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夕照起悲笳攀門慘别 西風飛野火微服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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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被拉的伕子，決不敢有什麼希望。
向威笑道：&ldquo其實不必客氣，若是你不受什麼，将來&hellip&hellip再說吧。
他又笑了，一面說着話一面将伯堅送出來了廟門，兩個随從兵緊緊地跟着。
伯堅到街上一看時，比上午更是蕭條，簡直不看到有開了門的人家。
到了家裡，仲實正在大門外探望，見伯堅大模大樣地走回，後面還跟着兩個兵，倒奇怪起來。
就迎了上前問道：&ldquo怎麼樣？有什麼意外之遇嗎？ 說着這話，一直向他身後兩個兵看了去。
伯堅笑道：&ldquo有意外，有意外，我從了軍了，而且混得也不算壞，是團部裡一個書記。
仲實正要盤問一個底細，伯堅向他丢一眼色道：&ldquo回家去說。
于是大家進了門，伯堅吩咐李發招待那兩個兵，将仲實拉到書房裡，把原由告訴了他。
仲實捏着拳頭咚的一聲在書桌子上拍了一下，叫起來道：&ldquo我們既不抵抗他，而且老遠地去歡迎，為什麼還要受他們的侮辱。
伯堅按了他的手低着聲音道：&ldquo你這樣叫一陣子算些什麼？有你出頭我就算不受侮辱了嗎？現在我有兩件事托你：一件事要你多在家陪着母親，這樣兵荒馬亂不必讀書了。
還有一件事&hellip&hellip 他說到這裡不覺微笑一笑，仲實笑道：&ldquo我明白，不是讓我照應淑珍表姐嗎？這很好辦，有了你在軍營裡，你派幾名兵士保護着她搬到我們家來住，自然比在二叔那裡放心得多。
不過你從軍這件事不能讓母親知道，你隻好撒一個謊：是當代表調停軍事去了。
這個熱天，不用什麼東西，你行李也可以少帶，這行李帶了去了能不能夠帶回頭，那是不可知的。
伯堅道：&ldquo我現在去見母親，我馬上還要走幾個人家替團長說票呢。
隻說到這裡，曾老太太已經走了來在窗子外顫巍巍地問道：&ldquo伯堅，我們家怎麼來了兩個兵？ 伯堅連忙走出來，定了一定神笑道：&ldquo這不是兵，是縣裡的衛隊。
這裡的縣知事請我當代表，派兩名兵伺候着我。
我本不想問這些閑事，你老人家是吃齋念佛的人，現在當和平代表勸大家不要打仗，正是你老人家贊成的，所以我就答應了。
我今天下午就住到縣衙裡去，家裡有仲實照應，你老人家放心。
一面說着，一面看着母親的瘦臉和那蒼白的頭發。
曾太太也望了伯堅的臉，見他眼睛裡含着有驚慌之色，伸出老人的瘦手代理着伯堅耳上紛亂的頭發，很柔和地道：&ldquo孩子，當代表雖是好事，但是仗都打成功了，怕調停不下來吧？若是可以辭掉，你就不去也罷。
你兄弟脾氣太毛雜，這幾天家裡不斷地有兵來，有是來抽捐的，有是來借東西的，他一人在家怕他會惹禍。
阿彌陀佛，你們多咳嗽一聲，我心裡就着慌，不要說是在這&hellip&hellip 曾太太說到這裡，眼望了天上，她似乎覺得天是公道的，天能相信她不是假話。
伯堅看了母親那種情形，心裡不覺連跳兩跳。
這還是說去當代表，若是母親知道是被拉當了伕子，由伕子逼着在團部升了書記，是要上前線的，豈不要把她急壞？便咳嗽了兩聲，回轉頭，抽出手絹當着揩鼻涕将眼淚擦了，便道：&ldquo不要緊的，我随時都會保重天下也決沒有難為和事佬的，我去當和事佬，和不成，白跑一趟罷了。
說着笑了一笑道：&ldquo若是借這個機會能和政界接近，也許可以謀一點差事。
