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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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法?&rdquo孫松鶴迫切地問。

    &ldquo假如不答應,我們就沖出來,有沒有辦法?&rdquo&ldquo&hellip&hellip大概有辦法。

    &rdquo萬同菁低聲說,臉紅。

    她扶住桌子,不安地動着身體。

    她看姐姐,并且伸舌頭。

    萬同華淡淡地笑了一笑。

     &ldquo她是純潔得令人痛苦!&rdquo孫松鶴想,看着她底舌頭。

    從這個思想,孫松鶴突然地站到萬同菁底生活和感覺上去,感到了一種溫柔的、優美的、詩意的情緒,他底興奮而打顫的眼部緩和了,那種溫柔的、明亮的微笑出現了。

    他自己沒有覺察到這個變化。

    他看着萬同菁。

    &ldquo她是多麼美,多麼純潔。

    多麼好!假如有這麼一個男子,能夠為她而犧牲自己,因她而更明白自己底生活和理想,并且更勇敢&mdash&mdash為什麼要懼怕這個世界?&mdash&mdash那麼他,這個男子,該是多麼幸福!&rdquo他想。

    他用他底整個的存在這樣想。

    他感動着,為他所想到的那個男子&mdash&mdash他是親切地看見了他,為了一個純潔的、崇高的東西,在黑暗的世界上勇壯地鬥争着&mdash&mdash而感動着。

    他突然流淚。

    他驚動,帶着激烈的面色環顧。

    &ldquo果然發生了什麼嗎?果然是嗎?&rdquo他問自己。

    &ldquo是的,一切都不同了,确定了,發生了,我不能失去她!&rdquo他回答。

     萬同華姊妹驚異地看着他。

     &ldquo我替蔣純祖覺得難受!&rdquo他突然地說,那樣地愛着蔣純祖;在這之間,他決未想到他要說這個。

    &ldquo他是多麼好的人,尤其是,他&hellip&hellip他是多麼豐富!當然,每個人總有自己的缺點,但他是那樣忠實,那樣誠懇,&hellip&hellip&rdquo他又流淚。

    萬同華悲痛地垂下眼皮。

     &ldquo他和我談得那麼多,我們常常什麼都談!他告我,他預備明年春天結婚&mdash&mdash現在,他要養病。

    我想,隻要有一個好環境,他就能夠發揮他底才能!他是多麼用功,當然他有些驕傲,但是這隻怪環境,因為沒有人懂得他底價值&hellip&hellip&rdquo孫松鶴,顯得那樣的善良,感到一種光榮,充滿着愛情,和對于生活的感激,在這裡贊美他底朋友了。

    但萬同華嚴肅地擡起眼睛來,打斷了他。

    萬同華相信,孫松鶴說這個,隻是為了安慰她,但她并不能從這個得到安慰。

    這些話,對于她,隻是确實地暴露了她和蔣純祖之間的痛苦。

     &ldquo孫先生,不要說這個!&rdquo她說,在她底淡淡的微笑下面,藏着強烈的痛苦&mdash&mdash這種表現,是她底特色&mdash&mdash然後她痛苦地凝視着炭火。

