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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五姨丈背地裡說三叔的詩通都沒寫通。
在他們這些意見分歧的當兒，我是很難開口的。
于是大舅把臉轉對着我，又把題目回到了林纾的白話詩。
他覺得很滑稽的樣子，分明臉皮下面藏着笑的： &ldquo他也有白話詩？&mdash&mdash同你從前做的那些一樣啊？&rdquo 我含糊地應了一句：是的。
并且我還老老實實承認&mdash&mdash近來的白話詩原是學的那位桐城派的古文家。
三叔顯然吃了一驚：要送到嘴邊去的酒壺停到了半路上。
老實說，這是我的勝利。
也許以後他們不至于再提我從前那些叫我自己也臉紅的文字。
大舅瞧瞧三叔：大概希望别人說幾句。
三叔把酒壺放到炭盆邊沿上，把屁股坐正一下。
&ldquo然而&hellip&hellip然而&hellip&hellip&rdquo他停了一停。
&ldquo如今那些白話詩我也看過的：唔，我要看看它是什麼東西。
呵，簡直看不懂。
還有些呢&mdash&mdash那其實就是山歌子，田誇老唱的那些山歌子！這&mdash&mdash這&mdash&mdash也學的畏廬①的啊？&rdquo ①林纾字琴南，号畏廬。
我毫無猶疑的地答複了他： &ldquo如今那些新詩我也反對。
我看不入眼：什麼東西！隻不過騙幾個錢就是了。
&rdquo &ldquo騙錢？&rdquo大舅幾乎是叫着地說。
唔，騙錢。
他們想拿稿費。
這叫大舅吓了一大跳： &ldquo什麼，他們那些&mdash&mdash那些山歌子！&mdash&mdash賣錢？&rdquo 他站了起來，兩手反着，在書櫃跟桌子那短短的距離中間&mdash&mdash&mdash來一往地踱着。
他十二分不安，嘴裡咕嗜着。
是啊，他每年靠那點租谷賣錢，辛辛苦苦計算着放債的利錢，這麼省吃省用才過得了日子。
可是&mdash&mdash隻要寫點兒那些東西就能賺錢！ 這麼着他就發起牢騷來：他不懂現在這個世界。
他很激動，嘴裡冒出了唾沫星子，他們這種人讀了一輩子書，守着點祖産也提心吊膽的。
而那些小夥子寫些狗屁不通的東西&mdash&mdash就可以賣到大花邊！ &ldquo這樣講起來&mdash&mdash你跟我還活在世上做什麼呢！&hellip&hellip&rdquo 然而三叔很鎮靜，慢條斯理嚼着花生，覺得有點可笑似地瞧着大舅。
一直到他嘴裡的東西吞了下去他才開口。
他顯然是挺樂觀的： 莫慌莫慌，&hellip&hellip你跟我守在這裡：靜以待之。
他們瞎撞瞎撞，轉了幾個大圈子，依然回到我們這裡來的。
唔，當然會回到我們這裡來。
他瞟了我一眼。
這分明是拿我做例。
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該覺得慚愧，還是該覺得驕傲。
沉默。
隻有剝花生的那種幹脆的響聲。
以後又是三叔開話匣子。
他左手捧酒壺，右手打着手勢，把将來的世道人心作個預測。
他相信這世界總有一天上軌道的，大家能知道長幼尊卑的道理。
現在他們可正在糊塗着，我們為了自己的生存，不得不對他們嚴厲些。
他臉色莊嚴得象在宣誓似的，并且還問問我的意見。
接着又： &ldquo你爹在世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 我心頭一陣緊，仿佛聽見别人提到了我的一樁虧心事。
可是又有種不可知的力在牽引我，叫我用全神去注意三叔說的什麼。
原來父親晚年很受了些人家的氣，華老五為了抵押白石墩那塊山地的事，竟指着父親的臉罵娘，說父親強占他的地産，華老五雖然吃了點王法，可是父親氣得發抖，從此就有手顫的毛病。
&ldquo唉，你爹太厚道。
&rdquo 我全身都發起熱來。
竟有人敢侮辱父親！我覺得胸脯都會爆破。
&hellip&hellip華老五！&mdash&mdash我還記得他的名字。
這混蛋！我小時候他當父親的面巴結我，少爺少爺的叫得那麼親熱。
原來是這麼一個家夥！ 我得替父親出這口氣！生活給了我許多教訓：我不能象父親一樣厚道&mdash&mdash我們決不能寬恕那批家夥！我得設法弄死華老五那個王八羔子！ 氣有點喘不過來，我咬着牙問： &ldquo那混蛋還在此地，是不是？&rdquo &ldquo天報應，他比你爹死得早：瘋痢死的。
嗯，果報之道真是絲毫不爽：他死了連棺木都沒有，攤了幾天屍，地方怕染病，兜了幾個錢才埋了他的。
&rdquo 于是他又說許多地方上的混蛋，有時候大舅還補充一些。
這些都是于我有益的切實的學問，這些使我更知道一些做人的方法，人家對我們起了壞心眼，來了一種卑劣的手段，一種惡毒的詛咒，那我們就得連本連利還給他們！ 人類恐怕永遠是這麼無救的。
我沒有三叔那樣樂觀：我自認比他看得透些。
然而我非常注意地聽着三叔跟大舅的那些報告，一個字也不肯放過。
大概到了四點鐘的樣子，忽然四妹跑來了： &ldquo七哥，鳌哥他們在你房裡&mdash&mdash要跟你談談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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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這些意見分歧的當兒，我是很難開口的。
