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認為,這種怯懦,是對軍人和祖國的侮辱。

    在這些危急的場合,徐道明是充分地感覺到他底祖國;比一切更不能原諒的,是怯懦。

    因此這個被救的兵士底叩頭和呻吟令他厭惡。

    他走向這個兵,拿出一種嚴冷的态度來;他感到,無論如何,他要以被侮辱的祖國底名義教訓他。

    徐道明走向這個兵,在嚴冷的外表下,是藏着對祖國的神聖的感情。

     這個兵叩頭,告訴徐道明說,他叫李榮光,是夏天從四川開出來,家裡有老母,女人,和兩個小孩,求徐道明放生。

    這個兵,是把徐道明歸入了右岸的敵人底一類,而說了這些話的。

     &ldquo我并不問你這些。

    &rdquo徐道明說。

     于是這個兵,更确信徐道明是敵人,哭泣了起來。

    随後他說,他們是奉到命令撤退過江的,他并不曉得他們所奉到的這個命令是不對的。

     徐道明沒有聽懂,但替被侮辱的祖國憤怒,&mdash&mdash他覺得是如此&mdash&mdash尖叫了一聲,用力踢了這個兵兩腳。

    這個兵,是像一隻狗一般叫着滾到艙邊去。

     &ldquo混帳東西!&rdquo徐道明,拿出捍衛祖國&mdash&mdash在一切方面捍衛祖國&mdash&mdash的軍官底态度來,叫;這種叫聲,是在軍隊裡時常可以聽到的。

    随即,徐道明問了幾個問題。

     于是李榮光哭着說,在他們後面的,是日本人;在河那邊,向他們開槍,不準他們過河的,是中央底軍隊。

     &ldquo那麼,中央有命令給你們,叫你們死守蕪湖嗎?&mdash&mdash說!&rdquo &ldquo老爺,我一點都不知&hellip&hellip&rdquo 于是徐道明下颔打抖,以一個辛辣的姿勢轉身向蕪湖,凝視燃燒的蕪湖。

    随即,一聲輕微的歎息從他底胸膛裡發了出來。

    一個軍人,是在這裡感到了莫大的悲痛,并感到了對祖國的深摯的愛情;這個真正的軍人,充滿悲痛的感情,站在大家底前面,不再有另外的思念,除了為他底祖國獻出生命。

     朱谷良,以一種平靜的,沉思的眼光看着徐道明。

    首先他對徐道明對待兵士的态度覺得一種反感,于是他銳利地從這個人身上看出某種矯作來;對這種矯作,他是不留情的。

    而在這種思索後,他發覺自己對于徐道明所表示的&mdash&mdash他認為是帶着矯作表示的&mdash&mdash對祖國的悲痛,是異常淡泊的,于是有些吃驚,并感到苦惱。

    朱谷良,是被他底生活訓練出一顆對人類的敏銳的心來,但對于徐道明從他底華麗的姿勢所認識的祖國,卻是淡漠的。

    那種對人類的敏銳的,寬闊的心胸,有時候是變成了一種利己的計較;因此,他是發現了徐道明底矯作;但面前的戰争火焰,和祖國底沉痛,卻提示他看見了自己底利己心,使他感到苦惱,并對自己底冷酷吃驚。

     他想到,他底以前的經驗可能是錯了。

    随即他想到,從此刻開始,他應該怎樣認識和他們不同的人。

    因這些疑問,他底心靈一瞬間活潑了起來。

    但他即刻便又克服了,因為他是頑強地具有這種克服的習慣:地窖底暗影立刻便掠到他底心上來,使他嚴厲地想到他對這個世界所負的使命。

     徐道明命令把船馳近江岸。

    大家開始忙碌。

    木船在擦着蘆葦的時候擱淺了。

     徐道明走向船頭,凝視蕪湖底火光。

    槍聲是已經止歇了。

    明亮的火焰默默地升在空中,在普遍的荒涼中造成了威脅的印象。

     蔣純祖嚴肅地走到徐道明身邊。

     &ldquo你剛才說你決定抛棄一切,是什麼意思?&rdquo徐道明含着溫和的微笑問。

     蔣純祖羞恥地笑了一笑。

     &ldquo沒有,&hellip&hellip沒有什麼意思。

    &rdquo他說,凝視火焰。

    沉默很久。

     &ldquo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rdquo徐道明說,在火光底微弱的映照下,從有須的唇邊浮上一個悲哀的,然而嘲諷的微笑。

