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夕照起悲笳攀門慘别 西風飛野火微服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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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樣地發了呆,淑珍叫幾聲他都不曾聽見。

    淑珍急了叫起來道:&ldquo伯堅,伯堅,怎麼樣了?你沒有聽見嗎? 伯堅一回頭,看見淑珍追了出來,才道:&ldquo淑珍,對不住,我有點神經亂了。

    你說什麼!我都沒有聽見。

     他原是一句謙遜自掩的話,不料更引起了淑珍的注意,馬上抓住了伯堅的手道:&ldquo你不必慌張,先定一定神。

     兩個随從兵站在一邊直跺腳道:&ldquo快走吧,快走吧!再要不走我們要誤事了。

     伯堅知道軍令是不能違犯的,看看淑珍竟不管有人在一邊拉住了自己的手,決然而去,又有點不忍,又呆呆地站住。

    張朝望、李春秋看看伯堅并無走開之意,拖了他一隻空着的手就向前拉,伯堅借着他這個勢子跟着到了大門口。

    淑珍握住他手的那一隻手也不曾放下,也跟着走來到了過堂子裡。

    軍号聲在近處也吹起來了,隻見三三兩兩的兵士不斷地由門外跑了過去,這正是向附近駐紮的一個所在去歸隊。

    張朝望道:&ldquo請你看看,人家都歸隊了,我們還等什麼! 伯堅便将淑珍的手搖撼着兩下,笑道:&ldquo我現在從軍了,你應該鼓勵我,以壯我的行色,為什麼&hellip&hellip 淑珍聽他所說,不等他将最後一句說完,立刻摔開了手,将胸一挺,眉毛一揚,提高嗓子道:&ldquo好,我祝你馬到成功! 隻這一句,曾子約已經把曾、袁兩家的人一齊引到門口來送别。

     張、李二人趁着伯堅和淑珍離開了,一丢眼色,一個人拖了他一隻手轉身就走。

    子約喊道:&ldquo伯堅,你不回去看看你母親嗎? 伯堅身子向前回轉頭來道:&ldquo仲實他自會安排,我瞞着我媽的呢! 在這一回頭,隻見淑珍一隻手扶着門,身子斜靠着,一隻手抽了脅下撼着的手絹,正待向臉上擦去。

    她一見伯堅回轉頭來,索興把手絹舉高一點在空中搖了兩搖。

    張、李二人一不提防,伯堅猛的一縮手摔脫二人,複跑了回來對淑珍道:&ldquo請你記着我的話&hellip&hellip 張,李二人也追了過來又待拖他,伯堅連忙将兩手堅抓住了門一跺腳道:&ldquo我又不逃走,和家裡人多說兩句話要什麼緊! 張朝望卻對子約道:&ldquo老先生,你們進去吧!你們送着,他不肯走。

    若是點名的時候不到,那可不是玩的! 淑珍将手絹一揮,對伯堅道:&ldquo我先走了。

     說着,她忙掉轉身向屋子裡跑了進去,伯堅隻得放了手,向着大家一鞠躬,向張李二人道:&ldquo走!你以為我還怕死嗎? 說着,在他二人前面走了。

    伯堅走得極快,頭也不肯回了轉來。

     走到城隍廟時,見滿廟人聲嗡嗡,撿東西的,打包裹的,捆紮車輛的,大殿下那一個大院落全是些人在亂動。

    伯堅走到配殿裡,向威看見先&ldquo嘿了一個字道:&ldquo你再遲一個鐘頭不來呢,要在東門外去找我們了,我們奉了命令,在東門外集合呢。

     伯堅随便答應了一聲,也去收拾他的東西。

    他心裡可就想着:我真是做夢也不會想到,跟了這種土匪式的軍隊一處跑。

    不過看着軍隊裡這些人那種忙亂,卻也是有趣。

    好在自己是事外之人,看看他們的行動,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向威見他在出神,一手擰了小胡子笑道:&ldquo到了這時候你還想什麼家,你快收拾起行李來吧。

