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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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用這個笑容,這種天真與親密來保衛自己。

    他是覺得他把他底家庭裡的一切全展覽出來了,因而他覺得可以安心了。

     他領客人們走進屋子。

    然後他走進房去。

    那個女兒,是伏在後房的床上,埋在枕頭中悲泣着。

    他走過去,焦慮地、慈愛地悔罪地笑着,搖撼她,繼而向她熱切地耳語,安慰她,向她灌輸他底人生哲學。

     他扶女兒坐了起來,像一個母親一樣,理了女兒底頭發。

    然後,為了使客人們聽見,他走到門邊,向女兒發出憤怒的喊叫。

     &ldquo我跟你說過那個高頭有米!我跟你說過還有兩升,混帳東西!&rdquo 吃了飯之後,他便領客人們到一間潮濕的房間裡,跨過一些壇子和罐子,聲明這是他自己底房,請客人們安息。

    大家都非常疲憊,就睡了。

    朱谷良對這個主人是存着戒備的,但他終于無法抵抗疲憊。

     那個主人,是好久地在窗子外面站着,從一個小洞裡監視着他們。

    他是覺得人類太可怕了;狂熱地保衛家庭和财産,便成了他底英雄的偉業,恰如狂熱地建築村落,是他底祖先們底偉業一樣。

    從這裡,人們便找到中國底虛無主義了。

    這個主人和父親,靜悄悄地站在寒冷的窗外,保衛着他底物質的家産和精神的财富,是像一切英雄一樣,有着正直的,英勇的心靈;人們是可以從他底穿着破爛的,厚重的衣服的瘦小的軀體上,看出中國底英勇的姿态來。

     有幾個大膽的鄰人敲了後門,向他探問消息,并向他表示那種非常的耽憂:這種耽憂,是因為他底财富,他底狂熱,和他底對女兒底愛護。

    在村莊裡,他底身上是堆滿憎恨和惡毒的嘲笑的,但此刻,他是得以在同情的河流裡洗澡了。

    大家偷偷地看了睡着了的客人們,研究了他們,面對他們憐憫了起來。

    有一個年老的私塾先生,就在院落裡高聲叫起來了。

    &ldquo大家都是中國人!在這個時候,隻有中國人救中國人!你底鳥槍呀!&rdquo他憤激地叫,&ldquo所以我晚上請他們!所以我要向他們請教!&rdquo 随即有第二批人,其中有年齡較大的婦女們,來看這幾個不幸的人&mdash&mdash大家都明白了他們是不幸的人&mdash&mdash而在這個父親和主人底屋子裡泛濫着同情和議論底潮流。

    大家決心要向這幾個人間一問戰争底情況了。

    但當大家談及他底女兒底勇敢的時候&mdash&mdash她是依然藏在房裡&mdash&mdash這個父親和主人變異了。

    他是突然陰沉了起來,落到一種直覺和一種夢境裡,就像在門外一樣;随即他表露了陰沉的态度&mdash&mdash他是害怕着鄰人們到他底屋子裡來,認清他底各種堆積物的&mdash&mdash而消滅了向他湧來的同情。