     孫松鶴感動,沉默了。

    他相信他是有了一種崇高的表現。

     孫松鶴離去的時候,萬同華交給他一個包裹,托他帶給蔣純祖;裡面是一件毛線衣,和二十個雞蛋。

     &ldquo沒有信要帶麼?&rdquo孫松鶴問。

     萬同華不回答,送他走下石坡:她在坡下站住,向他點頭告别。

    她是站在尖銳的寒風裡。

    她站着不動,垂着手,她底衣衫激烈地在風裡飄抖裡。

    這種沉默、忍耐、這種深刻的憂傷,孫松鶴以後永遠記得。

    當他以後有了那種不可遏止的憂傷的時候,他便立刻看到萬同華在這樣的姿勢裡站立着,同時親切地重新感到了冬季底布滿了陰雲的黯淡的黃昏、山坡、枯樹、水塘、凄涼的曠野。

    他奇異地相信,無論何時,在人類底不可救藥的傷痛裡,總有一個萬同華在曠野和寒風裡高貴地站立着。

    時間愈久,他就愈樂于想到這個。

    &ldquo即使失敗了,即使破滅了,即使得不到萬同菁,我也要永遠感激,永遠記着。

    因為,假如純潔的東西被侮辱,被損害了,便是證明,在這個世界上,這種東西有多麼高貴的價值!我們底理想、信仰、是多麼輝煌!不管怎樣,像蔣純祖說的,我們是已經得到祝福了!我心裡是突然之間充滿着希望!那麼啊!讓過去的過去,讓一切重新開始罷!那麼啊,是的,是的,那麼啊!&rdquo孫松鶴興奮地想,在黃昏的山路上迅速地走着。

     悲慘的蔣純祖,是剛剛從白晝的睡眠裡醒來。

    他坐在床上,無力地垂着腿。

    呆呆地望着周圍的昏暗的一切。

    他沒有動作的欲望,他不知應該怎樣才好,他昏昏地坐着。

    新鮮的孫松鶴,帶着寒冷的空氣,沖進了他底房間。

    孫松鶴底這種新鮮,無論他自己在走進蔣純祖底房間的時候怎樣掩藏,蔣純祖都尖銳地感覺到。

    蔣純祖感覺到,并且感到敵意。

    &ldquo他吃了甜的來了!&rdquo蔣純祖想。

     &ldquo萬同華給你帶了東西來,這裡!&rdquo孫松鶴說。

    他底音調,是明顯地表露了他底新鮮,但他自己在事後才發覺。

     蔣純祖拖着鞋子走到桌邊,點上了燈,特别由于對&ldquo甜的東西&rdquo的敵意的緣故,陰沉地推開了萬同華的包裹。

    他底這個動作,使孫松鶴惶惑地發覺了自己底新鮮。

    孫松鶴就嚴肅,沉默了。

     蔣純祖坐着,靜靜地抽着煙,故意地聽着窗外的風聲,故意地對孫松鶴底事情守着靜默。

    孫松鶴徘徊着,痛苦地對朋友感到敵意。

     &ldquo你吃了飯沒有?&rdquo他問。

     &ldquo沒有。

    &rdquo &ldquo出去吃。

    &rdquo &ldquo不必,石橋小學要坍台了,今天停夥了。

    &rdquo蔣純祖冷淡地說。

     &ldquo那麼出去談談吧。

    &rdquo &ldquo不必。

    &rdquo 孫松鶴憤怒,打開門沖了出去。

    蔣純祖冷笑,站了起來。

    他覺得猛烈的痛苦,他不知怎樣才好。

    他打開了萬同華底包裹;拿開毛線衣,看見了雞蛋,他突然沖動起來,用毛線衣蒙住臉,哭起來了。

     他底痛灼的哭聲使孫松鶴走回來了。

    孫松鶴變得慘白,好像一團火焰,眼睛明亮,站在門邊看着他。

     這一團火焰&mdash&mdash完全是一團火焰,走了進來,站在桌邊。

    蔣純祖看着他。

     &ldquo你也同情我,&rdquo蔣純祖帶着痛苦的、興奮的表情說;&ldquo但是不需要同情的!我不願意使你知道我是弱者!&rdquo他說,興奮地笑了一聲。

     &ldquo這樣說完全不對!&rdquo孫松鶴,這一團火焰,嚴厲地、猛烈地說,臉頰打抖。

     蔣純祖突然地笑着看着他。

     &ldquo我批評你,因為我們是朋友。

    我尊敬你,因為你比我高明!你不必像你那樣想,那是錯的!你當然比我更知道這一點:在世界上沒有單獨一個人走的道路!你一定比我更知道這一點:在世界上沒有單獨一個人走的道路!我好久便想向你提示這一點,我懂得不多,在這方面!&rdquo孫松鶴,這一團火焰,說。

