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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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恕，不可能被饒恕，蔣純祖絕望地向前走。
&ldquo石華貴，算了吧！&rdquo丘根固失望地大聲說。
于是蔣純祖站住。
蔣純祖不覺得自己有說話或動作底可能。
他看見，他永遠記得，在丘根固底失望的叫聲下，聽見了另一個叫聲，朱谷良突然站直，握住拳頭凝視石華貴，面容嚴肅而冷靜。
朱谷良，沒有想到要饒恕别人，沒有想到要饒恕自己，不再需要被目前的世界理解，在突然之間站在高貴的莊嚴中，冷冷地注視他底敵人。
他，突然明朗地想到自己所已有的那一切，想到無論怎樣的力量都不可能毀滅那一切，如他所指望于他底生涯底最後的，心中有光明，站在大的嚴肅中。
他無需再為内心底羞辱向石華貴複仇，正如他不會向小孩或野獸複仇。
人類向野獸們複仇，主要的是因為在那種熱情裡，認為野獸們也屬于自己底道義底世界的緣故，朱谷良，是一直認為一切事物都屬于自己底道義底世界，從而在這中間奮戰的，現在，獲得了于他自認為一切事物都屬于自己底道義底世界，從而在這中間奮戰的，現在，獲得了于他自己是最真實的東西，嚴肅地感到光榮，感到自己正為全世界所注視。
朱谷良是在嚴肅中；朱谷良是在生活，未再想到死亡。
他注視石華貴，明白自己也常常和石華貴一樣地浸在毒液中，心裡有愉快。
他希望從石華貴走開，帶着新的認識去過一種最豐富、最美好、最勇敢的生活。
他覺得這是必然的。
在朱谷良底這種鎮定下，像常有的情形一樣，石華貴動搖了。
&ldquo姓朱的，你服不服？&rdquo他嚴厲地說。
朱谷良看着他，不答。
&ldquo假如我放了你，你服不服？&rdquo石華貴說，獰惡地笑了兩聲。
&ldquo告訴你，石華貴！我是我！你還要作惡，我就還要打死你；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征服我！&rdquo朱谷良安靜地大聲回答。
&ldquo感謝我所受過的那麼多的痛苦！多麼好啊！&rdquo朱谷良想。
在剛才的這個緊張的時間裡，陽光從明亮的、沉重的雲群中輝煌地照射了出來；最初是一道淡白色的光明，投射在近處的山坡上，然後是全部的輝煌的力量，積雪的曠野上籠罩了淡淡的紅暈，各處閃耀着奪目的光彩。
朱谷良擡頭，注意到澄明的藍空和舒卷着的、明亮的雲群。
于是朱谷良發覺了照耀在他底身上的冬季底喜悅的、興奮的陽光。
天空裡和曠野上的這種輝煌、興奮、和喜悅使朱谷良驚動。
于是，為了這個陽光&mdash&mdash它是輝煌、喜悅、而興奮&mdash&mdash朱谷良猛力向石華貴撲過去了。
石華貴開槍，朱谷良撲倒，在雪上痙攣、顫栗、鮮紅的血在雪上流了開來。
在陽光中，石華貴抱起手臂，輕蔑地看了鮮血一眼，他底臉在痛苦地、興奮地抽搐着。
大家暫時恐怖地站着不動。
朱谷良彎曲右腿，猛力轉身，在雪中掙持，投出憎惡的、痛苦的眼光來；鮮血從他底胸膛湧出。
蔣純祖向前跑去，跪倒在血泊中。
&ldquo朱谷良！&rdquo他痛苦地尖聲叫，舉手抱頭。
&ldquo朱谷良！&rdquo他凄恻地，輕微地喚。
朱谷良痛苦地、沉默地看着他。
然後咬緊牙齒，堅毅地移開眼光，定定地看着天空。
&ldquo朱谷良&hellip&hellip原諒我，是我&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啜泣了。
&ldquo不必哭！為什麼哭？&rdquo朱谷良迷糊地、溫柔地想&mdash&mdash朱谷良是特殊地溫柔，凝視輝煌的天空。
那個叫做死亡的東西漸漸地來臨，在最初，他是憎惡而痛苦，但随後他便有一種迷胡的、輕逸的感覺，他底靈魂和肉體同樣的溫柔，好像嬰兒睡在搖籃中。
在最後的瞬間的這種内心的活動，減輕了死亡底肉體底痛苦，并減輕了人類底對于精神絕滅的恐怖。