你老人家總說我反對作官是不對的，現在我真個着手作官去了，你老人家倒又舍不得嗎？ 曾太太道：&ldquo不是舍不得，無奈這局面實在不太平。
好，你去吧，你有這樣好心，菩薩也會保佑你。
伯堅扶了他母親一隻手臂，笑道：&ldquo你老人家不要在廊檐下站着，太陽剛下去，地上還有熱氣，仔細中了暑。
說着把曾太太挽送到屋子裡去。
因道：&ldquo我已經叫仲實和我撿一點出門應用的東西，說不定明後天就要到鄰縣去。
東西撿好了也不必送，我自會派人來拿去的。
曾太太道：&ldquo什麼！還要出遠門嗎？ 伯堅望着母親的臉，頓了一頓笑道：&ldquo雖然出門，無非附近這兩三縣的地方，不能算是遠。
回頭一見仲實跟來了，便和他丢了一個眼色笑道：&ldquo你說這種出門是有趣沒有趣？ 仲實亂點着頭，連說有趣。
伯堅道：&ldquo我聽說是明天一早就要動身，若是不走的話，我還回來一趟。
曾太太道：&ldquo就是明天一早走，今天也可以在家裡住。
這種公事，你倒比别人忙。
伯堅笑道：&ldquo常言說，救兵如救火，那自然是忙事呀。
母親，我去了。
他說到這裡，突然地又頓住抽身便走。
一直走出了内院的屏風，才回頭過去在闆縫裡張望，隻見曾太太點了頭，自言自語地道：&ldquo我這個大孩子心事不壞，菩薩保佑，兵災是不怕的。
伯堅歎了一口無聲的長氣，轉身出來到了外面，又叮囑李發一番，叫他千萬不要将從戎的事讓老太太知道，于是同着張李兩個随從兵出門而去。
仲實和李發都送到大門外，伯堅道：&ldquo你們回去，若是讓母親知道了，這件事豈不糟了？ 仲實對李發道：&ldquo你進去，我送大先生到巷口。
李發送也不好，不送也不好，急得直将兩隻手在胸前的衣襟上擦了幾擦。
仲實也不顧他，默然無語地随在伯堅身後，伯堅回頭望了好幾次，強笑道：&ldquo這又算什麼？出入槍林彈雨裡頭的人多着呢。
而且我是軍佐，又不必上前線的，你何必替我擔憂。
仲實兩手插在他的西式褲袋裡，原是望了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這時伯堅這樣說着，他才擡頭勉強笑道：&ldquo我并不是說你有什麼危險，但是&hellip&hellip 于是他又笑了，二人走到了巷口，伯堅轉身來一伸手攔住了去路道：&ldquo大街上想沒有恢複原狀，前車之鑒。
說着，眼望兩個兵。
仲實躊躇着道：&ldquo那末，我不送了。
于是和伯堅對着立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伯堅道：&ldquo仲實，你回去吧。
我明天不走，一定回來。
若是走了，家裡事你就照着我的話做吧。
你回去吧，不要在街上遇到了什麼事。
說着握了仲實的手，仲實道：&ldquo我回去了，你保重。
伯堅一松手，掉轉身就走了。
當時帶着兩個随從兵，分向各被拉伕的家裡一報信，大家聽到說有命可救，都一口承認了照數繳款。
但是當日為時已晚，都約了次日再辦。
伯堅回得營去時，家中的行旅已經送來了，于是跟着兩個兵一路去見于團長。
于團長由大殿上走下台階來，拍着伯堅的肩膀道：&ldquo有你這樣給我辦事，我就很贊成。
你就這樣向下幹着去吧，将來我們占着了地盤，我準給你弄個縣知事幹幹。
老實說這一仗打下去，天下不就是咱們的嗎？ 他說着&ldquo咱們兩個字，語音格外加重，表示雖是個南省人，卻很帶有北方健兒的意味。
伯堅心想：&ldquo你不要做夢，這樣烏合之衆，恐怕有一次炮火，就會掃一個幹淨。
你倒誇下海口想坐天下。
當時便一笑。
于團長笑道：&ldquo說到做官你也就笑了，你也知道我提拔你并不是什麼惡意了？今天沒事，你可以和向威住到一塊兒去。
他很認識幾個字，你倒可以和他倒倒墨水。
