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蕩産傾家劫餘納重賦 轟雷掣電夜半迫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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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首先加了馬褂,戴上帽子,其餘陳溫二位也是照樣。

    五人一同出了商會,向同盟軍的師部裡來。

     這同盟軍攻進茶香鎮之時,知道聯合軍的團部駐在華國銀行,因之他們也就一客不煩二主,徑直就住在銀行裡。

    伯堅和他們到了這銀行邊,倒不免有一番感觸。

    遠遠地就見銀行門口站着五個衛兵,一個挂着手槍站在一邊,其餘四個都是背着手提機關槍的。

    他們身上穿的灰布制服雖然也是一樣變成了黑色的,倒還整齊,皮帶裹腿布,不缺少哪一樣,這一點,比聯合軍就強些。

    在他們站的地方有一面藍布紅字旗斜插在門框上,大門兩邊平台階上,分左右向擺着兩架機關槍。

    隻看那槍口一個圓洞向着人,也不知什麼原故令人一看之下,心裡就含着三分恐怖的滋味。

    那個胡商會長一路都和神甫并排走着,隻管說話,這時一步一步地放慢了走。

    及至走到銀行門口,他已走到最後了,那門口守衛的衛兵見最前面是個外國人,把天生的一種暴戾的氣就低下去了四五分,向着神甫笑問道:&ldquo你有什麼事要見我們師長嗎? 神甫道:&ldquo不錯,我這五個人都是要見師長的。

     那衛兵聽說都是要見師長的,就由第二個人注視着起一直注視到第五個人,又問了一句道:&ldquo都要見我們師長嗎? 神甫道:&ldquo是的,都要見你們的師長。

     衛兵道:&ldquo你們跟我來。

     于是他在前走,引着五人到了行裡面。

    伯堅一看,他們聯合軍更進一步,櫃房裡已經鋪下鋪蓋行李,許多大兵住下了。

    櫃房邊一間小客廳,在洋式的門上貼了一張紅字條,上面寫着三個字:&ldquo傳道處,這個&ldquo道字大概是&ldquo達之誤,而且傳字右角處多上一點,那字寫得東倒西歪,僅僅有個模型而已。

    衛兵走到門口,叫了一聲道:&ldquo有人要見師長。

     他就是交代如此一句,就走開了。

    那屋内走出來一個兵,正待大喝一聲,睜眼便見一位身體魁梧的外國人站在當面,于是頓了一頓,笑着和神甫一點頭道:&ldquo是你先生要見師長?請你拿出名片來,我給你去回一聲。

     于是大家都拿出名片來,伯堅沒有,神甫就用身上的自來水筆将他的名字添寫在自己名片上,那兵見就是伯堅沒有拿名片,這神甫名片上添寫的,當然就是他的名字。

    真看不出來,他還有和洋人并排列名字的資格,又向伯堅渾身上下看了一眼,這才讓他們站着,拿了名片進去回禀去了。

     過了一會,這位夏雲峰師長竟全副武裝迎了出來,他首先就搶着和神甫握手,笑道:&ldquo我正想請各位來談談,居然先來了,好極,好極。

     然後一一握着手,将大家向裡請。

    一間屋子門口,有塊&ldquo行長室的牌子尚未取消,他就将大家向裡請。

    到了裡面,二個商紳都不知有所措地站到屋子一邊,各人手裡拿了草帽沒個放下的地方。

    夏師長說了一聲:&ldquo請坐。

     先對着神甫點了點頭,神甫和伯堅就在他對面椅子坐下,這胡、溫、陳三個人就在靠壁的一排椅子上坐着,帽子蓋了膝蓋,隻好讓屁股坐着一點椅子沿,其實兩條腿還半支着在地上,比不坐下來還難受。

    神甫本想等中國人先說話,見大家都不開口,隻得先對夏師長道:&ldquo茶香鎮不幸遭這樣的浩劫,幸是貴軍來了,要不然鎮上的财産自然空了,人民的生命還說不定會犧牲多少。