     下午,霧散,天晴朗,曠野中有槍聲。

    于是這個村落便被恐懼壓倒,而歸于死寂。

    有錢的家庭,尤其是有着年青的婦女的家庭,認為已經到了最後,便開始向更荒僻的鄉下遷徙了。

     但這個主人,為人們所看到的,是有着一種仇恨和熱狂的;他是信仰着自己,而不願遷徙的。

    他是永遠不會離開他底洞穴的了;為了保護他底女兒,他是拿出瘋狂的信心和勇氣來,英勇地準備為全人類作戰。

     于是,他坐在他底大方桌旁邊,冷酷地注視着前面。

    在油污的方桌上,是放着他底鳥槍;對這個武器,他是又有着信心了。

    像一切英雄一樣,他是對他底所愛有着永恒的信心。

     客人們一直睡到晚上;他們是過于疲勞。

    李榮光最先醒來,發覺沒有人注意,便動了心,在黑暗中煩擾了起來;這種煩擾,像年青人底戀愛的煩擾一樣,在李榮光心中,是強烈的。

    這個年輕的簡單的家夥是在黑暗中驚心動魄地站着,面孔發燒了。

    于是他便在壇子和罐子中間摸索了起來。

    他企圖打開壁前的那口櫥,弄一點可以賣錢的東西。

    什麼東西好賣錢,在世界上總是總歸一樣的,他想。

    他咳嗽了一聲。

    &hellip&hellip聽到了咳嗽聲,那個主人便溜到門前來。

    聽到壁櫥底響動聲,他便咳嗽了一聲。

     這個從黑暗中發出的陰冷的聲音使李榮光恐慌得發抖。

    他退了一步,而在一個凳子上絆倒了。

    但對于自己是一個兵,他卻是意識到的,于是他發出小孩般的尖細的,憤恐的叫聲來。

     那個主人溜開了。

    立刻便轉來,掌着燈,臉上有卑屈的,甜蜜的微笑。

     &ldquo什麼事?什麼事,啊?&rdquo &ldquo混蛋,混蛋,混蛋!&rdquo李榮光在褲子上擦手,叫。

     朱谷良猛烈地跳了起來,同時摸出手槍。

    看見李榮光底因得勢而蠻橫的情形,看見打開着的衣櫥和翻倒了的凳子,朱谷良便明白了一切。

    蔣純祖驚駭地坐了起來。

     李榮光繼續叫罵,暴怒地跳到門前。

    主人發覺朱谷良于自己有利,便看着朱谷良,準備控訴。

    發覺了這個,李榮光便舉起拳頭來了。

    但顯然的,他是還需要朱谷良底許可。

     李榮光舉起拳頭的時候,朱谷良是陰沉地注視着。

    &ldquo喂!&rdquo他喊。

     李榮光回頭,于是放下拳頭,狠狠地看了主人一眼沉默了。

    朱谷良坐了下來,手臂支在臉上,捧着頭,靜靜地透明地注視着前面。

    在衆人中間的優越,是引起他一種深刻的苦惱來了。

    那種在人間猛烈地追求。

    而終于無所獲的苦惱,是在襲擊着他。

    于是他不再注意周圍的一切,而想起上海底一切,想起朋友們來。

    他想到,人類底弱點是這樣深沉,他是對朋友們過于苛刻。

    他想到,假如他略微退讓一點,他便不會如此孤獨。

     但即刻他想到他不該有悔恨,而孤獨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這個人間,能夠找到更好的東西麼?于是他迅速地站了起來,抱着手臂,以明亮的,微笑的眼光注視着陷在沉思中的蔣純祖。

     蔣純祖驚異地擡頭看他。

     但朱谷良即刻便露出淡漠來了。

    那個明亮的微笑是像一道光明似地閃過去。

    朱谷良,在那種興奮裡,意識到自己底英雄的生涯,同時生動地發現了這個單純的年青人底可親處,心裡便有了甜美的愛慕,企圖親近這個年青人,而向他表露自己。

    這種親近和愛慕,對于朱谷良,是成為一種顯著的需要了:它将彌補往昔的錯失。

    人生底陰沉的潮流,在這裡便要形成光明的波浪了。

    但朱谷良即刻便打消了它而對于自己覺得懷疑。

     蔣純祖驚異地注視着他。

    蔣純祖是完全不能明白那個微笑和随後的變異底意義。

     &ldquo我們要走嗎?&rdquo蔣純祖問。

     &ldquo明天走吧。

    &rdquo &ldquo要不要給他錢?&rdquo &ldquo你有嗎?&rdquo &ldquo我有。

    &rdquo蔣純祖溫柔地回答。

     朱谷良沉思了一下。

     &ldquo也可以不給的。

    &rdquo他說。

     &ldquo李榮光,我告訴你!&rdquo朱谷隊突然嚴厲地說,看着李榮光&mdash&mdash他無聊地坐在凳子上,&ldquo對于老百姓,要敬重!拿老百姓底東西,要給錢!&hellip&hellip你不也是老百姓嗎?&rdquo他用深沉的低聲說,眼裡含着嚴肅的微笑。

