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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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底最後的惡鬥或自私了;他請萬同華讀給他聽。

    他底這個要求底意義是:她,萬同華,或實際的、中國的、日常的冷靜和麻木,必得在他,或這個時代底熱情和鬥争下面屈服,以證明他并不是罪惡的。

     他要使萬同華知道,在現在讀這個,對于她,有什麼意義。

    他要使她知道,她是麻木、自私的:背叛了他和這個時代,而他不是罪惡的。

    他壓迫萬同華,重新地有了熱烈的妒嫉和驕傲。

    他看見萬同華已經屬于别人,屬于了那個緻他死命的中國,屬于了他底死敵的那種生活,那個&ldquo胡德芳&rdquo。

    他看見,記憶被時日消磨,萬同華将要哺育兒女,操持家務,終于成為&ldquo胡德芳&rdquo,而遺忘了他,和&ldquo這個時代&rdquo。

     他覺得,既然他不是罪惡,或錯誤的,那麼,憑着英雄的蘇聯人民底名,憑着他底兄弟們底名,他要複仇:現在就複仇。

    由于他底這種熱情,生活底空氣&mdash&mdash這種空氣和人們底熱情、意志同在&mdash&mdash是回轉來了,使大家嚴肅地感到了希望。

    但同時,萬同華底恥辱的心,她底自尊,本能地起來反抗了。

     蔣純祖先前希望解脫大家,解脫一切,但現在他突然覺得,他底朋友,愛人,正在希望着他底解脫:他們已經準備埋葬他,去過明天的生活了。

    先前他異常的謙遜,但現在,感應着這個世界底英雄的事變,他變得快樂而冷酷。

    他渴望着生活了。

     &ldquo即使蘇聯人民失敗了,即使這樣,我,我們,也不能失敗!&rdquo他想。

     萬同華接過報紙來,顯然很擾亂,她底手腕戰栗着。

    蔣純祖憐恤着她,但又感到快慰。

    她坐了下來,接近燭光&mdash&mdash但她突然撲在報紙上,冤屈地哭了。

     &ldquo請你讀,為了我。

    &rdquo冷酷的,但又因悲憫而快樂的蔣純祖說。

     萬同華讀斯大林底文告。

     &ldquo蘇聯公民們,勞動人民們,紅軍,紅海軍兄弟們,從昨天,六月二十日開始,我們底祖國受到了嚴重的威脅!&rdquo萬同華,含着眼淚,用冷淡的聲音,念。

     蔣純祖聽着她,但後來便不再聽着她,而随着這些莊嚴的言詞走進了一個雄壯的、莊嚴的世界。

    他有些迷糊,他顯著地軟弱下去了,這些言詞,以及對照着這些言詞的他自己底一生的荒廢和自私震撼着他。

    在迷糊中他明白自己底軟弱,有着恐怖,同時他看見了無數的人們。

    他看見了朱谷良和石華貴,蔣少祖和汪卓倫,看見了高韻,陸積玉,萬同華和孫松鶴。

    他們消失了,而他在哪裡見過的、無數的人們在大風暴中向前奔跑,槍枝閃耀,旗幟在陽光下飄揚。

    他聽見有雄壯的軍号的聲音。

    最初,這些人們底奔跑顯示了他底軟弱,卑怯和罪惡。

    他告訴自己說:他一直忘記了這些人們。

    這是卑怯和罪惡。

    他繼續聽見嘹亮的進行曲,覺得空間是無限的。

    &ldquo我為什麼不能跑過去,和他們一道奔跑、抵抗、戰鬥?&rdquo蔣純祖想,&ldquo我記得我在哪裡完全見過他們,哪裡?&rdquo忽然他覺得是溫柔的、憂傷的、春雨的夜,他在唱歌。

    忽然是更雄壯的進行曲,兵士們成單行地、冷淡地搖擺着,走進了曠野。

    他渴望跑上去,但他自己底罪惡和卑怯,沉在他底心裡有如磐石,贅住了他。

    &ldquo這裡是動搖、罪惡、自私,我去?我不能?我看見,我恐怖!我不能從心裡挖出這個來,我恐怖&mdash&mdash他們遺棄了我!&rdquo 萬同華念完了。

