後大家鞠着一個躬退了出去。

     伯堅到了此時,把以前怕做縣長的心事完全都打退了,心想:&ldquo隻一點兒事,這些手下屬吏就來請示,縣長也不過坐着吩咐吩咐而已。

    這樣看起來,做縣官實在是一件容易事了。

     如此一想,心裡是加倍地寬敞,大可以放着膽子做下去。

    就是籌款的難題,也不妨叫這些人想辦法的,如此一來更是把以往為難的情形置之度外。

    自己雖是不跟着夏師長開拔,看到夏氏左右忙碌着整理行裝,也就不便獨在屋子裡住着,這屋子走走,那屋子走走,算是幫人家一點忙。

    約莫混了一個多鐘頭,一個傳令兵就走進來對他說:&ldquo有本縣署的職員要回話。

     伯堅想到歡送的事,正還摸不着高低,巴不得他們來伺候,于是自迎出來。

    剛一出房門,便見天井屋檐下黑壓壓站着一大排人,伯堅一出來就有一個人搶了上前,和他深深一鞠躬,在星光下隐約看得出來正是那個警佐。

    他由丹田裡發出聲音,用低嗓子道:&ldquo禀縣長的話,東西都預備好了,請縣長去看一看。

     伯堅道:&ldquo東西辦來了,拿進來就是了。

     警佐道:&ldquo是。

    但是請縣長先看一看才好。

     伯堅一聽他這口音,心想這是什麼話?一會子工夫竟會說出兩樣的話來。

    也不知他們究竟弄了些什麼玩意,且跟了去看看,于是讓警佐引路跟了他去。

    這兩邊屋檐下的人,就像鐵屑遇到吸鐵石一般,随在後面悄悄跟了出來。

    伯堅跟着警佐走到會議室裡,隻見燈光明亮,滿地擺着是東西,一連六架擡箱,箱蓋開着了,乃是:一擡箱丸,藥、膏、散;一擡箱手巾胰子;一擡箱茶葉;兩擡箱煙卷,還帶着火柴;一擡箱線襪。

    另外大小幾簍子擺在四周,有幹點心、水果、火腿各類東西。

    伯堅看了心下一喜,這正是行軍的人缺少而又需要的,不料他們沒有上過前線卻很知道前線的事。

    因點點頭笑道:&ldquo這些東西辦得都不錯,我倒不料這西平縣很有些出品,這裡哪幾樣是土産呢? 警佐道:&ldquo本縣沒有什麼土産,這都是看到行軍可以用得着的東西,大家分頭去收來的。

     伯堅道:&ldquo什麼?收來的?不曾花錢買嗎? 警佐道:&ldquo是卑職們到縣商會裡去了一趟,說是縣長要歡送夏師長,籌辦不及東西,因之他們就自己出頭把東西馬上在各處店鋪裡收齊了,送到這裡來的。

     伯堅一想,這縣知事威風真不小,要辦事,有人替着辦;要送禮,有人代送,原來并不是像自己揣想的那樣難。

    便笑道:&ldquo東西是不錯,隻是沒有專送師長的什麼貴重物品。

     警佐低聲道:&ldquo請縣長借一步說話。

     伯堅點點頭,便走出屋子來。

    警佐跟了來輕輕地道:&ldquo不知道夏師長玩不玩福壽膏的? 伯堅道:&ldquo他不抽煙,你問這個做什麼? 警佐道:&ldquo這縣城裡别的沒有,若要煙土要收買是不大難的。

    從前聯合軍到這裡也曾要過,所以問問。

     伯堅道:&ldquo師長雖不抽煙,煙土倒是肯收。

    在茶香鎮收了幾大擔,都派人送到大帥那裡去了。

     警佐笑道:&ldquo若是肯收煙土,找十個八個西瓜大土來專送給師長,不也很好看嗎? 伯堅道:&ldquo這東西太貴重了,恐怕不能随便收來吧。

     警佐道:&ldquo有法子收的,這件事讓卑職效力就是了。

     說畢,他和另外兩三個人在一邊交頭接耳一陣,然後警佐對伯堅說:&ldquo一個鐘頭之内準回來,請縣長等一等,暫莫将東西送進去。

     伯堅已是很信任這些屬吏了,他說了一個鐘頭内準回來,果然就在會議室裡候着。

    好在這裡還有許多人,就和這些人談談縣中的政情也是很有益。

    每個人問些話,不覺得就消磨了不少時間。

    隻聽外面一陣腳步響,那警佐果然督牽着幾個人擡了兩個小黃竹箱子進來。

    箱子放下,隻見上面有兩張紅紙條,上寫:&ldquo師長曬納。

    &ldquo西平縣知事曾伯堅敬獻。

     那警佐掀開箱蓋,一個箱子裡各放着六個西瓜大土,他站在一邊偷看伯堅,見伯堅有點笑容,立刻他自己眼角上的魚尾紋也折疊起來,然後望了伯堅道:&ldquo縣長,這數目不少嗎? 伯堅不料他們如此會辦事,在這樣頃刻之間應用的物品也好,珍貴的物品也好,都搬來了。