     在這裡,是顯出了人類底等級。

    朱谷良視蔣純祖為同類,向蔣純祖說無需給錢;覺得李榮光不屬于自己底精神領域,向李榮光說要給錢。

    這種等級,如人們從事實深處所看到的,是真實的,因此朱谷良毫未覺察到自己是說了相互矛盾的話。

    但蔣純祖注意到這個,他心裡有光榮,誠懇地看着李榮光,希望李榮光同意。

    并且李榮光也注意到了這個。

    因此無論李榮光怎樣遲鈍,無論朱谷良底微笑和聲音如何嚴肅,李榮光都要感到這種等級,而不能接受朱谷良底話。

    很短促地,在李榮光心中發生了自尊心底痛苦。

    人類底尊嚴,在這個奇特而又平凡的場合,是短促地閃灼了起來。

    李榮光皺眉,看着旁邊。

    顯然的,這種刺戟底結果,是惡意底增強。

     吃晚飯的時候,主人就和朱谷良交際了起來,希望從他得到保護;夜晚的村鎮沉靜着,各處有犬吠,人們感到危險底迫近。

    這個主人争出了酒和臘肉,殷勤地對待他底客人們:勸了酒之後,他便露出一種神異的表情,使人意外地談起了四海一家底大義。

    往昔的生活。

    不幸,家業底慘淡經營,以及目前的危險是在突然之間給了他一種狂奮,使他露出那種孤注一擲的,憤激的可怕的表情來。

     他表示,對于家業,女兒,自己底生命,他是可以完全不顧的;為了友情和正義,他在年輕的時候犧牲過自己,現在當也為友情和正義犧牲自己。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底小眼睛燃燒着;和極度的親善的表示同時,他底表情和聲音裡是藏着可怕的威脅。

     &ldquo我張某,我張某!是的,我張某!&rdquo他高聲叫,拍胸膛;&ldquo當着各位底面,我張某就割下自己底頭來!當着各位正直的朋友,我張某可以馬上就死!&rdquo他突然沉默,威脅地看着大家。

     喝了酒的蔣純祖以閃灼的,不瞬的眼睛看着他,而在他底熱切的傾訴和兇惡的叫喊裡奇特地感到對周圍底一切的親切,感到對杯盤、桌椅、牆壁、房間、燈光,和黑暗的院落的甜美的親切,好像這裡是自己底家。

    他未感到對這個人的親切,因為他對這個人底親熱和兇惡是同樣地懼怕;但這種懼怕,是人們對于自己底年老的親戚的懼怕:在這種懼怕中&mdash&mdash這種懼怕帶來了對周圍的一切的甜美的親切&mdash&mdash蔣純祖是陶醉了。