    蔣純祖突然想起來,在安徽底那片曠野底末尾,他見到過這些遏于冷淡的、搖擺着的人們。

    &ldquo悲苦的,中國啊!&rdquo蔣純祖,用他底整個的力量喊了出來,同時他哭了:他有罪,至少是有錯,他懼怕死亡。

     同時萬同華憤怒地,冤屈地、傷心地哭了,她不能忘記他給她的創傷,她不能讓蔣純祖覺得她是對他不忠實的,她不能讓他帶着這樣的感覺離去。

    她撲倒在他底床前,激烈地抓住了他底手,讓她底頭埋在他底手腕裡。

     &ldquo你不能冤屈我啊!&rdquo她說,&ldquo我并不曾,從來不曾對你不忠實!并不曾忘記你!更不曾忘記,你說過的這些話!&rdquo她痛苦地,激動地說,&ldquo在這一生裡,你假如是愛我的&mdash&mdash天啊!&mdash&mdash你就不應該到這種時候還要仇恨我!&rdquo她拼命地,抓住了蔣純祖底手,并且搖着它,&ldquo我用不着說。

    我怎樣一直地想念你,不能生活;我不希望生活啊!&rdquo她重新埋下頭去,哭着。

    &ldquo純祖,我知道人生,&rdquo她擡起頭來,堅決地說,&ldquo我也知道痛苦,我知道我們底這種生活!&rdquo她用緩慢的、沉痛的聲音看着他說。

    &ldquo我知道,純祖,對你我有罪。

    但是我不願意虛僞的。

    我已經饒了你,因為&hellip&hellip我希望你也饒了我!&rdquo 蔣純祖軟弱了,但他覺得她是對的,他點了一下頭。

    萬同華底聲音是顯得遙遠了,然而清楚,他突然覺得寬慰。

    萬同華底熱情的聲音,生活的、愛人的、他底&ldquo胡德芳&rdquo底熱情的聲音,解除了他底罪惡底負擔了。

    他重新看見那一群向前奔跑的、莊嚴的人們,他抛開了他心裡的那一塊沉重的磐石了。

    他覺得,他被那件莊嚴的東西所寬容,一切都溶在偉大的,仁慈的光輝中,他底生與死,他底一切題目都不複存在了。

     &ldquo有一次,我倒在溝裡,&rdquo他說,幸福地記起了這個,含着眼淚,&ldquo因為我想到了你,聽見了你底聲音,我才又站起來向前走。

    &rdquo 但接着他又想起了蘇德戰争。

    他想到,假如他能夠活下去,該是多麼好。

    &ldquo但這已經很好!&rdquo他想,沉默很久,好像生命已經離開了。

    但他忽然睜開眼睛來,和什麼東西吃力地掙紮了一下,向孫松鶴溫柔地笑着。

     &ldquo我想到中國!這個&hellip&hellip中國!&rdquo他說。

     他清楚地意識着他所有的一切,一直到最後。

    痛苦的、飄浮的狀态繼續得并不久,他離開了,大家寂靜着,夏夜和曠野,一切都寂靜着,他,蔣純祖,從此不再起來了。

    孫松鶴昏迷地走出了房間,站在正殿的桌旁。

    萬同菁,低聲地哭着,走了出來,看見了萬同菁,發現她底存在,孫松鶴感到悲苦。

    他幾乎是憤怒地走到門前,打開了大門。

    已經夜裡三點鐘了。

    溫柔的、和平的微光照耀了進來,涼風在門前的深厚而黑暗的稻田上活潑地吹着。

    孫松鶴站着,看見了三裡外的石橋場底殘餘的燈火。

    他哭了,但沒有聲音。

    他發現萬同菁站在他底身邊。

     &ldquo你近來好嗎?&rdquo他疲乏地問,清楚地聽着自己底聲音。

    他希望自己能夠安慰她:這是他今天向她說的第一句話。

    萬同菁停止了啜泣,悲傷地看着他,希望能夠安慰他,并希望他能原諒姐姐;姐姐,是這樣的不幸。

     他們互相看着。

    他們,在經過了那麼多的鬥争和痛苦之後,愛着了。

     &ldquo我願意跟你走到無論什麼地方去,無論過什麼生活!&rdquo她說,流下淚來。

     孫松鶴激動地抓住了她底手。

    但即刻他就丢開了她,奔進房來,在黯淡的燭光下,站在悲哭着的萬同華底旁邊,站在他底死去了的朋友底床前,低下頭來。

     一九四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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