于是大舅把臉轉對着我，又把題目回到了林纾的白話詩。
他覺得很滑稽的樣子，分明臉皮下面藏着笑的： &ldquo他也有白話詩？&mdash&mdash同你從前做的那些一樣啊？&rdquo 我含糊地應了一句：是的。
并且我還老老實實承認&mdash&mdash近來的白話詩原是學的那位桐城派的古文家。
三叔顯然吃了一驚：要送到嘴邊去的酒壺停到了半路上。
老實說，這是我的勝利。
也許以後他們不至于再提我從前那些叫我自己也臉紅的文字。
大舅瞧瞧三叔：大概希望别人說幾句。
三叔把酒壺放到炭盆邊沿上，把屁股坐正一下。
&ldquo然而&hellip&hellip然而&hellip&hellip&rdquo他停了一停。
&ldquo如今那些白話詩我也看過的：唔，我要看看它是什麼東西。
呵，簡直看不懂。
還有些呢&mdash&mdash那其實就是山歌子，田誇老唱的那些山歌子！這&mdash&mdash這&mdash&mdash也學的畏廬①的啊？&rdquo ①林纾字琴南，号畏廬。
我毫無猶疑的地答複了他： &ldquo如今那些新詩我也反對。
我看不入眼：什麼東西！隻不過騙幾個錢就是了。
&rdquo &ldquo騙錢？&rdquo大舅幾乎是叫着地說。
唔，騙錢。
他們想拿稿費。
這叫大舅吓了一大跳： &ldquo什麼，他們那些&mdash&mdash那些山歌子！&mdash&mdash賣錢？&rdquo 他站了起來，兩手反着，在書櫃跟桌子那短短的距離中間&mdash&mdash&mdash來一往地踱着。
他十二分不安，嘴裡咕嗜着。
是啊，他每年靠那點租谷賣錢，辛辛苦苦計算着放債的利錢，這麼省吃省用才過得了日子。
可是&mdash&mdash隻要寫點兒那些東西就能賺錢！ 這麼着他就發起牢騷來：他不懂現在這個世界。
他很激動，嘴裡冒出了唾沫星子，他們這種人讀了一輩子書，守着點祖産也提心吊膽的。
而那些小夥子寫些狗屁不通的東西&mdash&mdash就可以賣到大花邊！ &ldquo這樣講起來&mdash&mdash你跟我還活在世上做什麼呢！&hellip&hellip&rdquo 然而三叔很鎮靜，慢條斯理嚼着花生，覺得有點可笑似地瞧着大舅。
一直到他嘴裡的東西吞了下去他才開口。
他顯然是挺樂觀的： 莫慌莫慌，&hellip&hellip你跟我守在這裡：靜以待之。
他們瞎撞瞎撞，轉了幾個大圈子，依然回到我們這裡來的。
唔，當然會回到我們這裡來。
他瞟了我一眼。
這分明是拿我做例。
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該覺得慚愧，還是該覺得驕傲。
沉默。
隻有剝花生的那種幹脆的響聲。
以後又是三叔開話匣子。
他左手捧酒壺，右手打着手勢，把将來的世道人心作個預測。
他相信這世界總有一天上軌道的，大家能知道長幼尊卑的道理。
現在他們可正在糊塗着，我們為了自己的生存，不得不對他們嚴厲些。
他臉色莊嚴得象在宣誓似的，并且還問問我的意見。
接着又： &ldquo你爹在世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 我心頭一陣緊，仿佛聽見别人提到了我的一樁虧心事。
可是又有種不可知的力在牽引我，叫我用全神去注意三叔說的什麼。
原來父親晚年很受了些人家的氣，華老五為了抵押白石墩那塊山地的事，竟指着父親的臉罵娘，說父親強占他的地産，華老五雖然吃了點王法，可是父親氣得發抖，從此就有手顫的毛病。
&ldquo唉，你爹太厚道。
&rdquo 我全身都發起熱來。
竟有人敢侮辱父親！我覺得胸脯都會爆破。
&hellip&hellip華老五！&mdash&mdash我還記得他的名字。
這混蛋！我小時候他當父親的面巴結我，少爺少爺的叫得那麼親熱。
原來是這麼一個家夥！ 我得替父親出這口氣！生活給了我許多教訓：我不能象父親一樣厚道&mdash&mdash我們決不能寬恕那批家夥！我得設法弄死華老五那個王八羔子！ 氣有點喘不過來，我咬着牙問： &ldquo那混蛋還在此地，是不是？&rdquo &ldquo天報應，他比你爹死得早：瘋痢死的。
嗯，果報之道真是絲毫不爽：他死了連棺木都沒有，攤了幾天屍，地方怕染病，兜了幾個錢才埋了他的。
&rdquo 于是他又說許多地方上的混蛋，有時候大舅還補充一些。
這些都是于我有益的切實的學問，這些使我更知道一些做人的方法，人家對我們起了壞心眼，來了一種卑劣的手段，一種惡毒的詛咒，那我們就得連本連利還給他們！ 人類恐怕永遠是這麼無救的。
我沒有三叔那樣樂觀：我自認比他看得透些。
然而我非常注意地聽着三叔跟大舅的那些報告，一個字也不肯放過。
大概到了四點鐘的樣子，忽然四妹跑來了： &ldquo七哥，鳌哥他們在你房裡&mdash&mdash要跟你談談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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