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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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純祖放開小孩，跟着哥哥。
他知道姐姐在流淚，但假裝沒有看見。
他皺着眉，臉上有假的笑容。
&ldquo看你說些什麼？&rdquo他憤怒地想，同時想到了街上的光明和激動&mdash&mdash他即刻就要去了！&mdash&mdash跟着哥哥走進房。
傅鐘芬跑進房。
&ldquo小舅！&rdquo她興奮地喊。
&ldquo你出去一下。
&rdquo蔣純祖嚴肅地說。
&ldquo是的，你出去一下&mdash&mdash你坐。
&rdquo蔣少祖說。
蔣純祖坐下來，向着窗外。
&ldquo你要去上海麼？你去做什麼？&rdquo蔣少祖問。
蔣純祖堅決地看着他：他底目光回答了他去做什麼。
&ldquo你上海有熟人麼？&rdquo &ldquo有。
沒有，也沒有關系。
&rdquo &ldquo你知道上海有危險麼？假若有危險，你怎麼辦？&rdquo&ldquo那時再看吧。
&rdquo 又沉默了。
蔣少祖沉思地看着弟弟，心裡有憤怒。
他相信弟弟是沒有理智的。
蔣純祖則冷靜地看着哥哥，等待一個機會發洩自己底輕蔑與憤恨。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底行動對自己有什麼意義。
蔣純祖感到不滿，他底被傷害了的自尊心在燃燒着。
&ldquo你這半年做些什麼？那邊為什麼開除你？&rdquo蔣少祖以家長底态度問。
&ldquo他們要開除我，因為我不守他們底紀律！&rdquo蔣純祖回答，極端輕蔑地說&ldquo他們底紀律&rdquo這幾個字。
&ldquo你還有一年半就畢業了吧？到漢口繼續讀書不行麼？你應該繼續讀書。
&rdquo &ldquo我猜到你要這樣說，果然不錯！&rdquo蔣純祖興奮地想。
&ldquo一個人，假若死了，還讀什麼書呢？&rdquo他以尖銳的聲音回答，戰栗着，不知道自己說什麼，但感到說了極有意義的話。
他以為哥哥受驚動。
但哥哥開了燈，冷靜地看着他。
&ldquo他沒有聽見麼？&rdquo他想。
&ldquo你明白你自己麼？&rdquo蔣少祖問，輕輕地皺着眉。
&ldquo我明白我自己。
&rdquo蔣純祖回答。
&ldquo我并且明白一切人！&rdquo他興奮而輕蔑地加上說，不能抑制自己，說了這個，他感到他果然明白一切人，他們底悲哀和快樂，并且愛一切人。
但他所愛的一切人裡面現在沒有了哥哥。
他望着這個不可徹透的，冷淡的哥哥。
&ldquo淺薄的東西！現在全是這樣淺薄！&rdquo蔣少祖想。
&ldquo我有幾句話要說，此外一切随便你。
&rdquo他說，點煙。
&ldquo要仔細考慮你底行動，因為别人不能替你負責；&rdquo他做手勢阻攔弟弟，&ldquo别人可以引誘你，說得好聽一點，領導你，但不能替你負責，一個人要有一個信仰，不能淺薄浮嚣地亂來！&rdquo他露出了嚴厲的、威脅的表情，&ldquo你有信仰麼？你信仰什麼？&rdquo他憤怒地問。
&ldquo我信仰人民。
&rdquo蔣純祖被哥哥刺激着。
驕傲地回答&mdash&mdash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樣地回答。
滿意這個字：人民。
蔣少祖冷笑了一聲。
&ldquo你從哪裡學到這個信仰？&rdquo &ldquo我從生活，從這些人底生活。
&rdquo蔣純祖回答&mdash&mdash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樣地回答。
滿意這個字：生活。
&ldquo你看一些什麼書？&rdquo &ldquo沒有看什麼書！&rdquo蔣純祖堅決地回答。
&ldquo你走上了一條道路，别人領你去做犧牲。
&rdquo蔣少祖說，并不真的以為&ldquo人民&rdquo和&ldquo生活&rdquo是無辜犧牲底标志，同時覺得弟弟的是被領去做犧牲的&mdash&mdash他信仰他底這個感覺，因為覺得自己明白弟弟。
他表面上安靜、冷淡，心裡卻因了對弟弟的敵意而痛苦着。
&ldquo你應該首先懂得，然後再信仰。
你知道，我們都是吃這個虧的，現在輪到了你。
&rdquo他微笑着，說。
&ldquo你吃過怎樣的虧？&rdquo蔣純祖懷疑起來，問。
有一種興奮出現在蔣少祖底半閉的眼睛裡，微笑留在他底臉上。
