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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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去,噗嗤地笑了一下。

     這樣别轉過臉去的姿勢,這樣脆聲的笑,陶祖泰從前是感到十二分受用的,但此時他忽然掉了兩滴眼淚。

    他也别轉臉去,可是剛剛看見了孩子頭發上那幾點發亮的水珠,他随手把這幾點水珠拂去,同時又吞吞吐吐說道: &ldquo阿娥,今天,我又&mdash&mdash幾乎自殺了。

    &rdquo &ldquo呵!&rdquo陶太太喊一聲,但是&ldquo吃驚&rdquo的成分少,&ldquo恍然&rdquo 的成分多。

    現在是陶太太怔怔地看着她的丈夫了。

    &ldquo想想明天又是星期六,&mdash&mdash呃,星期六,我就&mdash&mdash覺得,沒有再生活下去&mdash&mdash的勇氣了,沒有再盡我的&mdash&mdash責任的勇氣了。

    真難受&mdash&mdash的刑罰!&rdquo 陶祖泰低了頭說,像犯人招供;他頓了一頓,仰起臉來看着他夫人,又接下去道: &ldquo軌道上碾死,太可怕;&mdash&mdash我&mdash&mdash走到江邊。

    我&mdash&mdash走下水去。

    可是,可是,水齊到我腰眼,我又覺悟到&mdash&mdash現在&mdash&mdash現在還不是我卸擔子的日子,我喊救命,&mdash&mdash心慌得腿也軟了。

    以後就坐車回來了。

    &rdquo 他搖搖頭,又苦笑了一下。

     &ldquo呵&mdash&mdash唷!&rdquo陶太太尖聲喊着,丢下碗筷,立起身來就往外跑。

     這倒出于意外,陶祖泰也驚呼着站了起來,但是孩子死命揪住了他,放聲大哭,孩子以為爸爸和媽媽要打架。

     陶祖泰急得想抱了孩子去追夫人,但是也不知道是孩子賴着不肯動呢,還是他心慌手軟,竟抱不起來了。

    他隻好擁着孩子,歎氣頓足。

     然而有人從外來了,是黃诒年夫婦,後邊跟着陶太太。

     &ldquo怎麼了?老陶!&rdquo黃诒年急忙地問。

     &ldquo沒有什麼。

    &rdquo陶祖泰有氣沒力回答。

     &ldquo你太太說你自殺了!&rdquo黃太太的聲音。

     &ldquo沒有呀。

    &rdquo神氣像要躲賴。

    &ldquo我不過是&mdash&mdash我說今天幾乎自殺罷了。

    &rdquo 孩子從父親手裡掙紮出來,跑去揪住了母親的衣角。

     黃诒年看見陶祖泰确實是好好的,便想走了,但是沒有開過口的陶太太忽然叫道: &ldquo不要走!我怕!黃太太,我怕!我睡着了打也打不醒,你想想,天亮我醒來看見他死在旁邊,我怕!不要走,黃太太!&rdquo 黃诒年夫婦都轉臉盯住了陶祖泰看,可是陶祖泰隻搖着頭說了一句: &ldquo哎,真弄不明白!&rdquo 黃太太安慰陶太太,黃诒年對陶祖泰說: &ldquo老陶,你這人,我真不懂。

    &rdquo &ldquo哈!&rdquo陶祖泰怪笑了一聲,然後輕聲地好像自己問自己: &ldquo懂人,人懂,自己懂,越想也許越難罷?&rdquo 那天晚上過了十點鐘,黃诒年夫婦方才離開陶家。

    陶祖泰夫婦殷勤送客,直到大門外。

    這時的陶祖泰完全和平時一樣,誰也不能相信四小時前他&ldquo幾乎自殺”這時的陶祖泰和陶夫人誰也不敢說他們不是一對快樂和氣的青年夫妻。

     大約十點半鐘,陶家燈火全熄。

     第二天,陶祖泰依舊去辦公,隻不過遲了半個鐘點。

    一夜睡過,似乎什麼全扔在夢鄉裡了。

     陶夫人偶爾也還因為黃太太的關心的探問而記起那晚上的事,但仿佛已經隔了十多年。

     然而除了星期六,陶夫人更覺得度日如年了。

    陶祖泰&ldquo下班&rdquo時間是下午六點,回家路上大概得有二十分鐘,要是到了六點三刻還不見陶先生回來,陶夫人就會感到恐怖。

    有時她的眼前竟會幻現出一個血淋淋被火車輪子碾成幾段的屍體,或是一口濕漉漉像從水裡撈起來的白木棺材。

     那時她一陣急劇的心跳,幻象便消失了,她揉一下眼睛,手托着下巴,也會暫時正正經經運用她那素來不用的腦筋:&ldquo要是當真做起來,可怎麼辦?買衣衾,買棺材,收殓,&mdash&mdash這些我都弄不來!真讨厭真麻煩死了!還有,我得帶了寶寶回上海,也不得不帶棺材回上海,這些事,我都不會弄呵!&rdquo 于是她的恐怖便變成了焦躁,她會想起平常不大想到的母親來:&ldquo要是媽在這裡,就好了。

