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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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在他夫人和朱先生中間的桌角，他坐下，兩腿直伸出去，在桌子下構成了一道&ldquo防線&rdquo。
他慶幸他這辦法誰也沒有覺察到。
另一副牌開始了，&ldquo戰士&rdquo們更加緊張。
黃太太每發一牌總是重重一拍。
陶祖泰的心卻在自己腿上。
他的兩條腿同時受到了兩方面來的觸碰。
起初，他覺得又氣又好笑。
但随即他又有了辦法；不論哪一方面來碰，他都回它一下。
第二個&ldquo四圈&rdquo結束，陶太太還是輸。
她賭氣不要打了。
朱先生并沒輸多少，就一定要&ldquo請客&rdquo。
夜裡十一點鐘，陶祖泰和夫人雙雙回家了。
海國春吃夜飯，是朱先生請客。
吃過飯後，陶太太說起上星期竟沒看電影，朱先生又要&ldquo作東&rdquo。
陶祖泰再也耐不住了，便是黃诒年夫婦也覺得朱先生那種&ldquo派頭&rdquo太惡劣，一力贊助陶祖泰的主張：各人自掏腰包。
夜裡十一點鐘，四鄰寂靜，連燈光也沒有。
孩子早已睡了，夢中忽又叫着&ldquo買洋泡泡&rdquo。
陶祖泰和陶太太都像不打算睡了，卻又都不說話，陶太太歪身靠在床前的方桌上，陶祖泰在屋裡來回踱着。
這一對兒，似乎各在堅持：看誰先開口，誰先上床。
陶夫人擺出這樣的&ldquo陣勢&rdquo來，這還是第一次，陶先生摸不着頭緒，一面踱，一面在猜想。
在海國春時，陶夫人是有說有笑的；提議去看電影因而引起誰請客的争執時，陶夫人也不過偶爾扁扁嘴，還是興緻怪好；到了電影院買票的時候，陶夫人搶先去，&mdash&mdash不讓陶先生給她買，也不買給陶先生，她隻自買了一張，然而那時候還帶笑說：&ldquo各人自會鈔，我不客氣了！&rdquo她還拒絕了朱先生那一貫的&ldquo派頭&rdquo，&mdash&mdash搶買一張送她；黃太太倒覺得在買票處當着許多人面前&ldquo不能&rdquo太給朱先生&ldquo下不去&rdquo，然而陶太太硬要朱先生退還那多餘的一張。
不過一進了場，這位夫人突然不說不笑了，直到看完電影，直到回家以後的現在。
陶祖泰想起了剛走進電影場時誰也沒有注意到的小小一幕：朱先生搶步上前自占了一個座位，立即又摸出手巾來在他自己座位旁邊的一個空座上撣了幾下，嘴裡叫着&ldquo陶太太&rdquo；可是陶祖泰竟不客氣把朱先生特地撣過的位子占了，而且也就把自己橫在太太和朱先生的中間了；&ldquo哦！&rdquo陶祖泰想到這裡就在心裡對自己說，&ldquo難道是為此麼？料不到，她&hellip&hellip 會堕落到這地步呢！&rdquo 陶祖泰心抖起來了，手掌心有點冷汗；他站住了，看着歪身靠在方桌前的夫人。
臉埋在臂彎裡，看不見；極短的，幾乎抵觸&ldquo新生活&rdquo的袖子；露出太多的雪白臂膊；頭發燙過，其實不燙也夠美了；緊裹在身上的時花旗袍，長統絲襪，高跟皮鞋；&mdash&mdash陶祖泰忽然像在夢中，心裡咕啜道：&ldquo這，哪裡是她；這，哪裡是半年前的阿娥！&rdquo 半年前，這一切的時裝跟陶太太沒有緣分。
&ldquo但是，也像換一身衣服那麼容易，她這人，這心，也換過了麼？&rdquo陶祖泰繼續想。
他走近夫人跟前，靜靜地看着，又靜靜地想着。
他覺得平日間夫人是好夫人，隻除了星期六；但即使是星期六，即使是今天罷，他覺得夫人的行為與其說是&ldquo輕狂&rdquo，倒不如說是&ldquo愛玩耍&rdquo，&ldquo愛人家湊趣&rdquo，&mdash&mdash還有是，&ldquo鬥氣撒嬌&rdquo。