    因笑道:&ldquo你們以後辦事都像這樣,那就很好了。

    現在我進去見師長,看他是怎樣吩咐。

    你們可以先把這兩個箱子擡了進去。

     差役們聽了這話,就有兩個人搶上前來先擡箱子等候,他們固然是要得縣長的歡心,然而也藉此可以去見一見師長,總也算是和大人物接近了。

     伯堅在前引導,将兩箱子煙土擡到夏雲峰的屋子外面,然後自己先進去。

    夏雲峰看到他,便向他招招手道:&ldquo我也正是要叫你來說幾句話。

     說到這裡臉上便沉了一沉,又道:&ldquo我們自己人做縣長,和外人不同。

    我固然不能夠強派你要辦多少支應,但是自家人一定是望自己軍隊打勝仗的,你也不能不努力。

     他越說越顔色嚴厲,伯堅心裡不住地算賬,不知道要受師長一些什麼教訓。

    那夏雲峰站在屋當中,眼睛向門外射來,無意之間卻看到門外有兩個黃竹箱子歇在那裡,他依然沉着臉色問道:&ldquo那外面是些什麼? 伯堅原以為從前他曾收過煙土,所以絲毫也不考量就一直擡了進來。

    現在見師長顔色那樣嚴肅,心想,&ldquo這可糟了,不要是送禮送錯了禮。

     心裡如此想着,面色自然也就青黃不定,口裡就輕輕唧咕着道:&ldquo是&hellip&hellip是&hellip&hellip是本縣出的一點土儀。

     夏雲峰道:&ldquo你們年輕的人初出來混事,别的不知道,首先就學會了這些不光明的手腳。

    嗐,是什麼東西呢?擡進來看看。

     外面擡箱子的兩個差役聽到,就先搬了一個箱子進來。

    夏雲峰見那重颠颠的樣子,那嚴肅的顔色不免有些猶豫,及至搬到面前,卻有一陣陣的煙土氣味,嚴厲的顔色就和易如平常一樣。

    伯堅偷眼看到師長神色,料着沒有重大情形,便一彎腰将箱子蓋揭了開來,立刻将個黑大光圓的東西呈現在眼前,這分明是煙土了。

    身子略略震動了一下,似乎是吃了一驚似的,然而他自己立刻也感覺到了,便極力鎮靜着,擡起手來撚着胡子尖角,笑道:&ldquo是什麼東西,擡過來我看看。

     兩個衙役心裡一喜,四手高擡就把那箱子擡到夏雲峰面前放着,夏雲峰向伯堅微笑道:&ldquo這種東西哪裡來的? 伯堅看他那情形分明是一點也不讨厭,便答道:&ldquo是伯堅吩咐縣署裡人辦的。

    曾告訴了他們,說是師長就要起程的,叫他們快些送來,總算他們沒有誤事。

     夏雲峰耳朵聽着他說話,眼睛可是看着箱子裡的煙土有一打之多。

    就算一百塊錢一個,也是一千二百塊錢了,便點點頭道:&ldquo就是這樣一會子工夫,居然能辦得來,衙門裡這些辦事的人總算不錯。

     伯堅見師長居然有歡喜的樣子,這就不必恐懼什麼了,因道:&ldquo前面會議廳裡,還辦得有些東西,隻是不好擡進來,可以請師長去看看。

     夏雲峰道:&ldquo哦,前面還有東西?我倒要看看。

     他說着,竟不用伯堅引導先走出來了。

    到了會議廳裡,他看到擺了滿屋子的擡箱,将裝的東西一看,雖遠不如煙土那樣值錢,然而在行軍裡面真是樣樣用得着,因笑道:&ldquo這就很好,大家都用得着。

    你怎麼會知道采辦這些東西的呢? 伯堅看了一看衙役們,一見師長來了早是吓得像貓窠邊的老鼠一樣遠遠地站着,手腳是僵了,頭頸是軟了,眼光是木了,若是拿到玻璃窗裡做人體模型大可以亂真。