朱谷良，在他底一生裡，因為信仰的緣故，對人生抱負着熱烈的野心，但同時又堅持而冷淡&mdash&mdash他是在這中間頻頻地鬥争。
但在最後的這個瞬間，他投入了這種溫柔和渴慕了。
&ldquo朱谷良！朱&hellip&hellip朱谷良！&rdquo蔣純祖悲切地喊。
丘根固們走近來，站在蔣純祖身後。
朱谷良迷糊地看他們，覺得自己愛他們。
朱谷良眼裡有淚水。
&ldquo是的，我底一生結束了！我可以重新見到可憐的蓮蓮，還有阿貴阿遲！他們很早就去了！&rdquo朱谷良溫柔地想到了他底死去的妻子和孩子們，覺得他們是在燦爛的光輝中。
&ldquo人家會知道，全世界會知道我底一生是有價值的，&hellip&hellip我自己知道！我覺得安慰！好！迷糊！多麼舒暢！好！挨得很近，那麼再近一點，再近一點！&hellip&hellip輕輕的，輕輕的，我底信仰，輕輕的，&hellip&hellip蓮蓮，你走近，像那一年，我們都年輕，又很寬裕&hellip&hellip你還是年青，沒有被欺淩、被壓迫，沒有生病，沒有貧苦，沒有那麼累的工作，你是年青，我是年青&hellip&hellip輕輕的&hellip&hellip我們都希望光明，&hellip&hellip我們都是平常的人&hellip&hellip我們都有愛情&hellip&hellip十年來我變了一點，不過還是那樣&hellip&hellip我很忠實，很忠實，我底信仰！&hellip&hellip近一點&hellip&hellip為什麼：是的，我忠實，我底心軟&hellip&hellip啊，看見了！&rdquo 朱谷良底眼睛模糊了，覺得有一個輝煌的、溫柔的東西在輕輕地顫栗着而迫近來，落在他底臉孔上。
于是他感到這個輝煌而溫柔的東西柔軟而沉重地覆壓着他。
他覺得有更多的眼淚需要流出來。
他覺得他要為那個不懂得這種輝煌的溫柔的世界&mdash&mdash那個充滿欺淩與殘暴的世界&mdash&mdash啼哭。
在他底灰白的臉上，最高的靜穆和最大的苦悶相鬥争；那種靜穆的光彩，比苦悶更可怕，時而出現在他底眼睛裡，時而出現在他底嘴邊。
沒有想到會在這裡抛擲生命，但他沒有疑問，因為在這裡，不管仇敵是誰，他是和在别處一樣對自己做了一切。
他來得及做這一切，任何人，連他自己在内，都不能妨礙他。
他，朱谷良，衰弱下去。
石華貴，輕蔑的、奇異的笑容消失，赤裸着強壯的胸膛，癡癡地站在他們所踩出的泥濘裡。
冬季底陽光，在他身上輝耀着，在雪上輝耀着。
大家未曾看他，人們站在靜肅中，覺得曠野實在，并且溫暖。
内心底嚴肅的感情和誠實的思想給予了這樣的感覺。
那些明亮的雲團，以奇異的速度，在澄明的天空裡飄渺地上升。
當人們以恐懼的、懷疑的眼光投到他身上來的時候，石華貴便明白，他所毀壞的，以及他所産生的，是怎樣的東西了。
在人們心裡的那種良心底恐怖，是沉了下去，喚起一種最深的顫栗來。
人們覺得，假如還活着，便不可能和石華貴在這個世界上同行。
假若還活着，便應該做一千個英勇的、善良的行為，來彌補這一次的怯懦的罪惡。
在這種心願下，如人們所需要的，朱谷良是成了親密的朋友，安睡在光榮中。
常常因為人們對這個人犯罪，正如常常因為人們對這個人有過光榮的行為一樣，這個人成了人們底親密的朋友。
蔣純祖，犯了怎樣的罪，他自己明白；他是誠實，并竭力企圖誠實。
害怕自己不誠實，蔣純祖長久地跪在血泊中，做出那種虔誠的姿勢來。
這種姿勢有虛僞的可能，這種感覺，是他此刻在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
因此在這種努力下，任何力量都不能妨礙他，這個熱烈的、嚴肅的年青人了。
他是帶着一大堆混亂和那些人們稱為美德的天真的情操到這個世界上來尋求道路。
他底這種天真和虔誠，在那種對罪惡的恐怖裡，把他迅速地造成了石華貴底最可怕的敵人了。
他跪着，垂着頭，靜默地凝視着朱谷良。
陽光照在他底蓬亂的頭發上。