他伸出手去，輕輕地放在夫人肩上。
夫人就像沒有覺到。
他輕輕地搖着夫人的肩胛。
夫人擡起頭來了，仰臉看着她的丈夫。
似乎詫異她丈夫竟還沒有睡，然而她自己的眼裡滿含着睡意，她的臉上滿罩着倦态；她實在累了。
陶祖泰忽然覺得夫人隻是可憐，太可憐；他呆呆地站着出神似的朝他夫人瞧。
陶夫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要笑，但又忍住了。
陶太太沒有笑出來，卻低頭去看手表。
&ldquo噢，不早了！睡罷！&rdquo說着，她就站起來。
但是陶祖泰攔住了，要她仍舊坐下。
陶祖泰略側着頭，想得很深遠似的柔聲說： &ldquo阿娥，你記得麼&mdash&mdash我那一次的自殺？&rdquo 陶太太點頭，眼睛睜得大些。
&ldquo你知道不知道我&mdash&mdash為什麼想自殺？&rdquo &ldquo啊，你不是講過了麼？嗳&hellip&hellip&rdquo陶太太回答，眼皮垂下，似乎感到這談話乏味，但也還耐着。
&ldquo那麼，你還記得我的話麼？&rdquo陶祖泰的聲音仍舊那麼溫和。
陶太太搖頭，&mdash&mdash但也許是不願繼續這樣乏味的談話，所以搖頭。
&ldquo可惜！你忘記了！&rdquo陶祖泰的聲音稍稍帶些激情了。
&ldquo啊喲！你這人&hellip&hellip睡罷！&rdquo 陶太太又站起身來。
但是陶祖泰又攔住了她，一面急忙地說： &ldquo那次我自殺，因為覺得自己能力太小，不能使得親愛的人有幸福；然而後來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的這副擔子并沒有人來代我挑，沒有我的候補人&mdash&mdash我的自殺是逃避，是卑怯！以後我就不讓這樣卑怯的念頭再來了，我努力奮鬥，要使我所親愛的人有幸福！&rdquo &ldquo哦！&rdquo陶太太不大有興趣似的應着。
&ldquo我不是自私的人，&rdquo陶祖泰不似剛才那樣急忙了，&ldquo有比我好，比我能力強的人，我願意讓他。
要是我的親愛的&mdash&mdash人，覺得和我一塊兒沒有&mdash&mdash幸福，我也願意站開，&mdash&mdash就是&mdash&mdash自殺；然而要是我認為她的眼光有錯誤時，我的責任依然存在，我如果逃避，便也是卑怯！&rdquo 陶太太睜大了眼睛，望住她的丈夫發怔了；丈夫這一番話，她真真地懂得的，就隻有兩個字：自殺。
她不明白她丈夫為什麼無事端端又要說自殺。
陶祖泰卻認為夫人已經聽懂。
而且在&ldquo執行自我批評&rdquo了； 他靜靜地站着，靜靜地等候着。
看見陶祖泰再沒有話了，陶太太以為丈夫的&ldquo神經病&rdquo業已告一段落，她打了個呵欠，她真倦了，她站起來就脫衣服。
&ldquo阿娥，你冷靜地想一想，自然明白；你是随時可以自由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兒運用你的自由。
據我看來，那個人&mdash&mdash&rdquo 陶祖泰在這裡頓住了，他想不定加&ldquo那個人&rdquo以怎樣的&ldquo評語&rdquo才切當。
陶夫人這時已将長衣卸下，坐在床沿上脫絲襪了。
她當真倦極，隻想睡覺了，就用了最好的可以關住陶祖泰嘴巴的回答： &ldquo明白，什麼都明白；明天我再細細告訴你罷！&rdquo 說到最後幾個字，陶太太已經滾到床裡去了，同時吃吃地笑着。
陶祖泰大大地松一口氣，也上了床。
然而他沒有睡意，他想了一會兒，便又喚他的夫人。