    什麼都有她去辦!&rdquo從母親,她也會想到娘家其他的&ldquo親人&rdquo,于是一位堂房侄兒,十七八歲的中學生,在武昌一個教會學校,平日簡直不往來的,也被她想了起來。

     可是大門響了,陶祖泰慢吞吞踱進來了,絕對不是血淋淋,連衣服也沒濕,陶太太的&ldquo恐怖&rdquo和&ldquo焦躁&rdquo也便消散,好像已經隔了十多年。

     到第二天的六點多鐘,這些&ldquo恐怖&rdquo和&ldquo焦躁&rdquo依舊要來一遍,然而來勢似乎弱些了;因為多過一天就是和&ldquo星期六&rdquo更近一天。

    星期六有牌打,有朱先生,太熱鬧了,&ldquo恐怖&rdquo和&ldquo焦躁&rdquo自然不來。

     陶祖泰最怕的是星期六,但是他夫人最怕的是星期一。

    星期日是這一對夫婦心理上的分水嶺。

     陶太太從不把自己的&ldquo恐怖&rdquo和&ldquo焦躁&rdquo對丈夫說。

    一則,她不是會&ldquo抒情&rdquo的女性,二則,少說話是她的天性,何況因此會引起丈夫的滔滔演說更是她所害怕。

    陶祖泰呢,除了向夫人&ldquo說教&rdquo便不會用家常閑談來刺探夫人的心曲。

    他是時時刻刻在&ldquo研究&rdquo他的夫人,然而他絕對不用嘴巴,他隻用眼睛。

    他絕對信任自己的眼睛。

     吃過夜飯,睡覺以前,是陶祖泰聚精會神運用眼力的時間。

    不知他根據哪一派的心理學說,他認為一個女人如果有了&ldquo心事&rdquo,一定要在每一天這一個時間内流露出來。

    然而陶太太居然不怕他看。

    她自己決不先睡,也不催促陶先生睡。

    她見丈夫不開口,她也守沉默。

    她很文靜地整理她最得意的新衣服,或者把新近學樣買來的一套睡衣試穿了重複脫下折起來(她似乎舍不得穿掉),都做過了,坐下來,她便連連打呵欠。

     在她動動這,弄弄那的時候,陶祖泰的眼光總是跟住她的。

    有時兩人的眼光相遇了,陶太太往往像要躲避大人的小孩子給&ldquo發見&rdquo了似的,會發出脆聲的一笑。

    但是往往因她這一笑,會打開了陶祖泰的&ldquo話匣子&rdquo,滔滔不斷地&ldquo演說&rdquo起來,&mdash&mdash她最怕這一套,因而她除非真真忍不住是不笑的。

     不得不聽陶祖泰的&ldquo演說&rdquo時,她也能很耐心很和順地聽着。

    可是不到五分鐘,她就打瞌睡了。

    有一次,陶祖泰搖着她的肩胛,硬不讓她打瞌睡,硬要問她: &ldquo人活在世界上到底為了什麼?&rdquo &ldquo啊喲!我不知道,我從來不想,&hellip&hellip&rdquo陶太太哀求似的說。

    &ldquo我倦得很,隻想睡呀。

    &rdquo &ldquo說了就睡覺。

    &rdquo陶祖泰異常固執,像六年前逼着夫人讀那部《複活》。

     &ldquo那&mdash&mdash麼,&rdquo陶太太曼聲說着,頭一低,又像要打瞌睡了,然而猛然揚起臉來,她又接下去,&ldquo說得對不對,你明天再批評罷:人活在世界上,有得吃時吃一點,有得穿時穿一點,疲倦了睡覺,困了玩玩,犯不着多用心,管東管西。

    &rdquo &ldquo這樣說來,你沒有欲望,&mdash&mdash沒有什麼東西你一定要,沒有什麼事情你一定要做麼?&rdquo 陶祖泰鄭重地問道,不轉眼的看着夫人的臉。

     夫人似乎也頗鄭重地想了一想,慢慢地搖着頭,但又噗嗤地一笑說: &ldquo那要看是什麼時候呀!譬如打牌的時候,我要和,要赢錢!此刻,我隻要睡覺!&rdquo &ldquo哦&mdash&mdash&rdquo陶祖泰倒弄得無話可說了。