&ldquo我要替你複仇，朱谷良，我明白我底可恥，我明白你底身世，我明白你是什麼人，明白你底心，隻有我一個人明白你，我一定替你複仇！我一定做得到！請你安息！在這個時代，曠野上是我們底最好的墳墓！我們都獻給這個時代，完全獻給，像你一樣！請你安息，後代的人要紀念你，要感激你，我再不能說什麼，但是太陽照着你，在這個偉大的時代，請你安息！&rdquo蔣純祖想，感到自己是處在壯烈的時代中。
這種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于是他站了起來，看了那條閃耀着的小河一眼，露出一種愁苦的、慰藉的笑容，轉身看着石華貴。
他覺得他是故意露出這樣的笑容，同時他覺得，在一秒鐘之前，他絕未想到有露出這種笑容的可能。
那一片閃耀着的積雪的曠野是給了他一種靈感，使他突然感到無比的歡欣，而露出這種笑容。
在他底心靈底歡欣中，他覺得積雪的曠野，在陽光中，是雍容而華貴。
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他底朋友死在他底腳下；他已獲得了意志與莊嚴；他必會勝利；他底前途無限&mdash&mdash他底感覺是如此。
他從未經曆過這樣的感覺。
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于是；單純的青年底這種陰謀，便成了老練的漂泊者底緻命的弱點了。
單純的人們，在他們底陰謀裡，是有着奇異的力量。
蔣純祖向石華貴愁苦地、慰藉地笑了一笑，好像他覺得一切是無可奈何的，好像他覺得石華貴是對的，好像他底心上的重荷已經卸下，好像他已經慰藉了自己，并希望石華貴明白他是弱者，和他互相慰藉。
石華貴懷疑地看着他，但不得不相信他。
蔣純祖笑着搖頭，走向石華貴。
&ldquo他死了。
&rdquo他低聲說，&ldquo我早就說過&hellip&hellip啊！&rdquo 他突然嚴肅，短促地恐怖，感到他已因這些感情堕落如娼妓。
他未曾想到他會有這種感情，他覺得恐怖。
他初次如此。
他想，這種感情完全是因為怯懦。
他底信心動搖了。
但石華貴不能知道。
于是蔣純祖痛苦地承認了自己底堕落，承認了自己要生存，振作起來。
而那種慰藉的、悲切的感情，雖然失去了歡欣的成份，卻更強。
真實的人們，在他們底陰謀中，是常常要在另外的一些人們把它們看成手段的感情上面跌倒，甚至沉沒的。
他們是突然地發現了自己底人格裡的娼妓的成份，覺得自己已經堕落了。
而常常的，假若不能達到他們底目的，他們便真的堕落了。
或者是，不管真的達到與否，在這些感情中，他們真的是因怯懦和自私而堕落；真實的人們，在他們底多情裡，是常常如娼妓，這便是他們底恐怖。
蔣純祖是明顯地看到，他底目的如果不達到，他便會毀滅。
于是他就冷酷起來。
石華貴向他輕蔑地笑了一笑&mdash&mdash石華貴，是不贊成地在蔣純祖身上看到的這種軟弱和卑劣的，雖然他滿意蔣純祖底愁苦的、慰藉的表情&mdash&mdash扣起了衣服，因為懼怕痛苦，做出孤獨者底豪邁的姿勢來。
&ldquo要走的，跟我走！&rdquo他說，冷笑了一聲；大步走出谷場。
蔣純祖向兵士們做了一個暗号，迅速地跑起來，在街邊追上石華貴。
&ldquo石華貴！&rdquo他說，卑怯地笑&mdash&mdash他再也不能覺得他是故意如此。
&ldquo我問你，石華貴，你是真心要我們一路走嗎？&rdquo石華貴以透明的眼光凝視他，他在痛苦中戰栗。
&ldquo我是服從你的！&rdquo蔣純祖底眼光說。
他無權利覺得他是故意如此。
他覺得他是堕落如娼妓了。
&ldquo要走就走吧，不會打死你的，學生！&rdquo石華貴輕蔑地回答，走過街道。
蔣純祖往回跑，在谷場口上遇見了兵士們。
&ldquo丘根固，石華貴說，要是你們不和他一路，不服從他，他就打死你們！&rdquo他說，覺得真的是如此，緊張地盼顧；&ldquo但是一路走的話呢，我看也很危險，怎樣，丘根固？石華貴說，我們都是朱谷良底朋友！&rdquo 丘根固嚴肅地看着蔣純祖底單純的、緊張的面孔。
沉默很久。
&ldquo告訴他，我們就是朱谷良底朋友！&rdquo丘根固激怒地，冷酷地說。
&ldquo是的，我們都是&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滿足，谄媚地笑。