可是夫人的回答是呼呼的鼾聲。
陶祖泰輕輕拉着夫人的臂膊，搖了兩搖，夫人&ldquo哦&rdquo了一聲，翻個身，就又呼呼地打鼾了。
&ldquo怎麼就會睡得着？&rdquo陶祖泰納悶地想。
把他剛才自己&ldquo說教&rdquo時夫人的神态回憶出來再研究，他在黑暗中搖了好幾次頭。
他和夫人睡在一床，然而他們倆精神上像隔一座山，他痛苦地感到孤獨。
他輕輕歎一口氣，想道：&ldquo随她去罷，随他們去罷！&rdquo但是姓朱的那副輕佻浮薄卑劣的形态在他眼前閃動，他臉上發燒。
他心裡堅決地說：&ldquo不能！為了她的幸福，我甯可每個星期六受刑罰！為了我還愛她，我一定要盡我的能力保護她！為了那個人太卑劣，我一定要警戒他！&rdquo 陶祖泰想着想着，一面用手輕輕撫着他夫人的身體，好像做母親的撫拍她的孩子。
夾竹桃謝了，石榴花開過，枝頭已有極小的石榴了，新荷葉像銅子大小浮在水面；這中間，該有多少個&ldquo星期六&rdquo呵！而每個&ldquo星期六&rdquo，良善的陶祖泰先生挨着怎樣的&ldquo刑罰&rdquo呵！ 黃诒年夫婦知道陶祖泰在挨受&ldquo刑罰&rdquo；甚至于陶祖泰在牌桌底下布置&ldquo防線&rdquo（即使陶太太和朱先生是&ldquo對家&rdquo的時候，陶祖泰也要布置&ldquo防線&rdquo了），也被黃诒年夫婦曉得；黃诒年以為做丈夫做到這個地步，太可憐，黃太太卻覺得陶祖泰&ldquo思想太不開放&rdquo。
&ldquo女人的愛情發生了變化時，應該任其自然。
&rdquo&mdash&mdash黃太太屢次這樣說。
&ldquo可是老陶經濟上還得太太補貼補貼呢！&rdquo黃诒年這樣回答自己的太太，便覺得陶祖泰的辦法也隻有&ldquo嚴加防範&rdquo。
沒有人知道陶祖泰的&ldquo高尚的理想&rdquo和&ldquo偉大的責任觀念&rdquo，即使有人知道了，也不會理解。
陶祖泰沒有朋友可以商量，隻好寂寞地負起他的&ldquo十字架&rdquo。
他忍着痛苦，偷偷地偵伺夫人的舉動，要看明白夫人的&ldquo心&rdquo到底變化得怎樣了。
即使不是&ldquo星期六&rdquo，他也定不下心來。
非&ldquo星期六&rdquo陶祖泰&ldquo下班&rdquo回家，夫人要是閑坐在那裡，他就坐在夫人對面，夫人從客堂走到卧室，或是到廚房去看了一看，他就跟在後面，跟來跟去，像個影子；他極少開口，隻是陰幽幽地朝夫人看。
有時夫人和他說東道西，他随口應了幾聲，忽然又興奮起來，搬出他的那一套&ldquo大道理&rdquo來反複&ldquo開導&rdquo他&ldquo所愛的人&rdquo了；這一來，便将夫人變成了&ldquo啞子&rdquo。
這使得陶夫人怕極了&ldquo非星期六&rdquo，怕極了&ldquo非星期六&rdquo 的丈夫下班回家。
陶祖泰從不把&ldquo朱先生問題&rdquo對陶太太正面提出來，他不願意正式問他夫人：&ldquo你愛不愛姓朱的？&rdquo他覺得要是問到了這一句，那麼，緊接下去的&ldquo行動&rdquo便應當是他和夫人離開。
要不，那就是天下&ldquo最醜惡的生活&rdquo。
而且他又相信要是他&ldquo自私&rdquo而和夫人分手便是&ldquo害了&rdquo他夫人了。
在陶夫人方面，自然也覺得陶祖泰的&ldquo病根&rdquo是什麼。
然而陶夫人想想隻覺得可笑，她覺得自己待丈夫還是和從前一樣；她喜歡和朱先生打牌，和朱先生說說笑笑乃至遊玩，這是事實，但這是因為丈夫隻會發&ldquo神經病&rdquo，隻會對她&ldquo演說&rdquo。