     向威本也有一個随從兵,就叫他給伯堅把東西收拾好。

    伯堅因為前途不可測,而且又是夏天,并沒有多帶東西,隻有一個小網籃和小提箱,一理就好。

    向威道:&ldquo你為什麼隻帶這一點東西?橫豎有伕子挑,你還怕伕子挑不動嗎? 伯堅道:&ldquo家裡隻給我預備這些我也就算了。

     心裡想着:&ldquo原來你們不怕伕子受累的!設若我也是個伕子,大概不止挑這些了。

     這時,殿外面吹着哨子,大概已經站隊了,接着有一個兵手上拿了一根竹鞭子,帶了兩名伕子進來,一個年紀三十上下,倒是一個出力氣的漢子;一個有五十歲上下,雖沒有胡子,隻看他那尖削的兩腮簇着魚尾紋,又在魚尾紋之中叢集着斑白色的胡楂子,那老相也就十足了。

    那伕子伸出兩手,抱了拳頭和伯堅連拱幾下,隻看他手臂上爆出來的筋紋如青繩結着絡子套在手上一般,這就可以看出他的精力是十分不濟了。

    伯堅猛然省悟,自己的東西少,可以讓這老頭子擔着。

    便指着提箱網籃道:&ldquo這兩件東西,我交給你了。

     那老頭子一看東西是這樣的少,用手提了一提也不過二三十斤重,心下大喜,又對伯堅拱着拳頭道:&ldquo曾先生,難得你也在這裡。

    我就伺候着你,請你多照顧我一點。

     伯堅道:&ldquo很奇怪,你怎麼知道我姓曾? 老頭子道:&ldquo我怎麼不認識你先生!我是城裡撿破布字紙的阮小老,我家裡還有老伴,帶着三歲的小孩子,我這趟&hellip&hellip 那随從兵拿起鞭子,刷的一聲在網籃上抽了一聲響,罵道:&ldquo你搬你的東西,多說些什麼! 這一下子,不但吓得阮小老身子向上一縱,就是伯堅出于不料,心裡也連跳了兩下。

    那個年壯的伕子已經拿了東西出去,用繩索扁擔挑着,阮小老不敢多說,也給伯堅将行李拿出去了。

    向威站在配殿當中,四周看了一看,看看還有什麼東西遺失下來沒有,他的随從兵比他的目光還要快,便将觀音像面前的一個淨水瓶子拿了過來,将水瓶子裡的水向地下一灑,翻着瓶底看了一看笑道:&ldquo嘿,真不錯,這是康熙瓷。

     向威接過來看了,又用一個食指擦磨着瓶上的青花,笑道:&ldquo不見得是真的,管它是不是,你塞在籃子裡吧。

     随從兵将瓶子接過,見佛案上一個小銅鼎,順手倒出香灰來也拿着走。

    向威道:&ldquo放下吧,那個重颠颠的東西要它做什麼! 随從兵笑道:&ldquo我聽見人說,這廟裡有兩個香爐是明朝的,看這香爐顔色很古,說不定就是這個,帶去也好。