    師長大概已經在街上巡查過了,全鎮的精華已經損失了十之七八,要恢複起來很不容易呀!現在地方上的人正想辦善後,将來有請師長幫忙的時候,還得請師長協助。

     夏師長笑道:&ldquo難民自然要替他們想法子的。

    但是我想雖然地方上受了敵軍一番蹂躏,損失的也不過幾家商店的浮财,論到大資本家的腰包,不見得有什麼傷害。

     三位商董聽了這話,彼此看了一眼,心想:&ldquo他這種話分明是不承認茶香鎮遭難,還大有地皮可刮了。

     胡揖唐大着膽子隻得站了起來,向夏師長拱了一拱手道:&ldquo地方上實在糟蹋得很厲害,敝鎮商民有親友可投地自然都走了,還有些找不着幫助的,隻好地方上先辦急赈;分一點錢和米給難民。

    我們想就在商會裡辦,也不敢煩擾師長辦什麼,隻要派兩位弟兄去彈壓地方就行了。

     夏雲峰笑道:&ldquo百姓沒得吃,各位地方上的紳士就會出來辦急赈,但是我的弟兄們現在也沒得吃,諸位也要給他想想法子呀。

    我派兩個人到貴會去找人,可沒有找着。

     胡揖唐道:&ldquo不瞞師長說,我們三人家眷都在隔河村莊上,昨晚都回家去了。

    其餘在鎮上的各家商董,大概家都遭了難,他們家事都不知道怎樣好,哪會管商會裡的事?所以上午會裡沒人。

    我們三人也是知道這邊事平了,冒着大危險過河來的。

     夏雲峰笑道:&ldquo原來如此,你們三位可僥幸之至了。

    那末,可以幫我一個人的了。

     溫寄生急了,站起來道:&ldquo師長,這這這樣大事,怎怎怎讓讓&hellip&hellip 他結舌了一陣,面紅耳赤,始終沒有說出來,手上帶了帽子,抓了幾下耳朵。

    還是胡揖唐道:&ldquo大軍來了,地方上當然是盡力去盡地主之誼的。

    不過&hellip&hellip 夏雲峰道:&ldquo三位不必推诿,茶香鎮是很殷實的商埠,誰都知道。

    聯合軍雖搶了兩個鐘頭,搶得了什麼去?若不是有這件事,我一定要這鎮上籌五十萬。

    現在說不得了,我少要一大半,你們給我籌二十萬吧。

    你們隻當我們來遲了一步,讓聯合軍多搶了一些去,就不至于舍不得了。

     胡揖唐真不料夏師長還會開這樣大的口,本來站着,心裡一軟坐将下去。

    但是溫寄生、陳守章都有話想說,同站起來,胡揖唐又跟了站着。

    伯堅一看他們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委實可憐,便道:&ldquo師長,我是為了教會學校來鎮上的一個人,在客觀的地位一看,這鎮上确是損失不小。

    貴軍到了這裡,地方上自然要辦給養,不過究竟地方上還有多大的經濟力量,現在不能知道。

    可不可以讓他們地方上人先開一個會,然後照力量自己去酌定數目?若是沒有多大損失,師長說的這個數目,當然可以籌得出來。

    他們現在先說定了數目,将來辦不到,徒然失信。

     神甫摸着胡子,連點了幾點頭。

    夏師長見伯堅慷慨而談,疑心他在教會裡很有地位,而且話也有理,便道:&ldquo這話也可行,不過敝軍取攻勢,不是取守勢,休息一兩天就要開走的。

    地方上既肯幫助我們,就望越快越好。

     神甫就望着胡揖唐三人道:&ldquo三位看看這時間上要怎樣的決定呢? 胡揖唐道:&ldquo好在我已發出通知去請各行商量,今天晚上開善後會,我們就一塊兒讨論,得了結果,晚上就回信。

     夏師長道:&ldquo也無須再回什麼信,我所說的數目已是最低的限度了。

    你們今天開會也不過商議這數目怎樣去分攤,難道還等今晚開了會再來還我的價錢不成?設若開會的時候大家要說搶光了、燒光了,那就不用拿錢出來了! 他說着這話,臉上慢慢地變了色,挺着胸脯子,兩手扶了膝蓋,将那目光對三個商董如閃電般地看了一遍。

