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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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朱谷良微笑着凝視門外,想,&ldquo這樣我才是活着,多麼簡單呢!&hellip&hellip所以我是沒有罪的!所以我們要達到目的!我不願意再想那些痛苦!&rdquo他皺眉,想。

    覺得身上有大的力量無限地擴張了開來。

    這種力量使他嚴厲。

    甜蜜的氛圍,安甯、逸樂,圍繞着他。

    他覺得是有虹彩圍繞着他;他覺得自己是寬舒而莊嚴的站在人類底最高峰上&mdash&mdash他底生活,思想,和行為是給了他這種高貴的享受&mdash&mdash躺在草堆上的兵士們發出鼾聲來了。

    蔣純祖昏沉地抱着頭,睜大着眼睛,癡癡地瞧着前面。

     石華貴跳起來喝水;在喝了水之後,才發覺這兩個人沒有睡。

    于是歎息了一聲,善意地,快樂地笑着看他們。

    &ldquo你們不要睡嗎?好冷啊!擠着,就暖和&hellip&hellip&rdquo他說,無故地發笑,他底線條粗暴,臉上有了燦爛的光輝。

     &ldquo我們就要睡。

    &rdquo蔣純祖低聲說;顯然在想着什麼。

    &ldquo是的,老鄉!叙一叙吧!&rdquo他突然拖椅子坐下來,把腿擱在桌子上向朱谷良大聲說。

    &ldquo老兄府上是?&hellip&hellip&rdquo&ldquo無錫。

    &rdquo 石華貴狡猾地,快樂地眨眼睛。

     &ldquo府上是住在無錫嗎?&rdquo 朱谷良搖頭,冷淡地說,他活在世界上,隻是一個人。

     石華貴放下腿,俯在桌上,托着腮,嚴肅地看着他。

    &ldquo憲兵這一行生意,還可以幹吧?&rdquo他暧昧地問。

    &ldquo不是人幹的啊,老兄!&rdquo &ldquo對了。

    &rdquo石華貴說,顯然不再有嘲弄的意思,沉思了起來。

    &ldquo老兄,我是吉林人,是張大帥的部下啊!&rdquo他大聲說,望着燈光。

    那種身世感慨的凄涼的感情,是獲住了他。

    在那種短暫的沉思裡,這個人是充分地感到了自己在人世的孤零,而無條件的需要起一個朋友來。

    朱谷良以後就知道,和這個人做朋友,是怎樣一回事了。

    這個人,是這個大地上的無數的漂泊者之一,是一切全毀掉了,除了漂泊者底豪宕的胸懷和使自己得以生存下去,并滿足地逞雄于人間的種種惡行。

    漂泊者底廣漠的經驗和辛辣的感情是使這個人無視一切,除了他所最尊重的,那就是張大帥和他自己底共患難的兄弟們和弱小者對他底意志的服從了&mdash&mdash在這種對他的服從裡,他是感到一種愛憐的。

    因了他底快樂的天性,在一切惡行裡,他都覺得自己無罪。

    有一次他幾乎被他底張大帥槍斃,雖然在當時,那種和失戀相似的感情,是使他很痛苦的,但到了後來,他便把這看成一種光榮,而感到無比的親切了。

    這個靈魂,在這些地方,在這種懷鄉病裡,是柔弱的,因此它隻能這樣不可收拾地漂泊下去,一直到最後。

    上海的戰争使他們潰散了,而因為多年來的對内地的嫉恨和對複仇的失望的緣故&mdash&mdash他們底對敵人的複仇被耽擱到現在,并且被布置在不利的環境中,他們是感到嫉恨的&mdash&mdash他們這些漂泊者便自暴自棄起來了。

    仇恨和友情,是帶着漂泊者底氣焰,分明地,頑強地燃燒在石華貴心中。

    對憲兵們底仇視,不是沒有緣故的。

    所以,雖然他現在無條件地需要一個朋友,卻不能不在感慨和憤激裡帶着一種矜持。

     &ldquo我石華貴是在黃河南北漂流了二十年,什麼都見過!&rdquo他說,因興奮而顫抖,矜持地看着朱谷良。

    這種興奮和矜持是使他吹起牛來了。

    &ldquo我們這些人親身經過的事情,我敢說是比任何人都多!&rdquo違背他底對朱谷良友善的本意,挑戰的态度出現了。

     朱谷良嚴肅地看人他底眼睛。

    他底悲傷、矜持、和挑戰是使朱谷良奇特地感到憐恤和友愛的。

    在這種憐恤裡&mdash&mdash時常是對于自己的憐恤&mdash&mdash人們是常常地軟弱下來。

    于是朱谷良便感到,對這個人底心,他是有着迫切的需要了。

     &ldquo老兄,我們都是一樣的啊!&rdquo他生動地笑着說。

    &ldquo是的,是的,一樣的。

    &rdquo石華貴疾速地點頭,因為這種友愛使他意外地感到妒嫉。

    他沉默很久,然後他歎息。

    &ldquo老兄,不瞞你說,&rdquo他看了朱谷良一眼,&ldquo我是不信仰什麼的,人生痛苦,我石華貴毫無目的!&rdquo他說,注視着桌面。

    這種表現給了他以強大的内心力量,好像一種愉快的憤怒,在這種憤怒裡,人們感到自己是在為正義而鬥争。

    &ldquo我石華貴對于自己所做過的事,是決無後悔!我決不是那種欺世盜名的家夥!我高興我自己一無所成,我是幹幹淨淨的!我是已經看破那些家夥,他們是用老百姓底血爬起來的啊!吓!&rdquo他輕蔑地看着燈火,奇怪地顫動着身體,無聲地笑了很久。