未到漢口以前，她本來不會想到如果丈夫不能陪她玩，她就可以找别人陪她玩；但半年來她看見&ldquo外場通行如此&rdquo，她就相信她也犯不着太&ldquo鄉下氣&rdquo。
她生來是個&ldquo極随和&rdquo、&ldquo極會享福&rdquo的性格；除了打牌，她從來不多用腦筋，除了打牌，她也從來不知道&ldquo使心計&rdquo。
陶祖泰最初愛上她的（而且現在還是一樣），就是她這&ldquo特點&rdquo；然而現在使得陶祖泰&ldquo苦惱&rdquo的，也是她這&ldquo特點&rdquo。
有一天是星期五，天黑了，陶祖泰破例還沒回家。
陶夫人和孩子等這位年青的家主回來吃夜飯，等得悶了，陶夫人替孩子折紙人紙馬玩。
忽然陶祖泰垂頭喪氣進來了。
陶夫人一見他，就吃驚叫道： &ldquo怎麼？你像隻落湯雞！天又沒下雨！&rdquo 陶祖泰搖着頭，朝屋子裡四面看了一眼，似乎不認識這屋子了，然後低聲說： &ldquo你去付了車錢罷。
我坐車子來的！&rdquo 陶太太付了車錢回來，看見陶祖泰仍是那樣當路站着，但是彎着腰，抱住了孩子，&mdash&mdash似乎抱得太緊了，孩子害怕地在哇哇地叫。
&ldquo阿喲&mdash&mdash&rdquo陶太太也驚叫了，&ldquo你！&mdash&mdash還不趕快去換衣服！寶寶也被你弄成個濕人了！&rdquo 陶祖泰這才放開了孩子，挺起腰來，陰凄凄地望望夫人，又看看孩子，然後懶懶地上樓去了。
孩子走到母親身邊。
陶太太用手在孩子身上摸了一把，皺着眉頭自言自語道：&ldquo無事端端又發神經病。
算什麼？&rdquo說着，順手拿起一隻紙馬，套在食指尖上。
孩子頭發上有幾點水珠，&mdash&mdash也許是從父親頭上滴下來的，映着燈光發亮。
陶祖泰換好衣服時，夜飯也擺出來了。
陶祖泰的臉色并無異樣，不過比平時蒼白些，他隻管低頭吃飯，但忽然停了筷，呆怔怔地朝夫人看着；夫人先時讓他看着，隻裝不覺得，可是随即别過
他慶幸他這辦法誰也沒有覺察到。
另一副牌開始了，&ldquo戰士&rdquo們更加緊張。
黃太太每發一牌總是重重一拍。
陶祖泰的心卻在自己腿上。
他的兩條腿同時受到了兩方面來的觸碰。
起初，他覺得又氣又好笑。
但随即他又有了辦法；不論哪一方面來碰，他都回它一下。
第二個&ldquo四圈&rdquo結束，陶太太還是輸。
她賭氣不要打了。
朱先生并沒輸多少，就一定要&ldquo請客&rdquo。
夜裡十一點鐘，陶祖泰和夫人雙雙回家了。
海國春吃夜飯，是朱先生請客。
吃過飯後，陶太太說起上星期竟沒看電影，朱先生又要&ldquo作東&rdquo。
陶祖泰再也耐不住了，便是黃诒年夫婦也覺得朱先生那種&ldquo派頭&rdquo太惡劣，一力贊助陶祖泰的主張：各人自掏腰包。
夜裡十一點鐘，四鄰寂靜，連燈光也沒有。
孩子早已睡了，夢中忽又叫着&ldquo買洋泡泡&rdquo。
陶祖泰和陶太太都像不打算睡了，卻又都不說話，陶太太歪身靠在床前的方桌上，陶祖泰在屋裡來回踱着。
這一對兒，似乎各在堅持：看誰先開口，誰先上床。
陶夫人擺出這樣的&ldquo陣勢&rdquo來，這還是第一次，陶先生摸不着頭緒，一面踱，一面在猜想。
在海國春時，陶夫人是有說有笑的；提議去看電影因而引起誰請客的争執時，陶夫人也不過偶爾扁扁嘴，還是興緻怪好；到了電影院買票的時候，陶夫人搶先去，&mdash&mdash不讓陶先生給她買，也不買給陶先生，她隻自買了一張，然而那時候還帶笑說：&ldquo各人自會鈔，我不客氣了！&rdquo她還拒絕了朱先生那一貫的&ldquo派頭&rdquo，&mdash&mdash搶買一張送她；黃太太倒覺得在買票處當着許多人面前&ldquo不能&rdquo太給朱先生&ldquo下不去&rdquo，然而陶太太硬要朱先生退還那多餘的一張。