    &ldquo是的,是的。

    &rdquo蔣純祖回答,看看火光。

     徐道明以溫柔的,幾乎是女性的視線看他很久&mdash&mdash他願意想起平常的生活,并願意喚起往昔的各種印象&mdash&mdash然後說,他希望和他做朋友。

    随即他加上說,這隻木船一時無法行走,且危險太多,他們&mdash&mdash朱谷良和蔣純祖應該上岸行走。

    蔣純祖是在感動中,沒有考慮,回答說他願意留在船上,不管怎樣困難。

     &ldquo年青人啊,以後再見罷。

    &rdquo徐道明,因為自己底某種決心而愉快起來,拍蔣純祖底肩膀,大聲說,然後走到船頭。

    &ldquo大家聽好!&rdquo他向兵士們以嚴肅的,有力的大聲說,&ldquo現在這隻船已經擱淺,并且又沒有了順風,同時蕪湖一帶已經出現敵人,我們是在敵人底炮火下面,&rdquo他提高聲音說,顯然這句話很使他感動;&ldquo但是,不管怎樣,我們底任務是運這船裡的東西到馬當,不使它落在敵人手裡!我們要一直到最後,我們所奉的命令是這樣,我們決不懦弱,決不退後!大家要明白我們底任務底重大!我們無路可退!今天蕪湖底事情是我們底國家底奇恥大辱!我們要堅定我們底信心!&hellip&hellip大家聽到了沒有?&rdquo &ldquo聽到了!&rdquo兵士們以沉重的大聲回答。

     徐道明愉塊地,嚴肅地環顧。

    于是蔣純祖便明白這個人剛才的悲哀的,嘲諷的微笑,和溫柔的女性的視線是什麼意義了。

    這個軍官,在對往昔的生活作了一種溫柔的,無礙的回顧之後,便率直地表現了他底獻身了。

     徐道明,到了現在,便決定抛棄一切了。

    所以他剛才問蔣純祖這句話是什麼意義。

    對于他這句話底意義便是,功利的打算和身世感傷對他已完全淡漠,現在他是充分地感覺到他底祖國,而站在自由的嚴肅中。

    因此,他并沒有抛棄什麼。

    當人們理解了他們底事業是什麼,并獻身于這個事業時,人們便在那種莊嚴的情感中獲得自由了。

     徐道明嚴肅而愉快地向朱谷良和蔣純祖指示路程&mdash&mdash他熟悉這一帶的道路&mdash&mdash并告訴他們怎樣才不危險,勸他們離開。

    朱谷良,在徐道明向兵士們說話的時候,是嚴肅地,凝神地聽着的。

    他不再能從這個人發現華美的動作和矯作,并且沒有想到這個;他是被這個人底無僞的忠心和自由的,嚴肅的态度感動了。

    對人生的這種感情,是朱谷良很少看到的;它底價值,是他很少承認的。

    但現在,徐道明是把這個陰險的朱谷良征服了。

    因此,在徐道明指示路程的時候,朱谷良便顯出一種愉悅的,受寵的,單純的态度來。

    這種态度,大家第一次從他身上看見。

     &ldquo那麼,你們呢?怎樣辦?&rdquo朱谷良關切地問。

    徐道明沉默着,不回答。

     &ldquo我知道你們底責任&hellip&hellip&rdquo朱谷良單純地,特别謙遜地笑着說,顯然活潑了起來,要說什麼勸慰的話了,但徐道明打斷他。

     &ldquo同志,我們是軍人!&rdquo徐道明嚴肅地低聲說,看定朱谷良,使他明白他是在說一句神聖的話:&ldquo沒有什麼人能夠明白軍人啊!&rdquo他向蔣純祖說;&ldquo不知道軍人底生活,不知道軍人也是人,需要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大家覺得我們是可怕的,我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可怕的!&rdquo他沉默。