     蔣純祖是迷糊,好奇,嚴肅,看着這兩個人,感覺到他們中間的含着敵意的彼此的友愛,或需要;但他始終不能明白朱谷良為什麼會需要石華貴,因此感到不滿。

    他看見了朱谷良臉上的善意的,了解的微笑,因這微笑而癡迷。

    &ldquo我們都是這樣,老兄。

    &rdquo朱谷良笑着說,顯出某種思慮,然後笑得更歡欣。

    他底這種表現好像說:&ldquo我是說不來這些的,因為我對自己忠實;但我明白你,而為了滿足你,我願意這樣說!并且我願意想一想&mdash&mdash我是喝得太多了&mdash&mdash我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個漂泊者?&rdquo 石華貴突然收斂了他底輕蔑的,無聲的笑,擡頭,以透明的大眼睛看着朱谷良。

     &ldquo你才不是這樣啊!&rdquo石華貴以憤激的大聲說,&rdquo老兄,天在頭上,我們今後同路,要以赤誠相見,我不會連累你的啊!&rdquo他看了蔣純祖一眼,活潑地笑出聲音來,&ldquo要是不願意,那麼馬上就拆夥!你們是會發财的!&rdquo石華貴蠻橫地,堅決地說。

     對于朱谷良底拯救,石華貴是感激的,而這種人,是有着蠻性的自尊,害怕這種屈服的。

    因此那種敵意便愈來愈顯著。

    顯然的,正因為朱谷良底拯救,他不會放松朱谷良了。

    石華貴必須任何時候都覺得自己是無負于全世界:他是替他底敵意逐漸地找到了理由。

    他希望再看一看朱谷良底那種使他痛心的撫愛的笑容,他認為它是虛僞的&mdash&mdash,而發出他底轟擊。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因為這種企圖,他怪異地笑了起來,把手平放在桌上,看着朱谷良。

     朱谷良,因為意識到自己底優越的世界,對他持着謙讓的态度。

     &ldquo你想想啊,這個人世是如何的荒涼,飽經風霜的像我這樣的人,是如何的辛酸!&rdquo因為敵意的企圖,石華貴以悲傷的,消沉的,動人的聲音說,雖然這是很奇怪的。

    這個老練的漂泊者,在這種鬥争裡,是有着特殊的表現力;于是蔣純祖底想象就被他帶到黑暗的,落着冷雨的曠野上去了。

    &ldquo我是十六歲就離開家鄉,到現在是整整二十年,&rdquo石華貴繼續說,手平放在桌上,向蔣純祖凄涼地微笑,&ldquo像今天這樣的夜裡,老弟,我就想起我一生裡的所有的事情來了!&rdquo他親切地看着蔣純祖。

    &ldquo這樣冷,這樣落雨,這樣荒涼啊!一個人,沒有家,沒有歸宿,沒有朋友,就像影子一樣啊!老弟,年輕的時候,是要奮鬥,要向上的呀!是要不動搖,是要愛護自己,也愛護别人!對于我自己,我是覺得很惋惜的呀!我底大伯向我說:&lsquo吓,這個小子很有才!&rsquo那是我十五歲的時候,到處讨人喜的呀!但是現在我才看得清楚,人,是要走一條血淋淋的路,是天老爺在冥冥中注定的啊!&rdquo他閉嘴,點頭,他底眼睛甜蜜地笑着。

    他專向蔣純祖說話,好像朱谷良不存在。

    朱谷良是嚴肅地看着他。

    &ldquo所以,老弟,畢竟說來,我們這些渺小的人是不負責任的!我們是在黑夜裡&mdash&mdash啊,外面的雨落大了啦!&rdquo他停頓。

    蔣純祖感到一陣寒涼,聽到雨聲,&ldquo我們是在黑夜裡面啊!&rdquo他甜蜜地繼續說,他底這種精力底效果,是完全地感動了蔣純祖。

    即使是明白了起來,戒備着的朱谷良,也感到黑夜,風雨,人底凄涼愚昧的一生,而覺得自己是廣漠的大地上的一個盲目的漂泊者了;是那種信仰,使他成為一個英勇的行進者,但有時他覺得,這種行進,他自己底半生,無非是痛苦的漂泊。