     陶太太&ldquo一定要怎樣&rdquo時,确是&ldquo要看是什麼時候&rdquo的。

     暑假到了,她忽然要&ldquo怎樣&rdquo起來。

     那一天,不是星期六,忽然那位遠房侄兒來了,說是學校放暑假,三兩天後他回上海;這話從陶太太的東耳朵管進去,馬上走西耳朵管出來了。

     侄兒還沒走,不料又來一個客,是朱先生。

     每逢星期六朱先生過江來,極早也得六點半,所以總是先到黃家。

    三四個月來,朱先生來陶家&ldquo拜訪&rdquo,這還是第二次呢。

     朱先生看見有客,似乎有點掃興,但寒暄幾句以後,他又興高采烈地說道: &ldquo巧極了,陶太太,令侄也在,黃太太想來也沒出門,剛剛四個人,去打幾圈。

    &rdquo &ldquo我不會。

    &rdquo侄兒推托。

     &ldquo什麼話!年紀青青,沒有個不會叉麻雀的!&rdquo 朱先生大聲叫着,拉住了那位侄兒的臂膊。

     陶太太帶笑問她侄兒道:&ldquo當真不會麼?&rdquo &ldquo我沒有本錢。

    &rdquo 遲疑了一下,侄兒這才紅着臉回答。

     &ldquo呵呵哈!笑話!怕什麼!本錢你姑媽有!&rdquo 朱先生的聲音大概街上都聽得。

     那時至多三點鐘,等到陶祖泰&ldquo下班&rdquo回家急忙趕到黃家時,八圈牌已經打過了。

    陶太太赢進了一些,剛剛抵過侄兒的輸出。

     牌局解散,大家閑談;朱先生說起學校放假,過幾天他就要回家鄉去&mdash&mdash在滬杭路一帶。

     陶太太聽了,心裡好像一跳;她納悶地想道:&ldquo怎麼都要放暑假的!&rdquo 那天晚上,遠房侄兒在陶家吃飯。

    陶太太聽着丈夫和侄兒談着&ldquo船票買了沒有&rdquo那樣的話,忽然心裡又一跳。

    從不計算&ldquo明天如何&rdquo的她忽然也計算起來了。

    她覺得從此她的日子要變成天天是星期一;朱先生也是三四天後就要走的。

     她立即說:&ldquo我也要回上海去看看媽!&rdquo &ldquo哦!&rdquo陶祖泰随便應一聲,過一會也就忘記。

     但是第二天陶太太就去買了許多東西,都是帶回上海去的。

    陶祖泰&ldquo下班&rdquo回來,看見夫人和孩子正在一樣一樣打開來重新包過。

     &ldquo哪裡來的&mdash&mdash這些東西?&rdquo 陶祖泰随便問一句,便像疲倦極了癱在一張椅子裡。

    &ldquo買的。

    &rdquo陶太太笑着說,又指着一隻小巧的白銅水煙袋,&ldquo這是給媽媽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零件太多了,恐怕你的侄兒不便帶呢!&rdquo &ldquo我自己帶去。

    &rdquo 陶太太像孩子似的笑起來了,她覺得丈夫真&ldquo好玩&rdquo,老是像在那裡做夢。

     &ldquo怎麼?你要回去?&rdquo陶祖泰這才感到意外,從椅子上直立了起來。

     &ldquo哈哈,不是昨晚上我說過麼?&rdquo陶太太抿住了嘴笑着。

     &ldquo爸爸,糊塗。

    媽媽和寶寶回去。

    &rdquo孩子也拍着手叫着。

     陶祖泰卻毫無笑意。

    他懶懶地坐下了,不說話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夫人和孩子。

    他覺得夫人這次兀突的舉動頗可&ldquo研究&rdquo。

    可不是,朱先生也要回去?然而夫人的侄兒也要回去,自然一路走了,那又似乎并無&ldquo可疑&rdquo。

     陶太太一邊包紮東西,一邊說:&ldquo買船票,我弄不來,要你去。

    寶寶是不用票的。

    &rdquo &ldquo呵&mdash&mdash哎!&rdquo陶祖泰從沉思中驚醒。

    &ldquo船票麼?我沒有錢。

     月底發薪水,還有十來天呢!你呢?&rdquo &ldquo買了東西,&mdash&mdash讓我算算,噢。

    路上零用是夠的。

    &rdquo &ldquo那麼,隻好等到月底。

    &rdquo &ldquo東西都買好了,&mdash&mdash又要等到月底!&rdquo 陶太太很掃興似的說,便停止了手裡的包紮工作。

     &ldquo不過,恐怕你的侄兒等不到那麼久。

    &rdquo陶祖泰沉吟了一會兒說,他忽然又在&ldquo研究&rdquo到底是讓夫人回去好呢,還是不讓她回去。

    他的&ldquo研究&rdquo還沒結果,不料夫人忽又高興起來,說道: &ldquo不要緊。

    他等不及,讓他先走。

    朱先生不定哪天走,要他多等幾天想來會答應的。

    &rdquo 陶祖泰瞪直了眼睛對他夫人看,立即懷疑到夫人和朱先生之間早有預定的計劃;并且他又猜想這一切大概全是朱先生出的主意。

    他覺得夫人太可憐而姓朱的太可惡,他搖着頭,歎一口氣,低聲然而堅決的說: &ldquo不!還是同你侄兒一路走。

    船票錢,我去試試,預支薪水。

    &rdquo 預支薪水不成功,第二天下午四點鐘陶祖泰請假離開辦公廳打算找黃诒年借錢。

    他先到黃家,不料撲一個空,連黃太太也不在。

    他沒精打彩回到自己家裡,剛好他前腳進門,跟屁股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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