    &ldquo你能設想到中國底一切奇奇怪怪的事麼?你能設想,一個人,他底半生犧牲在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裡面,他底失望,他底苦惱麼?那麼你不能!是的,我說你不能!你有你底才幹,你底志願,你底雄心,我們在年青的時候都是如此,後來我們便有些灰心了,在突然覺悟的時候,你便發覺你仍然孤零零地站在世界上,有一些社會關系,但是啊,因為你底性格&mdash&mdash你沒有那麼下賤,你不能利用起來!我願意向你說這個,在這種時候說這個,年輕人呵!&rdquo徐道明沉默。

    他是激動起來,而發洩他底憂郁了。

    他沉默,意識到他底生涯的各種影象和幻象,感到一種甜蜜。

    他們是站在蕪湖底火光底微弱的映照下。

    冷風從江面起來,搜索着蘆葦叢,吹撲着他們。

    他底幾位兵士,是圍在他們旁邊,聽着他;他底依照軍人底習慣用演講的方式開始的奇特的傾吐,是引導大家進入深湛的人生裡面去了。

    &ldquo是的,我向你說,年輕人!&rdquo他說,望着蔣純祖底小孩般明亮的眼睛。

    &ldquo我們都希望這一個戰争啊!但是,對于這一項職務,我是相當灰心的,我坦白地向你說,我是很自負的!同志,在上海那種生活裡,我沒有堕落&hellip&hellip&rdquo他以誠懇的,打顫的聲音說;從這種聲音,人們理解到他底這句話所包含的各種可怕的東西了。

    &ldquo雖然對人生灰心,對人事灰心,對職務灰心,但是我總是在等待着;在我心裡有一種東西,就是它使我沒有堕落,這種東西,是随時在等待一個命令!而直到今天,我是在到蕪湖的時候抱着一種感情,我是在後來替我底國家羞恥!我是痛恨啊!同志,為什麼?誰的罪過?無數的人,不是都有希望,都要生活嗎?但是我心裡卻又特别軟弱,你們不知道的!我極嚴重地想,假使我在那個時候犧牲了,是應該的嗎?我是軍人,是應該的,為什麼要兒女情長呢?我這樣想&mdash&mdash人生底一切都是偶然,但人群底一切都是必然!于是我得到了我底命令了!&rdquo他頓住。

    &ldquo我不是向你們誇張&hellip&hellip&rdquo他用幹燥的小聲加上說,于是很久地沉默。

    &ldquo同志,假若我們以後都活着,我們做朋友啊!&rdquo說到這裡,他看了朱谷良一眼;這個眼光,是表露了他對朱谷良的某種不明确的戒心。

     朱谷良理解這個眼光,浮上一個謙遜的微笑(在某些時候,朱谷良是具有着可驚的謙遜;至少在外表是如此。

    但這種外表,卻喚起一種真實的感情來)。

    朱谷良,是被這種人生的感情感動了,但卻在這種感動上面思考着這種人生感情究竟有什麼利益;為人們所看到,朱谷良,是站在他底立場和他底誠實上成了一個銳利的功利主義者。

    他頒皁地感到這種感情底力量&mdash&mdash這個徐道明,靠着這種感情,站在這裡&mdash&mdash于是有了一種畏懼,正如艱苦營生的人們看到了美麗的愛情時所感到的一樣;假若這個艱苦營生的人無力否認這種愛情在世界上的地位&mdash&mdash這種愛情底美麗,是太顯然了&mdash&mdash并且不願擾亂自己,而跌進可怕的深淵的話,那麼他便會有一種謙遜的态度,正如朱谷良所表露的。