伯堅初見這于團長，覺得他有一種殺氣撲人，現在看他也是有說有笑很随便的，倒覺得不怎樣壞。
當時到了向威住的那個配殿裡，向威也是一陣客氣道：&ldquo明天上午不開拔了，我得請請你，在捐饷上面我很可以揩些油。
伯堅道：&ldquo請是不用請，明天不走我還要回家去一趟，若是不放心的話，還派兩個人跟我去好了。
向威沉思了一會道：&ldquo明天不定什麼時候開拔，團長恐怕不會要你走。
我擔點責任，派兩個人跟你去吧，若是聽了集隊的号，你千萬趕回來。
伯堅隻要他肯放走，都答應了。
不料到了次日，向威見師長去了，整天不見他回來，等他回到城隍廟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伯堅一見，連忙拉住他的手道：&ldquo我現在能走了嗎？能走了嗎？ 向威正要去見團長，一面走着一面點點頭。
伯堅大喜，這時他已換了一套舊軍衣，戴上帽子，向廟外便走。
剛要出廟門時，昨天那兩個随從兵張朝望、李春秋飛跑過來，說是向威叫他們來陪着去的。
伯堅倒也不理會，且不回家，一直就向叔叔子約家來。
曾子約新得了一個消息，說是自己鋪子要攤臨時特别捐二十塊錢，又急又氣，拿了旱煙袋正背了手在天井裡走來走去。
回頭見三個穿軍衣的進來，丢了旱煙袋哇了一聲就向裡面跑，伯堅道：&ldquo二叔，是我，是我。
子約跑進了屋子，在窗戶紙眼裡向外張望了一下，果然是侄兒，這才幹咳嗽了兩聲，然後走出來。
子約在地上撿起了旱煙袋，且不問有煙無煙，銜在嘴裡先吸了兩口，闆着臉色道：&ldquo這兩天讓拉伕鬧得斷絕了來往，你怎麼突然投起軍來了？ 伯堅道：&ldquo我也是拉去的，因為于團長知道我認得字，讓我當了他的書記。
子約笑道：&ldquo那就好極了，有了團長的朋友，店裡這二十塊錢的特别捐你和團長去疏通一下，免了吧。
伯堅道：&ldquo這不是團長的力量辦得到的，我沒法疏通。
我知道軍隊今晚一定開拔，城裡沒有兵了，明天可以把袁舅舅一家人搬到我那邊去，也好和叔叔輕一點累。
子約點了一點頭道：&ldquo還算你知道我一點的，昨天那樣子鬧，我店裡半年也恢複不了元氣，我就怕&hellip&hellip 說着，偷眼看跟來的兩個兵站得還遠就低聲道：&ldquo我就怕他們自己動手。
我已經得了信，西平縣搶得個精光了。
老天爺，他們早些開走了也罷。
伯堅聽他又是一套窮經，卻不願聽，便道：&ldquo我和舅父辭行去。
于是向内院裡走。
剛一轉過屏風，隻見淑珍背過了臉站着，拿一條手絹在擦眼睛。
伯堅連喊了兩句&ldquo淑珍，她也不曾答應。
趕着走到她前面，回轉臉去問道：&ldquo你哭什麼呢？ 淑珍仍舊将手絹揉着眼睛，笑起來道：&ldquo我哭什麼？剛才有一陣塵土，飛落到我眼睛裡去了，我把它揉擦出來。
伯堅道：&ldquo我從了軍了，你知道嗎？這豈不是笑話？ 淑珍道：&ldquo剛才我在窗戶外面聽到你和姑丈說了，那也好。
伯堅道：&ldquo我這次跟他們去，是要上前線的。
他們的意思是要占據中原大幹一番，是很危險的。
淑珍笑道：&ldquo你說小孩子話了，你跟着團長走，有團長就保了你的險。
伯堅本想說她這話說得幼稚，一見她那兩隻眼睛裡水汪汪的有兩泡眼淚，不能再讓她傷心了，便笑道：&ldquo我也是這樣想，大概沒有什麼問題的。
我若得着有寄信的機會，我自然随時寄信給你。
我想你在我二叔這裡住着畢竟不大适意，明天就搬到我那裡去住吧。
淑珍道：&ldquo不是這兩天亂，我也早搬過去了。
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很急嗎？ 淑珍等說完這句這才覺得有些不妥，便頓住了。
不過她嘴裡雖不說出來，眼睛可就望了伯堅，似乎有滿腔的心事急要說出來一樣。