     在這一團火焰,謙遜和信仰是同樣的猛烈,震動了悲慘的蔣純祖。

    這些話,是刺激了蔣純祖底榮譽心,他确信,他仍然确信,他更确信,他比他底朋友高明:這一點是比一切都重要。

    于是他心裡就有深刻的柔情:他樂于接受這些話了。

    他坐了下來,抱住頭。

     &ldquo今天學校裡一個錢也沒有了,寒假以後不能開學了,張春田跑來向我發了脾氣,他說我不會辦事。

    我有些敬重他。

    我決心不幹了。

    &rdquo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溫和地說,向燈火笑着。

    &ldquo他怎樣發脾氣?&rdquo &ldquo他說,要不是我盲目地橫沖直撞&mdash&mdash他說是盲目的橫沖直撞,就不會如此的。

    我痛切地想到,在我和他之間,從來沒有成立真正的理解和友愛。

    他的确是永遠扶助着新生的,純潔的東西的,但是,他一面扶助,犧牲自己,一面就把他底偏見全部地塞了過來!他是以接受他底偏見為條件!誰要是反抗他底偏見,誰便是想做官了,他甯願犧牲他底糧食,不願犧牲他底偏見。

    &hellip&hellip偏見,就是理想,我痛切地感到我也如此&hellip&hellip這不算刻薄罷?&rdquo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溫和地說,向燈光笑着。

     孫松鶴莊嚴地聽着他。

    由于孫松鶴底這種火焰似的明澈的神情,蔣純祖忽然覺得,不是孫松鶴在聽着他,而是所有的&ldquo他們這一代&rdquo在聽着他。

    他先前也有過這樣的感覺,但這一次這種感覺最鮮明。

     他覺得不是一個人,一個朋友在聽着他,批評他,而是所有的&ldquo他們這一代&rdquo在聽着他,批評他。

    他不覺地肅然起敬。

     &ldquo那麼,你怎樣想?&rdquo孫松鶴莊嚴地問。

     &ldquo在你底身上,是意志的力量,堅強的信仰,在我底身上,是上帝和魔鬼,我是遭到了人和神的憤怒!&rdquo蔣純祖憤怒地說。

    &ldquo你究竟準備怎樣呢?&rdquo &ldquo你呢?&rdquo &ldquo做下去再說&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那麼今天底結果如何?&rdquo &ldquo很好!我相信你底話了,很好!&rdquo孫松鶴帶着單純的熱情說;那種新鮮,又透露出來了。

     &ldquo是啊,萬同菁是很好的姑娘,你将幸福了!&rdquo蔣純祖說,有眼淚,向燈透着笑。

     &ldquo那麼你呢?&rdquo孫松鶴憂愁地問。

     &ldquo我覺得你,比起我來,是多麼單純,多麼忠實,多麼嚴肅,多麼堅強啊!在我底心裡,我已經對她不忠實了!&rdquo他指桌上的毛線衣,&ldquo我已經損害了她,用我底發狂的力量欺騙了她。

    如果一個人,在最初的戀愛裡,沒有一個過于惡劣的念頭,那麼到了他底生命底末尾,他将要開懷大笑的罷。

    但是我已經放棄了這個希望!我知道她想結婚,到了現在,不一定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不得已!恐怕是,和我這樣的人,沒有一個女子能生活一天的吧!&hellip&hellip是的,我要結婚!我要到熱鬧的場所去做一種兇惡的競争!所謂勝利,在我們中國,真是太容易了,我一直沒有失敗過,所謂失敗,我相信我必會勝利!&rdquo他激烈地說,&ldquo然而,那個勝利,是多麼可怕啊!&rdquo孫松鶴同情地點頭。

    他相信,這個勝利确如蔣純祖所說,是非常之可怕的。

     &ldquo文化上面的複古的傾向,生活裡面的麻木的保守主義,權威官場裡面的教條主義,窮兇極惡的市儈和流氓,都有榮耀,都有榮耀。

    我們中國,也許到了現在,更需要個性解放的吧,但是壓死了,壓死了!生活着,不知不覺地就麻木起來,歡迎民族的自信心和固有的文化了,新的名詞,叫做接受文化遺産!大家搶位置,捧着一道符咒,從此天下太平了!不容易革命的呢,小的時候就被中國底這種生活壓麻木了,微妙的情緒,比方對婦女,對金錢等等的封建情緒和意識,偷偷地就占領了你了!對家庭生活的觀念,更是如此,很少人在這上面前進了一步,有叫了出來的,就群起而攻之!中國人是官僚、名士、土匪三位一體!就比方我吧,到了現在,還對婦女懷着惡劣的意識,假如加上一個新名詞,就輕巧地變成革命的了,很容易,很容易!一直到現在,在中國,沒有人底覺醒,至少我是找不到!就看看蔣少祖罷,最近大談陶淵明了,因為沒有希望做官了!他是覺醒過的,所謂覺醒!&rdquo他生動地微笑着,用力說。