    蔣純祖,是像一切青年一樣,在自己底祖國的濃厚的氣氛裡&mdash&mdash這一切是痛切而深沉&mdash&mdash堕入小孩們所有的癡呆和夢幻裡去了。

     有短促的沉默。

    蔣純祖底夢境&mdash&mdash他底年老的可畏的親戚,他底甜美的家,他底兒時,他底純潔&mdash&mdash繼續着。

    李榮光,被沉默煩擾,停止了咀嚼。

    蔣純祖底夢境深沉,眼睛明亮。

    但朱谷良底冷靜的聲音驚醒了他。

     朱谷良含着溫和的微笑簡單地向主人說,請他放心,他們是夠朋友的。

     &ldquo我請你替我寫張告示,說裡面住兵,貼在大門口,好吧?&rdquo主人軟弱了下來說。

     &ldquo那是沒有用處的呀!&rdquo朱谷良回答,笑出聲。

     蔣純祖,整個地從夢境裡醒來,笑出聲音。

    但即刻便屏息,因為那個主人陰沉起來了,顯然地露出了敵意。

    随即他就痛苦地,焦灼地哭起來了。

     朱谷良皺眉,反抗那種難以說明苦悶的感覺,站了起來,以一種暗示的,解釋的,同情的眼光,看着蔣純祖。

    而蔣純祖,是像戀愛中的女孩一樣,回答了一個有些羞怯的,明白的微笑。

    人類對于他們底同類的苦痛無法給予更多的幫助或安慰&mdash&mdash有時甚至敵視&mdash&mdash因為他們是帶着各樣的色彩,而要繼續生活下去的。

     這樣,是隻有那個獻了身的女兒來挽救這個犧牲了酒食的痛苦的父親了。

    那個女兒始終在門内窺探着,替她底不幸的父親耽憂。

    她走了出來;她看着父親,皺起嘴唇,臉上有悲苦的,柔弱的,特殊的表情。

     &ldquo爸爸!&rdquo她伸手到父親肩上,小聲喚。

    同時她底臉興奮地打抖。

     那個父親在這種呼喚裡顫抖了一下,随即便轉過頭來,忘記了客人們在旁邊,向女兒報答了一個柔弱的,甜蜜的笑臉。

    &ldquo啊,小姑啊!&rdquo他用那種從厄難裡脫出而回到愛人身邊的人們所有的幸福的,動情的,溫柔的聲音叫。

    女兒沉思了一下,發癡地看着油燈。

     &ldquo請各位裡面坐。

    &rdquo她勇敢地擡起頭來,說。

    她臉紅,嘴邊有痛苦的笑紋。

     這種圖景是感動了那個淡漠的朱谷良了,因此他站着沒有動。

    朱谷良底心突然地軟下來,而感到煩惱的,有罪的情緒。

    他躊躇地看着父親和女兒。

     &ldquo請你們放心。

    &rdquo他突然用溫柔的,确實的,有力的聲音說,以緻于蔣純祖驚異地看着他。

    &ldquo我相信除了日本人,你們都不必怕。

    因為,中國人&hellip&hellip&rdquo他說,眼裡有光輝的微笑。

    從這幾句話,他是理解到在他心裡存在着的對他底祖國的深切的感情。

    在這種光明的火焰裡,他感到他是站立在所有的中國人底眼光下,和他們一緻地取得了對人類底善良的理解,而明白了各種生活。

     他們回房睡下,因為疲勞尚未恢複,并且又喝酒的緣故,立刻便睡熟。

     但那個主人卻不能睡去。

    他是對一切都懷疑,晚飯時候的可怕的失望使他加深了對客人們底戒備。

    深夜裡,他熄去了燈火,關閉了他底女兒,挾着他底鳥槍在各處巡邏。

    他底老狗殷勤地跟随着他,向各種東西發出它底陰沉的哮聲。

     他不時走近客人們所住的房間,向裡面谛聽,張望。

    而在極度地疲憊,不能支持的時候,他便想起了一個他認為是極好的主意。

    他把客人們底房門鎖了起來。

    然後&mdash&mdash雄雞開始在黑暗的濃霧中啼叫&mdash&mdash他就獲得安慰,帶着自信回房睡覺了。

     大霧在黑暗中籠罩了村鎮。

    霧中有狗們底狂奮的,懷疑的,逞雄的吠聲和雄雞底悠長的啼鳴。

    屋檐開始滴水,發出寂寞的聲音;空氣寒冷。

    黎明以前,有潰敗的兵群進入村鎮。

    他們是帶着頹衰的,兇惡的感情。

    在碰到這個村鎮底頑強的沉默和封鎖的時候,這些求生的人們便嫉憤和平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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