伯堅道：&ldquo你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我今天出來，是再三求得的，恐怕沒有多少時候耽擱。
淑珍靠着門窗擡起一隻手來，卻用牙去咬着袖角，眼光斜射着望在遠的地上，袖子不住地抖着，搖了一搖頭。
伯堅道：&ldquo怎麼樣？你沒有話說嗎？ 淑珍又搖了一搖頭道：&ldquo不是&hellip&hellip不是&hellip&hellip我有點&hellip&hellip害怕呀。
她說到這裡就放下手扯了伯堅的袖子，伯堅和她雖愛情極濃，隻是自己過于老實膽小，在形式上從來沒有一點表示。
淑珍是學生，又是半道出家的，更不能怎樣表示，所以兩個人都隻好在心裡。
這時淑珍情不自禁地揪住了他的袖角，他忽然感到機會不可失，馬上就握住了淑珍的手，搖了幾搖道：&ldquo我很高興，有了今天這個機會，讓我證實了你對我的感情不錯。
你如此待我，我為你&hellip&hellip 一句話不曾說得完，隻聽見那兩個随從兵，在前面叫着：&ldquo曾書記官呀，曾書記官呢？ 伯堅聽到這種驚吓的呼聲，連忙跑了出來，問是什麼事？李春秋道：&ldquo快回團部吧，街上已經在吹号了。
伯堅道：&ldquo也不能一吹号就走，我還有兩個親戚，要去看看。
李春秋向白粉牆上一指道：&ldquo你看牆上的太陽都成了紅色了，快沒有了，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打算打着燈籠回去嗎？先生，我們可負不起這個大責任啦。
伯堅還不曾說話，淑珍也跟了出來了，問道：&ldquo怎麼樣？你馬上就要走嗎？ 伯堅偏着頭一聽，果然有一陣軍号聲順着風送了過來，自己并沒有從過軍，不知道這号吹着是什樣節奏，然而那号聲緩一聲急一聲，決不是平常的号。
擡頭看看屋頂上的太陽，果然已經西墜，在淡黃的陽光裡，有零亂不成行列的烏鴉叫着過去，似乎是讓這悲哀的号聲催着由外面回巢了。
伯堅眼裡望看着斜陽，耳朵聽着軍号，心裡想着&ldquo人之自由，可還不如一隻鳥。
向威笑道：&ldquo其實不必客氣，若是你不受什麼，将來&hellip&hellip再說吧。
他又笑了，一面說着話一面将伯堅送出來了廟門，兩個随從兵緊緊地跟着。
伯堅到街上一看時，比上午更是蕭條，簡直不看到有開了門的人家。
到了家裡，仲實正在大門外探望，見伯堅大模大樣地走回，後面還跟着兩個兵，倒奇怪起來。
就迎了上前問道：&ldquo怎麼樣？有什麼意外之遇嗎？ 說着這話，一直向他身後兩個兵看了去。
伯堅笑道：&ldquo有意外，有意外，我從了軍了，而且混得也不算壞，是團部裡一個書記。
仲實正要盤問一個底細，伯堅向他丢一眼色道：&ldquo回家去說。
于是大家進了門，伯堅吩咐李發招待那兩個兵，将仲實拉到書房裡，把原由告訴了他。
仲實捏着拳頭咚的一聲在書桌子上拍了一下，叫起來道：&ldquo我們既不抵抗他，而且老遠地去歡迎，為什麼還要受他們的侮辱。
伯堅按了他的手低着聲音道：&ldquo你這樣叫一陣子算些什麼？有你出頭我就算不受侮辱了嗎？現在我有兩件事托你：一件事要你多在家陪着母親，這樣兵荒馬亂不必讀書了。
還有一件事&hellip&hellip 他說到這裡不覺微笑一笑，仲實笑道：&ldquo我明白，不是讓我照應淑珍表姐嗎？這很好辦，有了你在軍營裡，你派幾名兵士保護着她搬到我們家來住，自然比在二叔那裡放心得多。
不過你從軍這件事不能讓母親知道，你隻好撒一個謊：是當代表調停軍事去了。
這個熱天，不用什麼東西，你行李也可以少帶，這行李帶了去了能不能夠帶回頭，那是不可知的。
伯堅道：&ldquo我現在去見母親，我馬上還要走幾個人家替團長說票呢。