不過一進了場，這位夫人突然不說不笑了，直到看完電影，直到回家以後的現在。
陶祖泰想起了剛走進電影場時誰也沒有注意到的小小一幕：朱先生搶步上前自占了一個座位，立即又摸出手巾來在他自己座位旁邊的一個空座上撣了幾下，嘴裡叫着&ldquo陶太太&rdquo；可是陶祖泰竟不客氣把朱先生特地撣過的位子占了，而且也就把自己橫在太太和朱先生的中間了；&ldquo哦！&rdquo陶祖泰想到這裡就在心裡對自己說，&ldquo難道是為此麼？料不到，她&hellip&hellip 會堕落到這地步呢！&rdquo 陶祖泰心抖起來了，手掌心有點冷汗；他站住了，看着歪身靠在方桌前的夫人。
臉埋在臂彎裡，看不見；極短的，幾乎抵觸&ldquo新生活&rdquo的袖子；露出太多的雪白臂膊；頭發燙過，其實不燙也夠美了；緊裹在身上的時花旗袍，長統絲襪，高跟皮鞋；&mdash&mdash陶祖泰忽然像在夢中，心裡咕啜道：&ldquo這，哪裡是她；這，哪裡是半年前的阿娥！&rdquo 半年前，這一切的時裝跟陶太太沒有緣分。
&ldquo但是，也像換一身衣服那麼容易，她這人，這心，也換過了麼？&rdquo陶祖泰繼續想。
他走近夫人跟前，靜靜地看着，又靜靜地想着。
他覺得平日間夫人是好夫人，隻除了星期六；但即使是星期六，即使是今天罷，他覺得夫人的行為與其說是&ldquo輕狂&rdquo，倒不如說是&ldquo愛玩耍&rdquo，&ldquo愛人家湊趣&rdquo，&mdash&mdash還有是，&ldquo鬥氣撒嬌&rdquo。
他伸出手去，輕輕地放在夫人肩上。
夫人就像沒有覺到。
他輕輕地搖着夫人的肩胛。
夫人擡起頭來了，仰臉看着她的丈夫。
似乎詫異她丈夫竟還沒有睡，然而她自己的眼裡滿含着睡意，她的臉上滿罩着倦态；她實在累了。
陶祖泰忽然覺得夫人隻是可憐，太可憐；他呆呆地站着出神似的朝他夫人瞧。
陶夫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要笑，但又忍住了。
陶太太沒有笑出來，卻低頭去看手表。
&ldquo噢，不早了！睡罷！&rdquo說着，她就站起來。
但是陶祖泰攔住了，要她仍舊坐下。
陶祖泰略側着頭，想得很深遠似的柔聲說： &ldquo阿娥，你記得麼&mdash&mdash我那一次的自殺？&rdquo 陶太太點頭，眼睛睜得大些。
&ldquo你知道不知道我&mdash&mdash為什麼想自殺？&rdquo &ldquo啊，你不是講過了麼？嗳&hellip&hellip&rdquo陶太太回答，眼皮垂下，似乎感到這談話乏味，但也還耐着。
&ldquo那麼，你還記得我的話麼？&rdquo陶祖泰的聲音仍舊那麼溫和。
陶太太搖頭，&mdash&mdash但也許是不願繼續這樣乏味的談話，所以搖頭。
&ldquo可惜！你忘記了！&rdquo陶祖泰的聲音稍稍帶些激情了。
&ldquo啊喲！你這人&hellip&hellip睡罷！&rdquo 陶太太又站起身來。
但是陶祖泰又攔住了她，一面急忙地說： &ldquo那次我自殺，因為覺得自己能力太小，不能使得親愛的人有幸福；然而後來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的這副擔子并沒有人來代我挑，沒有我的候補人&mdash&mdash我的自殺是逃避，是卑怯！以後我就不讓這樣卑怯的念頭再來了，我努力奮鬥，要使我所親愛的人有幸福！&rdquo &ldquo哦！&rdquo陶太太不大有興趣似的應着。
&ldquo我不是自私的人，&rdquo陶祖泰不似剛才那樣急忙了，&ldquo有比我好，比我能力強的人，我願意讓他。