    三個商董要答應吧,誰也不敢負這個責任;不答應吧,又覺得夏師長兇焰逼人。

    還是神甫出來轉圜道:&ldquo依我看來,夏師長不能不通融一點,總要等他們先有個商量。

    要不然他三人答應了,那些商家以為他三人負責,倒推個幹淨。

     夏師長默然了一會,便道:&ldquo就讓他們今天晚上先開一個會,好在我是拿定了主意的,其餘的話諸位不必談,先把這件事解決了再說。

     說着他也不管客人走不走,已經站了起來,做成一個要送客的樣子。

    大家一看客氣不得了,隻好告辭。

    胡、溫、陳三人如逃出牢獄一般,搶先便走,神甫在後和夏雲峰握手的時候,他卻對神甫笑着說:&ldquo兄弟為了自己弟兄們的原故,不得不和他們正顔厲色地交涉,明天兄弟一定親自去奉看神甫。

     伯堅在一邊聽到,心想:&ldquo究竟是個銀樣鑞槍頭。

    其實一個傳教的外國人,就是對他稍微失點禮貌,也不必去登門道歉。

    可見商會裡人要神甫出頭,正也不為無故呀。

     如此想着,低了頭一路走回天主堂。

     當天晚上,商會裡開着善後會,伯堅也随着神甫到了。

    這時已經離着鎮上的浩劫有十餘小時,大家的心事安定一點,因之到會的各行商董卻是不少。

    大家正待宣布開會,有人由外面進來,臉變成白紙一般,說是:&ldquo外面有好些大兵,看到人來,隻許進,不許出,這是什麼意思? 在會場上的人聽了這個消息,都是三魂去二,七魄留一,大家望了作聲不得。

    有幾個機靈些的,悄悄地就偷着向後門走出去。

    不料大兵不會蠢似商人,後門口也是整大群的把守了。

    這裡人還沒有到門邊,門外的兵已經兩手握了槍,向着門裡,槍上都上了刺刀,雪片兒似的尖鋒,要對人做那就刺之勢,喝着道:&ldquo你們打算向哪裡溜? 幾個在前面走的人來不及轉身,倒着身軀向後退,一踹踹着後面人的腳,後面人抽腿一跑,跌個仰面朝天,門口那些大兵一陣哄堂大笑。

     這樣一來,會場裡人都知道逃走是沒有希望的了,交頭結耳議論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武裝挂指揮刀的軍官,後面随着兩個挂手槍的衛兵,昂着頭,手提了指揮刀的柄,直挺着大腿,一步一步走進會場來。

    會場兩邊排着長椅,中間閃出一條人行路,當軍官由這裡經過的時候,椅子上靠着人行路的,都縮着脖子把身子偏了向裡歪,生怕讓那軍官的衣襟角帶着了。

    他昂然直入,一直走到演說台邊,頭一昂道:&ldquo我叫衛尚志,是夏師長的參謀夏師長因為這些弟兄們現在到貴會來請願,請貴會幫點忙,這也是不得已的舉動,但是總怕他們性急不會客氣,所以派兄弟來和貴會接洽。

    會長在哪裡?請出來和兄弟談話。

     胡揖唐在人叢坐着低了頭不願作聲,衛尚志将他手上的指揮刀,提上提下連連在地闆上墩了幾下,咚咚直響,臉左右向,口裡連問道:&ldquo會長在哪裡?會長在哪裡?若是會長不肯見面,就請大家公推兩位代表出來,要不然門外的兄弟們,萬一不客氣起來,那時兄弟不負什麼責任。

     坐在胡揖唐左右的人再也隐忍不住,叫起來說:&ldquo胡會長在這裡! 說着四隻手扶着他的手膀向上一舉,胡揖唐沒法,隻得站起來拱了拱手道:&ldquo兄弟在這裡,有什麼話請衛參謀發表。