隻說到這裡，曾老太太已經走了來在窗子外顫巍巍地問道：&ldquo伯堅，我們家怎麼來了兩個兵？ 伯堅連忙走出來，定了一定神笑道：&ldquo這不是兵，是縣裡的衛隊。
這裡的縣知事請我當代表，派兩名兵伺候着我。
我本不想問這些閑事，你老人家是吃齋念佛的人，現在當和平代表勸大家不要打仗，正是你老人家贊成的，所以我就答應了。
我今天下午就住到縣衙裡去，家裡有仲實照應，你老人家放心。
一面說着，一面看着母親的瘦臉和那蒼白的頭發。
曾太太也望了伯堅的臉，見他眼睛裡含着有驚慌之色，伸出老人的瘦手代理着伯堅耳上紛亂的頭發，很柔和地道：&ldquo孩子，當代表雖是好事，但是仗都打成功了，怕調停不下來吧？若是可以辭掉，你就不去也罷。
你兄弟脾氣太毛雜，這幾天家裡不斷地有兵來，有是來抽捐的，有是來借東西的，他一人在家怕他會惹禍。
阿彌陀佛，你們多咳嗽一聲，我心裡就着慌，不要說是在這&hellip&hellip 曾太太說到這裡，眼望了天上，她似乎覺得天是公道的，天能相信她不是假話。
伯堅看了母親那種情形，心裡不覺連跳兩跳。
這還是說去當代表，若是母親知道是被拉當了伕子，由伕子逼着在團部升了書記，是要上前線的，豈不要把她急壞？便咳嗽了兩聲，回轉頭，抽出手絹當着揩鼻涕将眼淚擦了，便道：&ldquo不要緊的，我随時都會保重天下也決沒有難為和事佬的，我去當和事佬，和不成，白跑一趟罷了。
說着笑了一笑道：&ldquo若是借這個機會能和政界接近，也許可以謀一點差事。
你老人家總說我反對作官是不對的，現在我真個着手作官去了，你老人家倒又舍不得嗎？ 曾太太道：&ldquo不是舍不得，無奈這局面實在不太平。
好，你去吧，你有這樣好心，菩薩也會保佑你。
伯堅扶了他母親一隻手臂，笑道：&ldquo你老人家不要在廊檐下站着，太陽剛下去，地上還有熱氣，仔細中了暑。
說着把曾太太挽送到屋子裡去。
因道：&ldquo我已經叫仲實和我撿一點出門應用的東西，說不定明後天就要到鄰縣去。
東西撿好了也不必送，我自會派人來拿去的。
曾太太道：&ldquo什麼！還要出遠門嗎？ 伯堅望着母親的臉，頓了一頓笑道：&ldquo雖然出門，無非附近這兩三縣的地方，不能算是遠。
回頭一見仲實跟來了，便和他丢了一個眼色笑道：&ldquo你說這種出門是有趣沒有趣？ 仲實亂點着頭，連說有趣。
伯堅道：&ldquo我聽說是明天一早就要動身，若是不走的話，我還回來一趟。
曾太太道：&ldquo就是明天一早走，今天也可以在家裡住。
這種公事，你倒比别人忙。
伯堅笑道：&ldquo常言說，救兵如救火，那自然是忙事呀。
母親，我去了。
他說到這裡，突然地又頓住抽身便走。
一直走出了内院的屏風，才回頭過去在闆縫裡張望，隻見曾太太點了頭，自言自語地道：&ldquo我這個大孩子心事不壞，菩薩保佑，兵災是不怕的。
伯堅歎了一口無聲的長氣，轉身出來到了外面，又叮囑李發一番，叫他千萬不要将從戎的事讓老太太知道，于是同着張李兩個随從兵出門而去。
仲實和李發都送到大門外，伯堅道：&ldquo你們回去，若是讓母親知道了，這件事豈不糟了？ 仲實對李發道：&ldquo你進去，我送大先生到巷口。
李發送也不好，不送也不好，急得直将兩隻手在胸前的衣襟上擦了幾擦。
仲實也不顧他，默然無語地随在伯堅身後，伯堅回頭望了好幾次，強笑道：&ldquo這又算什麼？出入槍林彈雨裡頭的人多着呢。
而且我是軍佐，又不必上前線的，你何必替我擔憂。
仲實兩手插在他的西式褲袋裡，原是望了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這時伯堅這樣說着，他才擡頭勉強笑道：&ldquo我并不是說你有什麼危險，但是&hellip&hellip 于是他又笑了，二人走到了巷口，伯堅轉身來一伸手攔住了去路道：&ldquo大街上想沒有恢複原狀，前車之鑒。
