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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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年青人,是帶着狂風暴雨的激情,走在安甯的汪卓倫後面。

    汪卓倫底一切,是他現在所不能知道的。

    他用尖銳而打抖的聲音詢問那個軍官,但後者冷淡地回答着他。

    他沉默。

    他底那種狂暴的想象,滲透到街上的一切燈光、一切人影、一切悲涼的逃亡和辛辣的鬥争裡面去,而替自己造成了一個比現實的城市更明亮、更黑暗、更嘈雜、更荒涼、更美麗和更辛辣的城市;在這個城市裡,無比的光輝和虹彩包圍了汪卓倫和他,蔣純祖。

     這個年青人,是帶着狂風暴雨的激情向廣大的人世出發,随處建造想象的城市,善于遺忘冷酷的痛苦,不能明白汪卓倫。

     &ldquo多麼好啊!我們要受這樣的試驗!&rdquo蔣純祖想,&ldquo在這個時代,我們要做這一切,要出發到遠方去!連他那樣溫和的人都被這個時代感動,光榮地獻身了!他是那樣的溫和!大家知道,他是那樣的有些軟弱,和我一樣有些軟弱,在生活裡到處失敗,但現在變得這樣的堅強!在現在這個城裡,誰能明白他?誰能明白中國人底光榮?&rdquo他凝視前面,凝視着他底幻想的城市,露出辛辣的笑容來,覺得這笑容優美動人,他大步行走。

     但汪卓倫已經遺忘了他。

    汪卓倫繼續聽見悠揚的、優美的鐘聲,想到死亡已經臨近,覺得很好。

    擡到醫院門口的時候,蔣純祖被阻攔了。

     蔣純祖焦急地辯解,但衛兵固執地阻攔着他。

     &ldquo同志,那個人為國家犧牲了!他是也有親戚兒女的!一個親近的人蹲在身邊,同志!&rdquo蔣純祖辛辣地大聲說,有了眼淚。

     &ldquo明天早晨來。

    &rdquo衛兵固執地說。

     &ldquo我隻進去說一句話&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以軟弱的、顫抖的、羞辱的聲音說。

     于是他跑進去,不理會兵士底喊叫,跑過光線和諧而幽暗的廊道,追上汪卓倫。

    舁床已經被放置在一個潔白的房間裡。

    那個軍官走開,房間裡暫時沒有另外的人。

    汪卓倫無表情地看着走進來的蔣純祖。

     &ldquo姐夫,你怎樣了?&rdquo蔣純祖俯腰,溫柔地喊。

    &ldquo純祖,你好?&rdquo汪卓倫衰弱地說,浮上一個女性的、文雅的微笑。

    &ldquo純祖,你這個樣子!怎麼弄得這樣糟!&hellip&hellip你真年輕!&rdquo汪卓倫,浮上眼淚,在淚水裡面悲傷而甜蜜地笑着。

     他因為對自己底道路已經完全安心了的緣故,忘記了自己,對蔣純祖如此說話&mdash&mdash他好像是現在才認識蔣純祖,好像是因為從蔣純祖想到蔣家和蔣淑華的緣故,有了這樣的感情;但實際上,他并未想到那些。