&ldquo我們不怕他！&rdquo劉繼成說。
&ldquo是的，我們都是朱&hellip&hellip他底朋友！&rdquo蔣純祖說，有眼淚&mdash&mdash他是堕落了啊！&mdash&mdash凝視朱谷良底躺在雪地上，照耀在陽光中的屍體。
&ldquo我們&hellip&hellip報仇！&rdquo蔣純祖堅決地說。
丘根固面孔打抖，回頭望了一眼，向街道走去。
蔣純祖轉身，疾速地奔過街道，轉彎，追上了石華貴。
&ldquo石華貴，你站一站，他們說，願意和你一路走！&rdquo石華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ldquo廢話！&rdquo 蔣純祖谄媚地笑着。
&ldquo我們過了安慶了吧，石華貴？&rdquo他說，&ldquo我希望&hellip&hellip那麼，石華貴，我去跟他們說，他們怕你，站着不肯走！&rdquo 蔣純祖轉身跑回來。
他是緊張了起來，在締造他底陰謀的羅網了。
石華貴，信了蔣純祖底話，以為大家真的完全怕他，感到滿意，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蔣純祖攔住了丘根固，向他搖手。
&ldquo石華貴說，他至少還要殺死兩個！他說他什麼都曉得！丘根固，&rdquo他嚴重地沉默。
&ldquo我們快些逃吧。
&rdquo他低聲說。
劉繼成和張述清緊張了，站住不動，丘根固露出了憤怒的、堅決的神情，望着空曠的、積雪的、照着陽光的街道。
那些房屋，全都緊閉着，有的倒塌，在陽光下顯出無限的荒涼。
那兩個兄弟似的年青人，開始有了逃走的意思。
丘根固感覺到大家是在懷疑他，憤怒地站着不動。
&ldquo我這個人，沒有一點志氣嗎？石華貴那個萬惡的東西，我就對他屈服嗎？&rdquo他憤怒地想，想到朱谷良底英勇的、高貴的舉動，&ldquo我們都是可憐的人，但這個世界總有正義！&rdquo他想。
&ldquo動什麼！想逃？&rdquo他嚴厲地向那兩個年青人說。
張述清和劉繼成慘淡地笑了一笑。
&ldquo他自己怎麼不過來？&rdquo丘根固激怒地問，迅速地解下了手榴彈。
蔣純祖緊張了，顫栗着。
那兩個以兄弟底情誼聯結在一起的年青人，戰栗着，好像脫衣服，望前面的街道，解下了手榴彈。
&ldquo他在那個白房子轉彎&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細聲說。
&ldquo好！&rdquo丘根固說，開始迅速而柔韌地在雪上奔跑。
他底瘦長的、敏捷的身影掠過街道。
那兩個年青人開始奔跑。
&ldquo多麼可怕！&rdquo蔣純祖想，迷糊地開始奔跑。
石華貴因長久的沉寂而感到奇異，站了起來。
這時那個複仇的隊伍出現了。
石華貴，特别因為丘根固臉上的那種堅決的、冷酷的表情&mdash&mdash丘根固，是使石華貴覺得意外地從他底世故的淡漠中整個地站到這個世界裡來，而為自己底生存、羞辱、以及為朱谷良複仇了&mdash&mdash驚吓地、憤怒地叫了一聲。
這種謀叛，這種複仇，特别是為丘根固所領導的這種謀叛和複仇，是這個悍厲的飄泊者從未想到的。
丘根固，是曾經谄媚他，幫助他搶劫和征服的。
石華貴，發出了他底痛心的、憤怒的叫聲，在來得及動作以前，被一顆手榴彈炸倒了。
接着又是一顆。
炸彈掀起泥土，炸倒牆壁，鮮血和碎肉飛到空中。
丘根固站住了，定定地、有些迷惑地凝視着那一堆碎肉和鮮血。
蔣純祖，看見了勝利，在狂喜和陶醉中疾速地奔跑過來。
丘根固轉身，大家看着蔣純祖。
于是，迅速地，在感激底沖動中，蔣純祖奔向丘根固，伏在丘根固底肩上，啼哭起來了。
丘根固底手臂顫栗，帶着那種父親熱情抱緊了蔣純祖，看着前面，突然失聲地哭了起來。
那兩個年青人站着流淚，然後出聲啜泣。
蔣純祖悲慘地哭着，因為生命太艱難，因為人類自相殘殺。
丘根固痛苦地哭着，因為一切都不能挽回。