    而常常的,這種凄涼的胸懷激起了一種熱情,養育了他。

     &ldquo是的,兄弟們,&rdquo石華貴,在那種天才的沉迷裡,甜蜜地,柔和地笑着說,以手托腮,&ldquo黑夜裡面的冷雨,是聽得多麼清楚啊!一滴,又一滴,你覺得你是孤零零的,而你底朋友是漂零在天邊,他們把你忘記了!你是靠什麼活着的呢!人生底創傷啊,你底心是變冷了!到今天為止,你仍舊是你父母送你到世上來的時候那樣赤裸,那麼,你就赤裸裸地死去,被埋了吧!别人是會在你身上蓋宮殿的!所以我不能算是害人的人啊,要是那回大帥把我送終了的話&hellip&hellip&rdquo他特别甜蜜,特别鄭重地頓住。

    蔣純祖迷胡地看着他底漂亮的臉,聽到了門外的風雨聲。

     &ldquo老兄,你,以為如何呢?&rdquo石華貴柔和地問朱谷良,在他底仰了起來的發光的臉上,是有着顯著的狡猾和感動的混合。

     蔣純祖寒戰,好像很吃驚,回頭,親切地看着朱谷良。

    他希望表示,他總在記着朱谷良,而站在他底一邊的。

    &ldquo各人的命運,是各人自己負責的,老兄。

    &rdquo朱谷良說,顯然懼怕被感動,露出疲憊的,淡漠的神情,臉打抖。

    石華貴看着他凝想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顯然故意地,使椅子翻倒,笑出幹燥的聲音。

     &ldquo睡吧,老兄。

    &rdquo &ldquo我去解個手。

    &rdquo朱谷良說,開門走出。

     石華貴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躺下,即刻便打起鼾來。

    蔣純祖悄悄地走出,帶上門,找尋朱谷良在冷雨中跑過曠場。

    &ldquo朱谷良,你在哪裡解手?&rdquo他大聲,企圖使石華貴聽見。

    &ldquo這裡,蔣純祖。

    &rdquo朱谷良大聲回答。

     朱谷良是蹲在草堆旁邊。

    他迅速地站了起來,看着蔣純祖。

    蔣純祖站着不動,眼睛明亮;他底感情,是從各種困難裡逃出來幽會的愛人們所有的。

    冷雨撲打着他們。

     朱谷良沉默地站着,顯然興奮了,看着透出燈光來的門縫。

    他是感到了周圍的深沉的寒冷的黑夜,即刻便沉入這深沉的,寒冷的黑夜;在他胸中是激動着被今天底兇殺和争鬥所引起的漂泊者底悲壯的感情。

     朱谷良在冷雨中靜靜地站着,興奮,悲涼,短促地作着對過去的沉思。

    于是,像過去很多次一樣,他便看清楚他底道路了。

    在這個荒涼的黑夜中,懷着辛辣的,悲壯的感情,想到遠方有兄弟們底戰鬥,城市,和燈火,像一切人一樣,朱谷良便脫出了自己底理智的,實際的思想,投到浪漫的,英雄的,強烈的思想裡面去,而看清楚了自己底道路。

    兇殺和鬥争是保證了他底信心:朱谷良不再感到這個黑暗的夜是危險的,并不再感到在那間破爛的屋子裡有着他底宿命的仇敵;對于朱谷良,黑夜是變成絕對甯靜的,那種深邃的,廣漠的黑暗,證明了他心中的最高的,最善的感情。

     于是他赤腳站在石泥水中,以燃燒的目光看着蔣純祖。

     蔣純祖,被從悲傷的冥想裡驚醒,看着他。

    而一種狂喜使這個年輕人顫栗起來。

     &ldquo你以為我是憲兵麼?&rdquo朱谷良以輕蔑的,興奮的聲音問。

    常常的,慣于抑制自己的人,因為悲傷,或者因為過度的狂奮,發作起來,對他們所喜愛的人顯露出他們底弱點,比簡單的人們更赤裸。

    朱谷良,在長期的抑郁和不尋常的處境裡,發作起來像小孩。

     &ldquo蔣純祖啊!你知道我是做工的!&rdquo他說,善良地笑着。

    &ldquo你是學生:我問你,你對于我們見過的這些事怎麼想法?我問你:你對于那個家夥剛才說的話有什麼感想?啊!&rdquo他問,笑出嘲諷的,愉快的聲音來。

     &ldquo我覺得他很傷心。

    &rdquo蔣純祖老實地回答。

     &ldquo是傷心吧!不過要當心這個傷心哩!&rdquo 蔣純祖崇拜地看着他。

     &ldquo我覺得,&rdquo蔣純祖說,呼吸急迫了,&ldquo我覺得,看一個人,要同情,不是,我說&hellip&hellip&rdquo他沉默,激動地湧出了眼淚,&ldquo朱谷良,你聽我說,我不知道怎樣說是好:我們永遠,不要離開!&rdquo他說,依戀而羞恥。

     朱谷良感動地沉默着。

     &ldquo進去吧!&rdquo他說,跨過水塘;&ldquo蔣純祖,我從前也像你一樣,&rdquo他說,在冷風中興奮地回過頭來,&ldquo你還是不懂得真正的痛苦啊!&rdquo他說,流出眼淚來。

     這甜蜜的聲音使蔣純祖哭了。

     &ldquo是的,我不懂。

    &rdquo他大聲說,蹲在水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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