    于是大着膽子道:&ldquo伯堅跟着行軍,覺得大家所最缺少的無非是這些用品,所以就照着想得到地忙着辦了一點。

     夏雲峰先道了一個&ldquo好字,接着又點頭道了一個&ldquo好字,因道:&ldquo辦大事辦小事,都是這個法子。

    無非是先其所急,足其所乏,你今天頭一天做縣知事,辦的第一件差事就有這樣好的成績,以後衙門裡整理就緒了,那自然更辦得好。

    你再辦二樁事,都是這樣恰到好處,我就可以放開手讓你做去了。

    孔夫子也曾說過,舉一隅要以三隅反,今古都不過是這一個理,真會做縣知事的也就不難再辦國家大事的。

    你好好地幹吧,将來我一定提拔你。

     伯堅一想,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辦國家大事竟會和送上司的大煙土是一個道理!而且這種話還會是個名将說的,這要是一位庸将呢?心裡如此想着,偷眼看夏師長時,他又舉起手來在擰胡子尖角也沉思着什麼呢,他笑問道:&ldquo曾知事,你對于本縣署用人一方面都計劃妥當了嗎? 伯堅道:&ldquo剛剛接着師長的命令,這一層還不曾想到。

     夏雲峰道:&ldquo我看你辦事很有點才具。

    這征收局長,你不必另派人,自兼了吧。

     伯堅道:&ldquo這個位置倒是先預備好了人,舒秘書有一位令弟,才幹很不錯。

     夏雲峰聽說,便點了點頭笑着去了。

     這時,一切開拔的手續都辦理清楚,伯堅所送的禮物也都一齊讓衛隊一禮全收了。

    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夏雲峰出城,伯堅恭送到城門口方才回衙。

    到了次日正式就職,這些雜事都不用他操什麼心,有縣署人員和他辦好了。

    他現在記挂在心的,卻是表妹袁淑芬。

    昨天在淑芬家裡受了他那十分招待,很覺她溫柔之外别有一種活潑天真的風趣。

    她是很望我做西平縣知事的,今天果然做了縣知事,她這份歡喜可想而知,這非急去和她談談不可。

    然而他心裡如此想着,一早起來忙着就職,就職以後就要派定縣署的人員。

    這一步還沒有做清,駐在縣城裡的曹營長前來道喜,這是不得不見的,全縣城的治安以後全仗着他啦。

    他道過喜之後,不說第三句話,開口便是:&ldquo弟兄們沒有吃的,請縣長籌一個月饷。

     伯堅明知道他們随着開轉的軍隊今天發了半個月饷了,怎麼弟兄們就沒有吃的呢?不過心裡如此想着,嘴裡可說不出來,便笑着一口答應設法。

    好容易把這位營長對付走了,接着城裡的紳士又分四批推了代表來見,說是:&ldquo前任知事添的許多苛捐雜稅實在民不堪命,請新縣尊大發慈悲,一齊免了。

     伯堅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什麼苛捐雜稅,如何能一口答應免除?況且自己上任之後,少不得就要預備籌錢,捐稅是越多越好,也不應該把現成的收入推翻了。

    因答:&ldquo初上任一切都沒有頭緒,将來自然整理整理。

     紳士們問:&ldquo整理是不是酌量免除。

     伯堅也就含糊着答應。

    紳士們去了,又是縣裡各機關的首領,分七八批來請示善後辦法,都說:&ldquo聯合軍人城以後,把款項物件帶走,案卷一齊失掉了。

     伯堅還是個書生,對于社會情形就不大清楚,而且一旦做起親民之官還要他收拾善後,哪裡知道什麼叫善後?隻得說是:&ldquo斟酌情形,大家自去辦理。

     把這一件事措置以後,這一日的時間就過去了三分之二。

    接着又有各鄉保衛團的團長請見,報告地方情形。

    伯堅想不見,一想自己年輕人做官,要有一股勇氣,豈能現出腐敗官僚的樣子來?雖然是十二分疲倦,依然接見了。

    一見之後,一個團長報告一遍也就消磨三十分鐘,而且不得不聽,再把這件事辦完,天已黑了。

    這一天到晚,除了吃飯的工夫,便是見客,其餘一點休息的時候沒有。

    心想:&ldquo這倒有些奇怪,作縣知事的我也看到過許多,那些大老爺都是很清閑自在的,何以到了自己手裡就忙得不能分身呢? 自己納悶又不便問人。

    到了晚上,隻得推說身上不舒服,在睡椅上躺下了。

     上房有個前任用的老聽差,倒還有點聰明樣子,伯堅等他到屋子裡來伺候茶水的時候,便有意無意地問道:&ldquo前任知事是哪裡人?為人如何? 然後慢慢地問:他天天見多少客?怎樣劃分辦公時間?聽差已
0.0944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