那兩個年青的、病瘦的、衣裳破爛的兵小孩般可憐地哭着，因為，他們未曾料到，這樣的仇恨，這樣的相愛，這樣的悲傷&hellip&hellip蔣純祖迅速地跑進那街道，跑進那個谷場，在朱谷良的屍體面前站住，輕輕地喊了一聲，又蹲下來抱起了他的冰冷的頭顱。
&ldquo石華貴，算了吧！&rdquo丘根固失望地大聲說。
于是蔣純祖站住。
蔣純祖不覺得自己有說話或動作底可能。
他看見，他永遠記得，在丘根固底失望的叫聲下，聽見了另一個叫聲，朱谷良突然站直，握住拳頭凝視石華貴，面容嚴肅而冷靜。
朱谷良，沒有想到要饒恕别人，沒有想到要饒恕自己，不再需要被目前的世界理解，在突然之間站在高貴的莊嚴中，冷冷地注視他底敵人。
他，突然明朗地想到自己所已有的那一切，想到無論怎樣的力量都不可能毀滅那一切，如他所指望于他底生涯底最後的，心中有光明，站在大的嚴肅中。
他無需再為内心底羞辱向石華貴複仇，正如他不會向小孩或野獸複仇。
人類向野獸們複仇，主要的是因為在那種熱情裡，認為野獸們也屬于自己底道義底世界的緣故，朱谷良，是一直認為一切事物都屬于自己底道義底世界，從而在這中間奮戰的，現在，獲得了于他自認為一切事物都屬于自己底道義底世界，從而在這中間奮戰的，現在，獲得了于他自己是最真實的東西，嚴肅地感到光榮，感到自己正為全世界所注視。
朱谷良是在嚴肅中；朱谷良是在生活，未再想到死亡。
他注視石華貴，明白自己也常常和石華貴一樣地浸在毒液中，心裡有愉快。
他希望從石華貴走開，帶着新的認識去過一種最豐富、最美好、最勇敢的生活。
他覺得這是必然的。
在朱谷良底這種鎮定下，像常有的情形一樣，石華貴動搖了。
&ldquo姓朱的，你服不服？&rdquo他嚴厲地說。
朱谷良看着他，不答。
&ldquo假如我放了你，你服不服？&rdquo石華貴說，獰惡地笑了兩聲。
&ldquo告訴你，石華貴！我是我！你還要作惡，我就還要打死你；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征服我！&rdquo朱谷良安靜地大聲回答。
&ldquo感謝我所受過的那麼多的痛苦！多麼好啊！&rdquo朱谷良想。
在剛才的這個緊張的時間裡，陽光從明亮的、沉重的雲群中輝煌地照射了出來；最初是一道淡白色的光明，投射在近處的山坡上，然後是全部的輝煌的力量，積雪的曠野上籠罩了淡淡的紅暈，各處閃耀着奪目的光彩。
朱谷良擡頭，注意到澄明的藍空和舒卷着的、明亮的雲群。
于是朱谷良發覺了照耀在他底身上的冬季底喜悅的、興奮的陽光。
天空裡和曠野上的這種輝煌、興奮、和喜悅使朱谷良驚動。
于是，為了這個陽光&mdash&mdash它是輝煌、喜悅、而興奮&mdash&mdash朱谷良猛力向石華貴撲過去了。
石華貴開槍，朱谷良撲倒，在雪上痙攣、顫栗、鮮紅的血在雪上流了開來。
在陽光中，石華貴抱起手臂，輕蔑地看了鮮血一眼，他底臉在痛苦地、興奮地抽搐着。
大家暫時恐怖地站着不動。
朱谷良彎曲右腿，猛力轉身，在雪中掙持，投出憎惡的、痛苦的眼光來；鮮血從他底胸膛湧出。
蔣純祖向前跑去，跪倒在血泊中。
&ldquo朱谷良！&rdquo他痛苦地尖聲叫，舉手抱頭。
&ldquo朱谷良！&rdquo他凄恻地，輕微地喚。
朱谷良痛苦地、沉默地看着他。
然後咬緊牙齒，堅毅地移開眼光，定定地看着天空。
&ldquo朱谷良&hellip&hellip原諒我，是我&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啜泣了。
&ldquo不必哭！為什麼哭？&rdquo朱谷良迷糊地、溫柔地想&mdash&mdash朱谷良是特殊地溫柔，凝視輝煌的天空。
那個叫做死亡的東西漸漸地來臨，在最初，他是憎惡而痛苦，但随後他便有一種迷胡的、輕逸的感覺，他底靈魂和肉體同樣的溫柔，好像嬰兒睡在搖籃中。
在最後的瞬間的這種内心的活動，減輕了死亡底肉體底痛苦，并減輕了人類底對于精神絕滅的恐怖。
朱谷良，在他底一生裡，因為信仰的緣故，對人生抱負着熱烈的野心，但同時又堅持而冷淡&mdash&mdash他是在這中間頻頻地鬥争。
但在最後的這個瞬間，他投入了這種溫柔和渴慕了。
&ldquo朱谷良！朱&hellip&hellip朱谷良！&rdquo蔣純祖悲切地喊。