     向威笑着點了一點頭,于是大家跟着行李走了出來。

     他們這是到城外去集合,辎重就跟着軍隊一塊兒走,不分着兩班。

    伯堅走到大殿裡,見隊伍已經出去了,于團長騎着一匹馬,在隊伍後面,伯堅、向威和其他幾個軍佐都緊随着馬走。

    這時太陽已經沒有了光,西邊天一片紅霞,直燒到天頂心裡來,那慘淡的紅光由上而下,映着那到處關門的街巷,越是凄涼。

    走出了城時,天越發黑了,遠望見一片空闊的洲地,大隊兵士分着好幾路向那裡去集合。

    伯堅心想:&ldquo有什麼急事?白天不慌不忙,倒是天色都昏黑了,偏要趕着出發,莫不是這裡面有什麼軍事秘密?既是軍事秘密,自然是不許探問的,且自由他。

     大家到了空場上,已經得着十分鐘休息時間。

    他們這一團人,集合在一叢柳樹林子邊,比較上是一塊偏僻的地方。

    伯堅得着時間,擡頭一看,隻見一鈎月亮帶着四五點亮星,在東方昏黃的天上,漸漸發現着光輝,把這夜色就格外形容着深沉了。

    順着腳步踏到柳樹子邊,卻見兩個人站在那裡說話,一個人道:&ldquo今天我們連夜走,大概是怕飛機吧? 又一個答道:&ldquo我想也是這樣。

    不過這回我們經過了兩三縣,都沒有遇到飛機,怎麼會突然地來了?再說,我們是好好地退走,要開到哪裡,在城裡下道命令開到哪裡就是了,何必還要先到城外來集合? 伯堅聽着,心想:&ldquo連他們老人都不知命意所在,我一個新來的人到哪裡捉摸去?那也隻好跟着他們胡闖了。

     當時在這空場上,約停了半小時,天已完全昏黑,滿天的星鬥和一鈎月亮照着夜色沉沉的。

    四周一看,全是黑影子圍繞着,高的影子是樹林,低的影子是稻田,分不出郊野情形如何,隻有遠遠的地方,在高影子裡露出一兩點小火星,約莫是村莊。

    暑氣自然退去了,郊外的晚風由稻田上吹過來,帶着一絲稻花香,卻也令人氣神一爽。

    伯堅心裡本來二十四分抑郁,但是到了這種環境之下,心裡盡管發牢騷也是無用,倒不如想開一點,混一時是一時。

    因為這樣想着,所以伯堅就暢懷來賞玩夜景。

    當正在這時,自己這一部分的軍隊已經得了命令整隊進行,進行的目的地乃是茶香鎮。

     原來這茶香鎮是湖東省一個大商埠。

    本省出産大宗,是茶葉和絲,這茶香鎮就是本省南部,由陸地轉水道的一道轉運口子,因之絲行、茶行以及因茶絲而開的銀号都很有資本。

    不過這裡一片平原,卻不是軍事家所需要的地方。

    而且這裡的河道通鄰省曲江,由曲江過去便是海,這也不是逐鹿中原的人所宜過問的。

    這次聯合軍到了西平,茶香鎮的商會也怕要出事,會派代表迎了上去,許送給霍仁敏師長十萬塊錢,請他們的兵不要來。

    當時霍仁敏見他們一口氣就出十萬元,這人情不算小,便也答應下來,及至到了安樂縣一打聽,原來這茶香鎮每年要做上千萬塊錢的買賣,當地商人的富有可想而知。

    他們這些富商太占便宜,出十萬元便想把這事了結?也曾找人去再行要索,那邊商會說是現在因軍事關系,就是十萬元也是勉強籌備。

    既是霍師長軍饷困難,再湊兩萬以答雅意,在霍仁敏到安樂縣的第二天,款子就解來了。

    霍仁敏因茶香鎮不肯出錢,也不便再逼,表面也就沒有再提,大家都以為事情過去了。

    這時伯堅聽到,自己這一團軍隊要向那鎮上開拔,心裡便驚訝起來,難道為了錢得的不夠,特意派人去籌饷不成?心裡如此想着,在行路的途中就私問向威:&ldquo若是省城進行,現在到茶香鎮去,不是更繞了路嗎? 向威說:&ldquo是軍事計劃,你哪裡會知道?也不必多問。