要是我的親愛的&mdash&mdash人，覺得和我一塊兒沒有&mdash&mdash幸福，我也願意站開，&mdash&mdash就是&mdash&mdash自殺；然而要是我認為她的眼光有錯誤時，我的責任依然存在，我如果逃避，便也是卑怯！&rdquo 陶太太睜大了眼睛，望住她的丈夫發怔了；丈夫這一番話，她真真地懂得的，就隻有兩個字：自殺。
她不明白她丈夫為什麼無事端端又要說自殺。
陶祖泰卻認為夫人已經聽懂。
而且在&ldquo執行自我批評&rdquo了； 他靜靜地站着，靜靜地等候着。
看見陶祖泰再沒有話了，陶太太以為丈夫的&ldquo神經病&rdquo業已告一段落，她打了個呵欠，她真倦了，她站起來就脫衣服。
&ldquo阿娥，你冷靜地想一想，自然明白；你是随時可以自由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兒運用你的自由。
據我看來，那個人&mdash&mdash&rdquo 陶祖泰在這裡頓住了，他想不定加&ldquo那個人&rdquo以怎樣的&ldquo評語&rdquo才切當。
陶夫人這時已将長衣卸下，坐在床沿上脫絲襪了。
她當真倦極，隻想睡覺了，就用了最好的可以關住陶祖泰嘴巴的回答： &ldquo明白，什麼都明白；明天我再細細告訴你罷！&rdquo 說到最後幾個字，陶太太已經滾到床裡去了，同時吃吃地笑着。
陶祖泰大大地松一口氣，也上了床。
然而他沒有睡意，他想了一會兒，便又喚他的夫人。
可是夫人的回答是呼呼的鼾聲。
陶祖泰輕輕拉着夫人的臂膊，搖了兩搖，夫人&ldquo哦&rdquo了一聲，翻個身，就又呼呼地打鼾了。
&ldquo怎麼就會睡得着？&rdquo陶祖泰納悶地想。
把他剛才自己&ldquo說教&rdquo時夫人的神态回憶出來再研究，他在黑暗中搖了好幾次頭。
他和夫人睡在一床，然而他們倆精神上像隔一座山，他痛苦地感到孤獨。
他輕輕歎一口氣，想道：&ldquo随她去罷，随他們去罷！&rdquo但是姓朱的那副輕佻浮薄卑劣的形态在他眼前閃動，他臉上發燒。
他心裡堅決地說：&ldquo不能！為了她的幸福，我甯可每個星期六受刑罰！為了我還愛她，我一定要盡我的能力保護她！為了那個人太卑劣，我一定要警戒他！&rdquo 陶祖泰想着想着，一面用手輕輕撫着他夫人的身體，好像做母親的撫拍她的孩子。
夾竹桃謝了，石榴花開過，枝頭已有極小的石榴了，新荷葉像銅子大小浮在水面；這中間，該有多少個&ldquo星期六&rdquo呵！而每個&ldquo星期六&rdquo，良善的陶祖泰先生挨着怎樣的&ldquo刑罰&rdquo呵！ 黃诒年夫婦知道陶祖泰在挨受&ldquo刑罰&rdquo；甚至于陶祖泰在牌桌底下布置&ldquo防線&rdquo（即使陶太太和朱先生是&ldquo對家&rdquo的時候，陶祖泰也要布置&ldquo防線&rdquo了），也被黃诒年夫婦曉得；黃诒年以為做丈夫做到這個地步，太可憐，黃太太卻覺得陶祖泰&ldquo思想太不開放&rdquo。
&ldquo女人的愛情發生了變化時，應該任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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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可是老陶經濟上還得太太補貼補貼呢！&rdquo黃诒年這樣回答自己的太太，便覺得陶祖泰的辦法也隻有&ldquo嚴加防範&rdquo。
沒有人知道陶祖泰的&ldquo高尚的理想&rdquo和&ldquo偉大的責任觀念&rdquo，即使有人知道了，也不會理解。
陶祖泰沒有朋友可以商量，隻好寂寞地負起他的&ldquo十字架&rdquo。