     &ldquo是的,同志!&rdquo朱谷良以一種誠懇的,謙遜的态度說。

    他底眼睛,是閃着一種嚴肅的,奇異的光輝。

    這種表現是令感動着的蔣純祖畏懼。

    不理解朱谷良的人,是要對朱谷良抱一種疾恨的感情的;這種感情在蔣純祖心裡生長了起來。

    &ldquo那麼,再見,我們走罷。

    &rdquo朱谷良幹燥地說。

    他底聲音驚醒了沉在癡想裡的徐道明。

     徐道明看了一下蔣純祖,嚴冷地,不可親近地走到船邊。

    &ldquo老爺啊,感恩戴德,放了我吧!&rdquo李榮光在舵房前喊叫了起來。

     &ldquo好,你去吧!&rdquo徐道明簡單地說,一面用竹篙探水。

    &ldquo這裡三尺深。

    &rdquo他說。

     朱谷良用眼光測量了水面,攀着船緣跳到水裡去。

    朱谷良沒有回頭,在水裡艱難地向前走去。

    蔣純祖走到船邊,看着徐道明,想說什麼。

    但徐道明以嚴冷的目光看着他:這個剛才還激動地傾訴,要求和他做朋友的人,現在以一種嚴冷的目光看着他。

     &ldquo謝謝你&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低聲說。

     &ldquo我多麼可恥!&rdquo他痛苦地想,咬着牙齒跳到水裡去。

    随即,李榮光跳下水,發出大聲。

     蔣純祖在冷水中寒戰,回頭,看見徐道明和兵士們站在船緣上。

    徐道明高舉右手,表示告别。

    在他們身後的天空裡,輝照着蕪湖市底暗紅的,沉默的威脅的火光。

     &ldquo再見!&rdquo蔣純祖撥開蘆葦,叫,有了眼淚。

     然後他向前看;聽不見聲音,在稠密的蘆葦叢中,看不見朱谷良。

     &ldquo同志,你在哪裡?&rdquo他失望地大聲喊。

     沒有回答。

    身後有李榮光撥水的聲音。

    有風尖銳地吹過蘆葦。

     &ldquo朱谷良,你在哪裡?&rdquo在那種親切的,失望的情緒底沖動下,蔣純祖大膽地喊。

    在無告中蔣純祖唯有相信自己底愛情和人類的愛情。

     &ldquo我在這裡!&rdquo朱谷良大聲回答。

     聽出這個聲音是親善的,蔣純祖歎息像小孩。

     &ldquo朱谷良,離岸有多遠?&rdquo他撥開面前的蘆葦,高聲叫,為了延長這種親善所給予他的無上的幸福。

     &ldquo看不清楚;快要到了!&rdquo朱谷良大聲回答。

     于是朱谷良被這種親善,尤其是,被蔣純祖的親善的努力感動,初次地接近了這個年青人的無邪的心靈,他回頭觀看。

    朱谷良在黑暗中感動,沒有人看見這種深刻的感動;在黑暗中生活過來的朱谷良,初次地進入了一個年青人的柔弱的,光明的心靈,感到自己心中有嚴肅的渴慕在顫動,感到愛情。

    于是朱谷良忘記了水冷,站了下來,等待蔣純祖。

    &ldquo啊,你!&rdquo蔣純祖撥開蘆葦,喊。

    &ldquo喂,那位同志,(李榮光在水中跌撲)你怎麼了!好的,這裡,我們在這裡,快一點!&rdquo他喊,竭力壓制自己的驕傲和對李榮光的優越感。

    蔣純祖在冷水中運動,渾身發燒,感到江面的冷風新鮮、舒适、甜暢;并感到火光,船影,江流,水聲,蘆葦以及自己的開放了的生命美麗如詩。

    
0.09660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