     伯堅納悶在心裡,就跟着軍隊走。

    心想:&ldquo看你們又怎樣。

     走了二十裡路,夜色更深了,天上一鈎月亮已經不見,大小的星卻更是繁密。

    環顧身外所看見的地方更是狹小,一路隻有大衆的步履聲和隊伍後面的車輛聲,此外一點聲息沒有。

    路上經過幾個小鄉鎮并不停留,偶然休息都在荒野,而且于團長下了命令,夜間行軍兵士們一律不許交談,猜那情形似乎也怕驚動了老百姓。

    所幸并不是急行軍,伯堅又是喜歡運動的人,走了半夜,倒不覺累。

    約莫是兩點鐘的時候,忽然走上一道很高的大道,由大道一邊樹林子裡望去,隻見天和星鬥倒在地下千百丈深,而且光閃閃的,原來是一道河,這是在河堤上了。

    到了這裡,于團長下了馬,下令露營,于是兵士們分班架着槍在堤上,大家在草地裡坐着休息,于團長又派兩連兵士望前面放出步哨去。

    伯堅是緊随着團長的,生平是第一次行軍,看他們這種情形似乎是作戰,又不十分緊張,也許不是作戰。

    口裡既不敢問出來,心裡卻是蔔突蔔突亂跳不住,伯堅勉強掙紮着站立在一邊,隻是看他們如何安排。

    就在這時,兵士們進餐,每個人分着三個幹饅頭,夥夫就用洋鉛桶在河裡舀起涼水來,分着放在各班兵士面前。

    用帶了的洋瓷杯子各人就舀了涼水和饅頭。

    伯堅也得了三個幹饅頭,走了這一晚肚子實在也有些餓,明知道不是吃法,也不能不試上一試。

    勉強咬了一口到嘴裡,先覺得是幹渣渣的,及至在嘴裡咀嚼了一番,倒咀嚼一些味來。

    隻管吃着,不知不覺之間就吃下去一個,在吃下去一個之後,肚子裡并不覺得飽,于是又咀嚼了一個,見大家都開懷暢飲涼水,跟着一試也就喝了一大半杯。

    平常不曾知道涼水有什麼味,在吃了兩個饅頭之後,喝上一口涼水,便覺得涼陰陰的、甜津津的,喝下去以後嘴裡如吃橄榄一般,餘味猶在。

    這才知道&ldquo饑者甘食、渴者甘飲不是一句理想的話。

    在這餐吃喝過去以後,東邊的天已經有些放着魚肚色的亮光。

    因為東邊天有亮了,天上的小星漸漸地暗下去以至于不看見,地上的樹木也有點影子可以分辨出來。

    伯堅原是站在一邊,怕到于團長近身去,這時卻聽到他大聲說話,道:&ldquo雖然那些警察不相幹,也不能讓他礙手,這事交給劉營長了,就照我話辦。

     伯堅聽着心想:&ldquo難道和警察開仗不成? 當時隻聽到一聲軍号,兵士站起隊來,三營人成四行走。

    約走了二三裡路,天色漸明,遠遠望見大堤之下一叢屋脊湧出二三角小樓,已是到了茶香鎮了。

    前面兩營人便先下了堤,由小道抄向鎮的前後兩方,最後這一營卻頓了一頓。

    望見兩支兵都到了鎮邊,啪啪一陣,向河街這邊的先對天上放了一排槍,那後面的一支兵也應了一排槍。

    這兩排槍放過,面前的這位營長喊着口令:&ldquo上刺刀沖鋒!走! 這一營兵開了跑步,順着大堤如湧水一般也直沖入茶香鎮的道口裡而去。

    于團長帶着一連衛兵和幾個親近些的人,就都在大堤上等着,看看情形如何。

    到此,伯堅總算明白了:原來于團長奉了使命來偷襲茶香鎮。

     這茶香鎮上除了百十名警察而外,并沒有什麼武裝的人,這次慢說是暗襲,就是明攻也絕對沒有人來抵抗。

    于團長現在分三路将鎮市包圍,難道還要和老百姓為難不成?隻在這時向威卻輕輕牽了他一下衣襟,将他拉到一邊,低聲對他道:&ldquo我們弟兄們太苦了,這茶香鎮的商家都是些為富不仁的,還讓他發财靠天不成!今天這情形,弟兄們恐怕要打啟發,你若是有機會盡管放手去做。

    不要跟了團長,團長是不好出面子的。

     伯堅知道&ldquo打啟發三個字是幫會裡一種打家劫舍的代名詞,連向威都有了這種話,那簡直是要明搶茶香鎮了,聽了這話呆了一呆。

    向威又道:&ldquo這幾個衛兵他們少不得也有兩股出去,你就跟了他們去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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