他忍着痛苦，偷偷地偵伺夫人的舉動，要看明白夫人的&ldquo心&rdquo到底變化得怎樣了。
即使不是&ldquo星期六&rdquo，他也定不下心來。
非&ldquo星期六&rdquo陶祖泰&ldquo下班&rdquo回家，夫人要是閑坐在那裡，他就坐在夫人對面，夫人從客堂走到卧室，或是到廚房去看了一看，他就跟在後面，跟來跟去，像個影子；他極少開口，隻是陰幽幽地朝夫人看。
有時夫人和他說東道西，他随口應了幾聲，忽然又興奮起來，搬出他的那一套&ldquo大道理&rdquo來反複&ldquo開導&rdquo他&ldquo所愛的人&rdquo了；這一來，便将夫人變成了&ldquo啞子&rdquo。
這使得陶夫人怕極了&ldquo非星期六&rdquo，怕極了&ldquo非星期六&rdquo 的丈夫下班回家。
陶祖泰從不把&ldquo朱先生問題&rdquo對陶太太正面提出來，他不願意正式問他夫人：&ldquo你愛不愛姓朱的？&rdquo他覺得要是問到了這一句，那麼，緊接下去的&ldquo行動&rdquo便應當是他和夫人離開。
要不，那就是天下&ldquo最醜惡的生活&rdquo。
而且他又相信要是他&ldquo自私&rdquo而和夫人分手便是&ldquo害了&rdquo他夫人了。
在陶夫人方面，自然也覺得陶祖泰的&ldquo病根&rdquo是什麼。
然而陶夫人想想隻覺得可笑，她覺得自己待丈夫還是和從前一樣；她喜歡和朱先生打牌，和朱先生說說笑笑乃至遊玩，這是事實，但這是因為丈夫隻會發&ldquo神經病&rdquo，隻會對她&ldquo演說&rdquo。
未到漢口以前，她本來不會想到如果丈夫不能陪她玩，她就可以找别人陪她玩；但半年來她看見&ldquo外場通行如此&rdquo，她就相信她也犯不着太&ldquo鄉下氣&rdquo。
她生來是個&ldquo極随和&rdquo、&ldquo極會享福&rdquo的性格；除了打牌，她從來不多用腦筋，除了打牌，她也從來不知道&ldquo使心計&rdquo。
陶祖泰最初愛上她的（而且現在還是一樣），就是她這&ldquo特點&rdquo；然而現在使得陶祖泰&ldquo苦惱&rdquo的，也是她這&ldquo特點&rdquo。
有一天是星期五，天黑了，陶祖泰破例還沒回家。
陶夫人和孩子等這位年青的家主回來吃夜飯，等得悶了，陶夫人替孩子折紙人紙馬玩。
忽然陶祖泰垂頭喪氣進來了。
陶夫人一見他，就吃驚叫道： &ldquo怎麼？你像隻落湯雞！天又沒下雨！&rdquo 陶祖泰搖着頭，朝屋子裡四面看了一眼，似乎不認識這屋子了，然後低聲說： &ldquo你去付了車錢罷。
我坐車子來的！&rdquo 陶太太付了車錢回來，看見陶祖泰仍是那樣當路站着，但是彎着腰，抱住了孩子，&mdash&mdash似乎抱得太緊了，孩子害怕地在哇哇地叫。
&ldquo阿喲&mdash&mdash&rdquo陶太太也驚叫了，&ldquo你！&mdash&mdash還不趕快去換衣服！寶寶也被你弄成個濕人了！&rdquo 陶祖泰這才放開了孩子，挺起腰來，陰凄凄地望望夫人，又看看孩子，然後懶懶地上樓去了。
孩子走到母親身邊。
陶太太用手在孩子身上摸了一把，皺着眉頭自言自語道：&ldquo無事端端又發神經病。
算什麼？&rdquo說着，順手拿起一隻紙馬，套在食指尖上。
孩子頭發上有幾點水珠，&mdash&mdash也許是從父親頭上滴下來的，映着燈光發亮。
陶祖泰換好衣服時，夜飯也擺出來了。
陶祖泰的臉色并無異樣，不過比平時蒼白些，他隻管低頭吃飯，但忽然停了筷，呆怔怔地朝夫人看着；夫人先時讓他看着，隻裝不覺得，可是随即别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