丘根固們走近來，站在蔣純祖身後。
朱谷良迷糊地看他們，覺得自己愛他們。
朱谷良眼裡有淚水。
&ldquo是的，我底一生結束了！我可以重新見到可憐的蓮蓮，還有阿貴阿遲！他們很早就去了！&rdquo朱谷良溫柔地想到了他底死去的妻子和孩子們，覺得他們是在燦爛的光輝中。
&ldquo人家會知道，全世界會知道我底一生是有價值的，&hellip&hellip我自己知道！我覺得安慰！好！迷糊！多麼舒暢！好！挨得很近，那麼再近一點，再近一點！&hellip&hellip輕輕的，輕輕的，我底信仰，輕輕的，&hellip&hellip蓮蓮，你走近，像那一年，我們都年輕，又很寬裕&hellip&hellip你還是年青，沒有被欺淩、被壓迫，沒有生病，沒有貧苦，沒有那麼累的工作，你是年青，我是年青&hellip&hellip輕輕的&hellip&hellip我們都希望光明，&hellip&hellip我們都是平常的人&hellip&hellip我們都有愛情&hellip&hellip十年來我變了一點，不過還是那樣&hellip&hellip我很忠實，很忠實，我底信仰！&hellip&hellip近一點&hellip&hellip為什麼：是的，我忠實，我底心軟&hellip&hellip啊，看見了！&rdquo 朱谷良底眼睛模糊了，覺得有一個輝煌的、溫柔的東西在輕輕地顫栗着而迫近來，落在他底臉孔上。
于是他感到這個輝煌而溫柔的東西柔軟而沉重地覆壓着他。
他覺得有更多的眼淚需要流出來。
他覺得他要為那個不懂得這種輝煌的溫柔的世界&mdash&mdash那個充滿欺淩與殘暴的世界&mdash&mdash啼哭。
在他底灰白的臉上，最高的靜穆和最大的苦悶相鬥争；那種靜穆的光彩，比苦悶更可怕，時而出現在他底眼睛裡，時而出現在他底嘴邊。
沒有想到會在這裡抛擲生命，但他沒有疑問，因為在這裡，不管仇敵是誰，他是和在别處一樣對自己做了一切。
他來得及做這一切，任何人，連他自己在内，都不能妨礙他。
他，朱谷良，衰弱下去。
石華貴，輕蔑的、奇異的笑容消失，赤裸着強壯的胸膛，癡癡地站在他們所踩出的泥濘裡。
冬季底陽光，在他身上輝耀着，在雪上輝耀着。
大家未曾看他，人們站在靜肅中，覺得曠野實在，并且溫暖。
内心底嚴肅的感情和誠實的思想給予了這樣的感覺。
那些明亮的雲團，以奇異的速度，在澄明的天空裡飄渺地上升。
當人們以恐懼的、懷疑的眼光投到他身上來的時候，石華貴便明白，他所毀壞的，以及他所産生的，是怎樣的東西了。
在人們心裡的那種良心底恐怖，是沉了下去，喚起一種最深的顫栗來。
人們覺得，假如還活着，便不可能和石華貴在這個世界上同行。
假若還活着，便應該做一千個英勇的、善良的行為，來彌補這一次的怯懦的罪惡。
在這種心願下，如人們所需要的，朱谷良是成了親密的朋友，安睡在光榮中。
常常因為人們對這個人犯罪，正如常常因為人們對這個人有過光榮的行為一樣，這個人成了人們底親密的朋友。
蔣純祖，犯了怎樣的罪，他自己明白；他是誠實，并竭力企圖誠實。
害怕自己不誠實，蔣純祖長久地跪在血泊中，做出那種虔誠的姿勢來。
這種姿勢有虛僞的可能，這種感覺，是他此刻在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
因此在這種努力下，任何力量都不能妨礙他，這個熱烈的、嚴肅的年青人了。
他是帶着一大堆混亂和那些人們稱為美德的天真的情操到這個世界上來尋求道路。
他底這種天真和虔誠，在那種對罪惡的恐怖裡，把他迅速地造成了石華貴底最可怕的敵人了。
他跪着，垂着頭，靜默地凝視着朱谷良。
陽光照在他底蓬亂的頭發上。
&ldquo我要替你複仇，朱谷良，我明白我底可恥，我明白你底身世，我明白你是什麼人，明白你底心，隻有我一個人明白你，我一定替你複仇！我一定做得到！請你安息！在這個時代，曠野上是我們底最好的墳墓！我們都獻給這個時代，完全獻給，像你一樣！請你安息，後代的人要紀念你，要感激你，我再不能說什麼，但是太陽照着你，在這個偉大的時代，請你安息！&rdquo蔣純祖想，感到自己是處在壯烈的時代中。