    他,汪卓倫,隻是對人世懷着悲憫。

    他樂于明白,他并沒有想到什麼,而懷着悲憫。

     在模糊的淚水中,他底眼光溫柔地顫動着。

    蔣純祖揩眼淚,并替他揩眼淚;和這個人的這種親近是蔣純祖從未想到的,他覺得自己像女性,有些驚動,感到愉快的羞恥。

    但一個更強的力量突出這種感覺,使他嚴肅地看着汪卓倫。

    這種女性的感覺,這種愉快的羞恥,對于他,是神奇的經曆,它們幾乎破壞了目前的嚴肅,但在以後的回憶裡,卻給予了人生裡面的最大的光榮。

     汪卓倫心裡有溫柔的、苦惱的顫抖,接受了蔣純祖底這種愛撫。

    于是汪卓倫,為了保護自己,露出了嚴肅與淡漠來。

    一切印象都迅速地消逝,他底表情不可滲透。

    從牆壁那邊,那個年青的駕駛員發出了慘痛的呻吟,汪卓倫就更嚴肅,更淡漠。

     人們迅速地走進房來。

    那個蒼白的軍官向蔣純祖嚴肅地說,他不能留在這裡,但明天可以來。

     &ldquo姐夫,我明天早上一早來!&rdquo蔣純祖說。

    汪卓倫無表情地看着他,他惶惑,盼顧,退出房。

     蔣純祖回到旅館去。

    第二天,黎明以前,附近的軍隊吹着起床号,蔣純祖醒來,離開旅館,跑到落霜的、嚴寒的、黑暗的街上。

     蔣純祖在街上徘徊,天亮時走進醫院,迎面遇到那個蒼白的軍官。

    這個軍官兩眼下陷而恍惚,因寒冷和疲困而打顫,看見了蔣純祖,但走了過去,好像不認識。

    蔣純祖不安地走了過去,被身後的一個尖細而無力的聲音喊住了。

    那個軍官站在那裡,怨恨似地看着他。

     &ldquo你不用來,人死了!一個夜裡死的,一個天亮死&hellip&hellip&rdquo他底牙齒磕響起來。

    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個紙包來,看了一下,遞給蔣純祖。

     蔣純祖麻木地站着不動,接過紙包來,看見了一個小的簿子和一些錢,但沒有感覺。

     &ldquo要是家屬來領取,就&hellip&hellip就接洽!&rdquo軍官說,顫抖着,包好了棉大衣。

     &ldquo你說什麼?&rdquo蔣純祖故意地問,以便有時間鎮定自己。

    &ldquo要是有家屬來領取!&rdquo軍官皺眉大聲說。

     &ldquo哦!沒有的,那用不着!&rdquo蔣純祖慌亂地說。

    &ldquo他在哪裡?&rdquo&ldquo在頂後面那個房間裡。

    &rdquo &ldquo謝謝你。

    &rdquo蔣純祖鞠躬&mdash&mdash蔣純祖最怕禮節,他自己不知何故鞠躬&mdash&mdash走開去。

     蔣純祖慌亂地走過廊道,走到最後的那間房底門前,輕輕地推開門。

    看見房内的一切,蔣純祖突然鎮定了。

     黎明的新鮮的、甯靜的光明從左邊窗外的小的花園&mdash&mdash花園裡面,在枯萎的花木間堆積着各種物件&mdash&mdash照進來,照在三具并排躺着的、覆着白布的屍體上面。

    小的、幹淨的房間裡面充滿着消毒藥品底強烈的氣味。

    一張擺設得很恰當的紅木桌子和桌子上面的一瓶不頂枯萎的梅花填補了空虛,雖然這種空虛仍然從因為潦草的工作而赤裸着的屍架底傾斜的腿和下面的潮濕的地面透露出來。

    總之,這個場所,是有了人類底那種因悲哀或尊敬而流露出來的細心了,雖然很微少。

    黎明的光輝,是照在潔白的東西上面:是以坦白的恩寵,照在人類底那些細心上面,而使卑濕的角落裡充滿了必要的幽暗。

    那三個死者,是像浮雕似地,從幽暗中顯露出來,被冬季的黎明賦予了睡眠的姿态。

     蔣純祖悄悄地、迅速地走過去,在汪卓倫面前站下來。

    &ldquo我是作了犧牲,作了奉獻,為了我們民族底将來,我是把自己交出來了,像大家一樣!你們遺忘我也好,記得我也好;能夠原諒,或者不能原諒,對于我都是一樣的!而你們不能苟且地生活,不能妥協,不能背叛,直到最後,這是我們死者要說的!&rdquo 蔣純祖靜靜地站着。

    這是非常的時間。

    他覺得他了解他自己了。

     &ldquo我底朋友,我底前輩,你們大家,再見了!&rdquo他在心裡嚴肅地說,眼光閃耀,悄悄地走了出來。

    覺得身上有大的力量,迅速地走出廊道。

     他在欄杆前站下,打開那一本簿子,在頑強的、冷靜的狀态下讀了蔣淑華底那一封感傷的、細緻的信,這封信底下的日期是民國二十二年十月二十日。

    吸收了這些感傷,他底心情更頑強了。

    陽光從街道盡端興奮地照耀過來,落霜的枯草地上騰起了水汽。

    他站着,把那本黑色的小簿子順着頁次翻過去,在通訊地址和艦上的工作分配與勤務表之外讀到了下面的這些斷片的話。

    它們是雜亂地寫着的。

     &ldquo必定要謙遜,向一切人學,不要發怒。

    但是要嚴格。

    &rdquo&ldquo曹發運走來自首,又喝酒。

    這個年青人很可愛而有一點古怪。

    他的自首不很忠實,我看他仍要喝酒的。

    不過我真高興我能夠嚴格下來,罰他洗了前甲闆。

    所以我不能放松自己。

    &rdquo&ldquo昨天晚上到了漢口,給他們四個鐘點的假,但是我自己不上岸,因為我很怕,很怕誘惑,我覺得還是這樣好!我是一切都沒有了,等待我的最後,為國家而工作去。

    今天天亮就離開了,我要永遠記得江漢關上的鐘正敲着六點。

    要是淑華也聽到這個鐘聲!我覺得有無限的凄涼,我不能去看看孩子!真是凄涼,離開的時候我哭了!人總是作弄自己啊!要是上岸去找一找又怎樣呢?有很多熟人!&rdquo &ldquo今天我特别覺得中國将來一定有希望。

    我覺得要從老百姓着手,這些兵都是老百姓,我們互相間能夠感化。

    &rdquo&ldquo我又精疲力盡了,為什麼不能沖出去和敵人一同沉沒!&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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