說着，眼望兩個兵。
仲實躊躇着道：&ldquo那末，我不送了。
于是和伯堅對着立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伯堅道：&ldquo仲實，你回去吧。
我明天不走，一定回來。
若是走了，家裡事你就照着我的話做吧。
你回去吧，不要在街上遇到了什麼事。
說着握了仲實的手，仲實道：&ldquo我回去了，你保重。
伯堅一松手，掉轉身就走了。
當時帶着兩個随從兵，分向各被拉伕的家裡一報信，大家聽到說有命可救，都一口承認了照數繳款。
但是當日為時已晚，都約了次日再辦。
伯堅回得營去時，家中的行旅已經送來了，于是跟着兩個兵一路去見于團長。
于團長由大殿上走下台階來，拍着伯堅的肩膀道：&ldquo有你這樣給我辦事，我就很贊成。
你就這樣向下幹着去吧，将來我們占着了地盤，我準給你弄個縣知事幹幹。
老實說這一仗打下去，天下不就是咱們的嗎？ 他說着&ldquo咱們兩個字，語音格外加重，表示雖是個南省人，卻很帶有北方健兒的意味。
伯堅心想：&ldquo你不要做夢，這樣烏合之衆，恐怕有一次炮火，就會掃一個幹淨。
你倒誇下海口想坐天下。
當時便一笑。
于團長笑道：&ldquo說到做官你也就笑了，你也知道我提拔你并不是什麼惡意了？今天沒事，你可以和向威住到一塊兒去。
他很認識幾個字，你倒可以和他倒倒墨水。
伯堅初見這于團長，覺得他有一種殺氣撲人，現在看他也是有說有笑很随便的，倒覺得不怎樣壞。
當時到了向威住的那個配殿裡，向威也是一陣客氣道：&ldquo明天上午不開拔了，我得請請你，在捐饷上面我很可以揩些油。
伯堅道：&ldquo請是不用請，明天不走我還要回家去一趟，若是不放心的話，還派兩個人跟我去好了。
向威沉思了一會道：&ldquo明天不定什麼時候開拔，團長恐怕不會要你走。
我擔點責任，派兩個人跟你去吧，若是聽了集隊的号，你千萬趕回來。
伯堅隻要他肯放走，都答應了。
不料到了次日，向威見師長去了，整天不見他回來，等他回到城隍廟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伯堅一見，連忙拉住他的手道：&ldquo我現在能走了嗎？能走了嗎？ 向威正要去見團長，一面走着一面點點頭。
伯堅大喜，這時他已換了一套舊軍衣，戴上帽子，向廟外便走。
剛要出廟門時，昨天那兩個随從兵張朝望、李春秋飛跑過來，說是向威叫他們來陪着去的。
伯堅倒也不理會，且不回家，一直就向叔叔子約家來。
曾子約新得了一個消息，說是自己鋪子要攤臨時特别捐二十塊錢，又急又氣，拿了旱煙袋正背了手在天井裡走來走去。
回頭見三個穿軍衣的進來，丢了旱煙袋哇了一聲就向裡面跑，伯堅道：&ldquo二叔，是我，是我。
子約跑進了屋子，在窗戶紙眼裡向外張望了一下，果然是侄兒，這才幹咳嗽了兩聲，然後走出來。
子約在地上撿起了旱煙袋，且不問有煙無煙，銜在嘴裡先吸了兩口，闆着臉色道：&ldquo這兩天讓拉伕鬧得斷絕了來往，你怎麼突然投起軍來了？ 伯堅道：&ldquo我也是拉去的，因為于團長知道我認得字，讓我當了他的書記。
子約笑道：&ldquo那就好極了，有了團長的朋友，店裡這二十塊錢的特别捐你和團長去疏通一下，免了吧。
伯堅道：&ldquo這不是團長的力量辦得到的，我沒法疏通。
我知道軍隊今晚一定開拔，城裡沒有兵了，明天可以把袁舅舅一家人搬到我那邊去，也好和叔叔輕一點累。
子約點了一點頭道：&ldquo還算你知道我一點的，昨天那樣子鬧，我店裡半年也恢複不了元氣，我就怕&hellip&hellip 說着，偷眼看跟來的兩個兵站得還遠就低聲道：&ldquo我就怕他們自己動手。