這種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于是他站了起來，看了那條閃耀着的小河一眼，露出一種愁苦的、慰藉的笑容，轉身看着石華貴。
他覺得他是故意露出這樣的笑容，同時他覺得，在一秒鐘之前，他絕未想到有露出這種笑容的可能。
那一片閃耀着的積雪的曠野是給了他一種靈感，使他突然感到無比的歡欣，而露出這種笑容。
在他底心靈底歡欣中，他覺得積雪的曠野，在陽光中，是雍容而華貴。
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他底朋友死在他底腳下；他已獲得了意志與莊嚴；他必會勝利；他底前途無限&mdash&mdash他底感覺是如此。
他從未經曆過這樣的感覺。
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于是；單純的青年底這種陰謀，便成了老練的漂泊者底緻命的弱點了。
單純的人們，在他們底陰謀裡，是有着奇異的力量。
蔣純祖向石華貴愁苦地、慰藉地笑了一笑，好像他覺得一切是無可奈何的，好像他覺得石華貴是對的，好像他底心上的重荷已經卸下，好像他已經慰藉了自己，并希望石華貴明白他是弱者，和他互相慰藉。
石華貴懷疑地看着他，但不得不相信他。
蔣純祖笑着搖頭，走向石華貴。
&ldquo他死了。
&rdquo他低聲說，&ldquo我早就說過&hellip&hellip啊！&rdquo 他突然嚴肅，短促地恐怖，感到他已因這些感情堕落如娼妓。
他未曾想到他會有這種感情，他覺得恐怖。
他初次如此。
他想，這種感情完全是因為怯懦。
他底信心動搖了。
但石華貴不能知道。
于是蔣純祖痛苦地承認了自己底堕落，承認了自己要生存，振作起來。
而那種慰藉的、悲切的感情，雖然失去了歡欣的成份，卻更強。
真實的人們，在他們底陰謀中，是常常要在另外的一些人們把它們看成手段的感情上面跌倒，甚至沉沒的。
他們是突然地發現了自己底人格裡的娼妓的成份，覺得自己已經堕落了。
而常常的，假若不能達到他們底目的，他們便真的堕落了。
或者是，不管真的達到與否，在這些感情中，他們真的是因怯懦和自私而堕落；真實的人們，在他們底多情裡，是常常如娼妓，這便是他們底恐怖。
蔣純祖是明顯地看到，他底目的如果不達到，他便會毀滅。
于是他就冷酷起來。
石華貴向他輕蔑地笑了一笑&mdash&mdash石華貴，是不贊成地在蔣純祖身上看到的這種軟弱和卑劣的，雖然他滿意蔣純祖底愁苦的、慰藉的表情&mdash&mdash扣起了衣服，因為懼怕痛苦，做出孤獨者底豪邁的姿勢來。
&ldquo要走的，跟我走！&rdquo他說，冷笑了一聲；大步走出谷場。
蔣純祖向兵士們做了一個暗号，迅速地跑起來，在街邊追上石華貴。
&ldquo石華貴！&rdquo他說，卑怯地笑&mdash&mdash他再也不能覺得他是故意如此。
&ldquo我問你，石華貴，你是真心要我們一路走嗎？&rdquo石華貴以透明的眼光凝視他，他在痛苦中戰栗。
&ldquo我是服從你的！&rdquo蔣純祖底眼光說。
他無權利覺得他是故意如此。
他覺得他是堕落如娼妓了。
&ldquo要走就走吧，不會打死你的，學生！&rdquo石華貴輕蔑地回答，走過街道。
蔣純祖往回跑，在谷場口上遇見了兵士們。
&ldquo丘根固，石華貴說，要是你們不和他一路，不服從他，他就打死你們！&rdquo他說，覺得真的是如此，緊張地盼顧；&ldquo但是一路走的話呢，我看也很危險，怎樣，丘根固？石華貴說，我們都是朱谷良底朋友！&rdquo 丘根固嚴肅地看着蔣純祖底單純的、緊張的面孔。
沉默很久。
&ldquo告訴他，我們就是朱谷良底朋友！&rdquo丘根固激怒地，冷酷地說。
&ldquo是的，我們都是&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滿足，谄媚地笑。
&ldquo我們不怕他！&rdquo劉繼成說。
&ldquo是的，我們都是朱&hellip&hellip他底朋友！&rdquo蔣純祖說，有眼淚&mdash&mdash他是堕落了啊！&mdash&mdash凝視朱谷良底躺在雪地上，照耀在陽光中的屍體。