    &ldquo新的力量在遙遠的地方存在着,我們感不到!我們是官僚、名士、土匪&mdash&mdash聖父、聖靈、聖子、三位一體!茫茫的中國啊,我對你,自然是永遠不厭倦,但是啊,我底生命短促,在末尾,我将不能開懷大笑的罷!人類生活着,相信是為了将來,為了歡樂和幸福&mdash&mdash決不是為了痛苦!&mdash&mdash為了&lsquo年青的生命在我們底墓門前嬉戲&rsquo&mdash&mdash這是光輝的、堅決的信念!我們是活着,這個觀念比一切時代更明白吧!但這又是一個迷信教條的時代,我已經把那些僵屍搬到我的面前來了,用來恐吓我自己!我是差不多被吓昏了!怎樣才能夠越過這些僵屍前進啊!&rdquo蔣純祖說着,說着,眼裡的微笑更深沉,最後就獨白起來。

    孫松鶴嚴重地聽着他,完全地被他底獨白感動了。

    蔣純祖底瘦削的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都感動地注意到了。

     &ldquo是的,是的,我也這樣覺得!&rdquo孫松鶴單純地說,眼部打顫,&ldquo但是怎樣辦呢?&rdquo他焦急地問。

     蔣純祖暫時沉默着;聽着外面的尖利的風聲。

     &ldquo你知道怎樣辦的,用你的信心和意志。

    &rdquo他說。

    他底意思是:孫松鶴将要走一條嚴肅的、樸素的道路,而他,蔣純祖,将要走一條險惡的、英雄的道路。

     &ldquo并不這樣簡單的!孫松鶴說,不覺地意識到了蔣純祖底情感;&ldquo我為這件事情非常氣憤!我覺得我需要結婚,但是憑什麼我要向那些家夥低頭呢!你曉得,做人是這樣的困難!我昨天簡直發誓不再追求她了,她是這樣的胡塗,唉!&rdquo孫松鶴說。

    為了向蔣純祖辯解,他就咒罵他底純潔的偶像了;他确信,這樣說,必會得到蔣純祖底同情。

    顯然的,在這些方面,蔣純祖是遠遠地超過了他,蔣純祖底剛才的那一大段獨白,對于他,是一種嚴重的威脅。

    在這裡,他就突然變成一個這樣簡單,這樣平易的男子了。

    當他不代表着那種火焰,當他成為一個個人的時候,他就立刻成為一個最單純的男子了。

    他咒罵他底偶像,他說,他從前所離開的,比她好得多。

    蔣純祖優越地明白他底情感。

     &ldquo不是這樣說的啊!&rdquo他說,笑着。

     &ldquo我的非常氣憤!&mdash&mdash将來看着吧!&rdquo&hellip&hellip他底臉顫抖了。

    &ldquo我現在隻能負我自己底責任!我必須忠實,&hellip&hellip這個時代自然有缺點,但是,除了天堂,沒有沒有缺點的!&rdquo他說,反抗蔣純祖的威脅了。

    他重新成了&ldquo火焰&rdquo了,他底臉不住地打抖,顯得非常嚴厲。

    &ldquo我始終警告自己,在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走的道路!&rdquo火焰,嚴厲地說。

     &ldquo是的,我也相信&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低聲說。

    但是他随即就沖了出來。

    &ldquo那麼,我覺得萬同菁是很好的女子,《聖經》說,我的心不高傲,重大和測不透的事,我也不敢行。

    那些及時地準備了他們的燈的新郎有福了!&rdquo他說,生動地笑着,同時,在嚴重的陰霾和閃電下,瞥見了他的兇險的,英雄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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