我已經得了信，西平縣搶得個精光了。
老天爺，他們早些開走了也罷。
伯堅聽他又是一套窮經，卻不願聽，便道：&ldquo我和舅父辭行去。
于是向内院裡走。
剛一轉過屏風，隻見淑珍背過了臉站着，拿一條手絹在擦眼睛。
伯堅連喊了兩句&ldquo淑珍，她也不曾答應。
趕着走到她前面，回轉臉去問道：&ldquo你哭什麼呢？ 淑珍仍舊将手絹揉着眼睛，笑起來道：&ldquo我哭什麼？剛才有一陣塵土，飛落到我眼睛裡去了，我把它揉擦出來。
伯堅道：&ldquo我從了軍了，你知道嗎？這豈不是笑話？ 淑珍道：&ldquo剛才我在窗戶外面聽到你和姑丈說了，那也好。
伯堅道：&ldquo我這次跟他們去，是要上前線的。
他們的意思是要占據中原大幹一番，是很危險的。
淑珍笑道：&ldquo你說小孩子話了，你跟着團長走，有團長就保了你的險。
伯堅本想說她這話說得幼稚，一見她那兩隻眼睛裡水汪汪的有兩泡眼淚，不能再讓她傷心了，便笑道：&ldquo我也是這樣想，大概沒有什麼問題的。
我若得着有寄信的機會，我自然随時寄信給你。
我想你在我二叔這裡住着畢竟不大适意，明天就搬到我那裡去住吧。
淑珍道：&ldquo不是這兩天亂，我也早搬過去了。
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很急嗎？ 淑珍等說完這句這才覺得有些不妥，便頓住了。
不過她嘴裡雖不說出來，眼睛可就望了伯堅，似乎有滿腔的心事急要說出來一樣。
伯堅道：&ldquo你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我今天出來，是再三求得的，恐怕沒有多少時候耽擱。
淑珍靠着門窗擡起一隻手來，卻用牙去咬着袖角，眼光斜射着望在遠的地上，袖子不住地抖着，搖了一搖頭。
伯堅道：&ldquo怎麼樣？你沒有話說嗎？ 淑珍又搖了一搖頭道：&ldquo不是&hellip&hellip不是&hellip&hellip我有點&hellip&hellip害怕呀。
她說到這裡就放下手扯了伯堅的袖子，伯堅和她雖愛情極濃，隻是自己過于老實膽小，在形式上從來沒有一點表示。
淑珍是學生，又是半道出家的，更不能怎樣表示，所以兩個人都隻好在心裡。
這時淑珍情不自禁地揪住了他的袖角，他忽然感到機會不可失，馬上就握住了淑珍的手，搖了幾搖道：&ldquo我很高興，有了今天這個機會，讓我證實了你對我的感情不錯。
你如此待我，我為你&hellip&hellip 一句話不曾說得完，隻聽見那兩個随從兵，在前面叫着：&ldquo曾書記官呀，曾書記官呢？ 伯堅聽到這種驚吓的呼聲，連忙跑了出來，問是什麼事？李春秋道：&ldquo快回團部吧，街上已經在吹号了。
伯堅道：&ldquo也不能一吹号就走，我還有兩個親戚，要去看看。
李春秋向白粉牆上一指道：&ldquo你看牆上的太陽都成了紅色了，快沒有了，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打算打着燈籠回去嗎？先生，我們可負不起這個大責任啦。
伯堅還不曾說話，淑珍也跟了出來了，問道：&ldquo怎麼樣？你馬上就要走嗎？ 伯堅偏着頭一聽，果然有一陣軍号聲順着風送了過來，自己并沒有從過軍，不知道這号吹着是什樣節奏，然而那号聲緩一聲急一聲，決不是平常的号。
擡頭看看屋頂上的太陽，果然已經西墜，在淡黃的陽光裡，有零亂不成行列的烏鴉叫着過去，似乎是讓這悲哀的号聲催着由外面回巢了。
伯堅眼裡望看着斜陽，耳朵聽着軍号，心裡想着&ldquo人之自由，可還不如一隻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