&ldquo我們&hellip&hellip報仇！&rdquo蔣純祖堅決地說。
丘根固面孔打抖，回頭望了一眼，向街道走去。
蔣純祖轉身，疾速地奔過街道，轉彎，追上了石華貴。
&ldquo石華貴，你站一站，他們說，願意和你一路走！&rdquo石華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ldquo廢話！&rdquo 蔣純祖谄媚地笑着。
&ldquo我們過了安慶了吧，石華貴？&rdquo他說，&ldquo我希望&hellip&hellip那麼，石華貴，我去跟他們說，他們怕你，站着不肯走！&rdquo 蔣純祖轉身跑回來。
他是緊張了起來，在締造他底陰謀的羅網了。
石華貴，信了蔣純祖底話，以為大家真的完全怕他，感到滿意，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蔣純祖攔住了丘根固，向他搖手。
&ldquo石華貴說，他至少還要殺死兩個！他說他什麼都曉得！丘根固，&rdquo他嚴重地沉默。
&ldquo我們快些逃吧。
&rdquo他低聲說。
劉繼成和張述清緊張了，站住不動，丘根固露出了憤怒的、堅決的神情，望着空曠的、積雪的、照着陽光的街道。
那些房屋，全都緊閉着，有的倒塌，在陽光下顯出無限的荒涼。
那兩個兄弟似的年青人，開始有了逃走的意思。
丘根固感覺到大家是在懷疑他，憤怒地站着不動。
&ldquo我這個人，沒有一點志氣嗎？石華貴那個萬惡的東西，我就對他屈服嗎？&rdquo他憤怒地想，想到朱谷良底英勇的、高貴的舉動，&ldquo我們都是可憐的人，但這個世界總有正義！&rdquo他想。
&ldquo動什麼！想逃？&rdquo他嚴厲地向那兩個年青人說。
張述清和劉繼成慘淡地笑了一笑。
&ldquo他自己怎麼不過來？&rdquo丘根固激怒地問，迅速地解下了手榴彈。
蔣純祖緊張了，顫栗着。
那兩個以兄弟底情誼聯結在一起的年青人，戰栗着，好像脫衣服，望前面的街道，解下了手榴彈。
&ldquo他在那個白房子轉彎&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細聲說。
&ldquo好！&rdquo丘根固說，開始迅速而柔韌地在雪上奔跑。
他底瘦長的、敏捷的身影掠過街道。
那兩個年青人開始奔跑。
&ldquo多麼可怕！&rdquo蔣純祖想，迷糊地開始奔跑。
石華貴因長久的沉寂而感到奇異，站了起來。
這時那個複仇的隊伍出現了。
石華貴，特别因為丘根固臉上的那種堅決的、冷酷的表情&mdash&mdash丘根固，是使石華貴覺得意外地從他底世故的淡漠中整個地站到這個世界裡來，而為自己底生存、羞辱、以及為朱谷良複仇了&mdash&mdash驚吓地、憤怒地叫了一聲。
這種謀叛，這種複仇，特别是為丘根固所領導的這種謀叛和複仇，是這個悍厲的飄泊者從未想到的。
丘根固，是曾經谄媚他，幫助他搶劫和征服的。
石華貴，發出了他底痛心的、憤怒的叫聲，在來得及動作以前，被一顆手榴彈炸倒了。
接着又是一顆。
炸彈掀起泥土，炸倒牆壁，鮮血和碎肉飛到空中。
丘根固站住了，定定地、有些迷惑地凝視着那一堆碎肉和鮮血。
蔣純祖，看見了勝利，在狂喜和陶醉中疾速地奔跑過來。
丘根固轉身，大家看着蔣純祖。
于是，迅速地，在感激底沖動中，蔣純祖奔向丘根固，伏在丘根固底肩上，啼哭起來了。
丘根固底手臂顫栗，帶着那種父親熱情抱緊了蔣純祖，看着前面，突然失聲地哭了起來。
那兩個年青人站着流淚，然後出聲啜泣。
蔣純祖悲慘地哭着，因為生命太艱難，因為人類自相殘殺。
丘根固痛苦地哭着，因為一切都不能挽回。
那兩個年青的、病瘦的、衣裳破爛的兵小孩般可憐地哭着，因為，他們未曾料到，這樣的仇恨，這樣的相愛，這樣的悲傷&hellip&hellip蔣純祖迅速地跑進那街道，跑進那個谷場，在朱谷良的屍體面前站住，輕輕地喊了一聲，又蹲下來抱起了他的冰冷的頭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