    商會的董事,都在這裡,大家好商量。

     衛尚志道:&ldquo好商量壞商量,都是你們的事。

    兄弟奉了命令來這裡,隻知道問茶香鎮要二十萬軍饷,其餘我不管。

     說畢,斜着一隻腳來站着,表示他充分地逍遙自在,隻等錢來。

    胡揖唐站在他原來的座位邊,用手摸了一摸短胡子尖角,主意也就來了。

    胡揖唐當時走上演說台目光向大家一掃,再看到衛尚志身上,才對大家道:&ldquo剛才這位衛參謀說的話,我想大家已經是聽到了,現在人家靜等着我們的回信,非二十萬不可。

    大家都得想想,這個錢若是不拿出來,說不定是哪人吃虧的。

     他說時,臉色極力地闆着,提高着嗓子喊了出來。

    他在那裡急,在座的這些會員正處在反面,誰也都不哼一個蚊子大的聲音,都望着胡揖唐那緊繃了的面孔。

    胡揖唐道:&ldquo諸位怎麼樣?若是再不作聲,我就不負責任了。

     衛尚志斜站在講台的一邊,原是默然無語的。

    這時将頭一偏,向着胡揖唐道:&ldquo那不行!你不負責任,就請你去見我們師長。

    你是會長,我隻知道找你,你看哪個能出錢你就和哪個要。

    若是他不出,我有弟兄們可以幫你的忙。

    你問問他們,是願意我同盟軍這樣客客氣氣呢,還是願意聯合軍那樣雞犬不留呢? 胡揖唐道:&ldquo事到于今,我還有什麼不負責任?隻是要人出錢的事,總得慢慢商量,恐怕不能立刻決定。

     衛尚志道:&ldquo有什麼不能立刻決定?你把幾個商家頭兒找出來,我和他談一談。

    我還告訴你一句話,兄弟奉命到這裡來隻有兩小時的工夫,過了兩小時,我就要走開,外面這些弟兄們若是對諸位不客氣,那時不要怪我沒有先說明。

     衛尚志說畢,他也不再站在講台上,看見第一排椅子上還有一個座位,就手提了指揮刀,走到那裡去坐着,兩腿夾了刀将雙手一扶,偏了頭坐着隻管發着冷笑。

    這副神情,他不必說什麼恐吓,恐吓的意味也自然在裡面了。

    胡揖唐又對大家望了一望道:&ldquo諸位聽到了沒有?隻差兩個鐘頭了,兩個鐘頭以外。

    誰來保諸位的險?我既是會長,推诿不了的,我現在先認款三千,哪個第二名認款? 衛尚志見已到了認款的程度,這件事就辦得差不多了,站起來向胡揖唐搖着手道:&ldquo不是那樣辦。

    你可以找着紙筆擺在這裡,哪個願意認款的,都寫上一筆,将來我們收錢省許多事。

    哪個短了錢沒有交,我們按着名字就可以去找他。

     胡揖唐也落得讓他做後台,于是取了一副筆墨來,就煩他寫一寫。

     衛尚志向站在一邊的兩個兵一招,叫他過來,将自己身上挂的手槍取下,讓他一個人捧着硯台,一個人拿着手槍,自己拿了紙筆在手,将筆頭對胡揖唐點着道:&ldquo你認了三千,這三千是你私人出,還是你代表哪一行出? 胡揖唐道:&ldquo我是商會會長,不能代表哪一行。

    我來做個領導的人,這三千算我一人的。

     衛尚志聽了這話,立刻将右手的筆交到左手,笑嘻嘻地老遠伸着手,一直走上前來和胡揖唐握了一握,然後一伸大拇指道:&ldquo你不愧是個會長,做事很有決斷力。

     于是将筆交給胡揖唐,讓他親筆寫了,這才掉轉身去。

    挨着坐位一個一個地寫去。

    遇到一個人,先問他是哪一行?是不是商董?人家說了不算,還問身後跟着的胡揖唐對是不對?被問的人見他身後的衛兵,拿着一把去了皮套子的手槍,人雖對衛尚志說話,眼睛總得瞟着那管手槍。

    是私人自寫捐款的,至少也要寫五百元;代表一行寫的,至少也要寫三千。

    商會這個議事會場,也不過寫了三分之二的人,已經将認款的數目超過二十萬了。

     伯堅和神甫坐在最後的一排椅子上,衛尚志寫到了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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