&ldquo人民是一個抽像的字眼，生活，又不是年青人所能明白的。
&rdquo他說，彈着煙。
&ldquo你要知道，假借人民底名義，各種勢力在鬥争，每一種勢力都要吸收青年。
當然，現在是除了漢奸以外每一種勢力都支持戰争，但這個世界你明白麼？也許不能支持一年！那時候就全國分裂了，各種人都乘機取利。
各種人都要抓取你們青年，各種人都說人民！&hellip&hellip我讨厭那批惡棍的陰謀！&rdquo他說。
蔣純祖沉默着。
在長久的沉默中，突然地、無故地對哥哥親切了起來。
&ldquo是的，我有一個時候想死，想死，想自殺。
&hellip&hellip啊，那樣！&rdquo蔣純祖熱情地向哥哥說，同時感到說不清楚。
他想了一想那種陰暗的苦悶&mdash&mdash想到他常常坐在它下面的那座廟宇底潮濕的牆壁和山下的那個閃光的池塘。
&ldquo我沒有出路！我不願受欺淩！假若他們開除我的話，那我是對的，我高興！為什麼不！而&hellip&hellip&rdquo他說，在熱情裡戰栗着，笑出聲音來。
蔣少祖看着他，然後重新變得嚴肅而活潑。
&ldquo你去上海嗎？&rdquo他問。
蔣純祖感到一種冰冷的東西，困窘着，覺得自己有錯。
&ldquo你去上海？&rdquo &ldquo我去&hellip&hellip我要去。
&rdquo 蔣淑珍站在門口聽了很久，蔣純祖沒有覺察。
聽到了這樣的回答，蔣淑珍走了進來。
&ldquo弟弟啊！你不可憐我們嗎？&rdquo蔣淑珍紅着臉，大聲問。
蔣純祖站起來，看着姐姐。
特别因為感到了那個冰冷的東西，覺得自己有錯的緣故，蔣純祖可憐姐姐。
蔣淑珍，明白這個機會，抓住了弟弟底手，用力地握緊。
&ldquo我們生死存亡&mdash&mdash你不關心嗎？&rdquo她用含淚的聲音大聲說。
&ldquo是的，我關心你們！&rdquo蔣純祖想，流淚了。
&ldquo我要去上海！&rdquo蔣純祖堅決地、動情地說；&ldquo我并不是不關心你們，但是我自己隻有這樣，你們無論如何不能知道，我也說不明白！&hellip&hellip&rdquo他說。
蔣純祖看着姐姐底含淚的眼睛。
蔣淑珍憐憫而憂愁，相信着自己，不相信弟弟會違背自己，因此沒有懂得弟弟底話。
&ldquo讓他去吧。
&rdquo蔣少祖愁悶地笑着，說，他站在旁邊。
&ldquo唯獨你一個人&hellip&hellip唯獨你一個人向上海去！&rdquo蔣淑珍說，哀愁地笑着，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但覺得那個悲哀的東西是迫切了。
&ldquo讓他去&hellip&hellip不過戰事一危急，你就來漢口！&rdquo&ldquo是的，我準備這樣。
&rdquo蔣純祖說，嘴唇焦渴地顫抖着。
因為蔣少祖也這樣說，蔣淑珍就失去了主張，她想到了蔣純祖底内心。
她看着蔣少祖，好像問：&ldquo我不錯嗎？&rdquo她十年前失去一個弟弟，接着又失去了一個，現在是第三個了。
她想到了弟弟底要求和快樂，她底眼光問：&ldquo我底希望是錯的嗎？&rdquo &ldquo大姐，我去，啊！&rdquo蔣純祖誠懇地說，看着她。
蔣淑珍哭了。
&ldquo你們都對！都對！都去！我們不能希望你們一點點，我不能擔保我會不會&hellip&hellip&rdquo &ldquo大姐！&rdquo蔣少祖喊。
&ldquo我要随着爹爹媽媽去&hellip&hellip在異鄉就不能生活&hellip&hellip&rdquo她坐下來，蒙住臉啼哭。
蔣純祖凄涼地歎息，感到了那個苦悶的、暗澹的東西。
&ldquo你需要多少錢？&rdquo蔣少祖問。
蔣淑珍放開手，看着他們。
她忍住哭泣，站起來，揉着胸脯，然後從衣袋裡掏出紙包來。
&ldquo這個給你&hellip&hellip&rdquo她說，哽咽着，打開了紙包；她底眼淚滴在燦爛的金飾上。
她取一個大的指環遞給了蔣純祖。
&ldquo你要懂得，從此以後，各人&hellip&hellip&rdquo她說，一面打開了皮夾。
&ldquo我不要這個！&rdquo蔣純祖說，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但同時伸手接過指環來。
指環潮濕而溫熱，蔣純祖臉紅，好像被别人捉住了的犯錯的女孩。
他看指環，看姐姐，又看指環。
&ldquo我不要&hellip&hellip這個！&rdquo他以顫栗的、求饒的聲音說。
夢想的青年，在金錢上，經曆着這種可怕的痛苦。
他想拒絕，但又想留下；他底臉發白了。
但傅鐘芬進房時，他迅速地藏起了指環。
蔣淑珍在檢查皮夾，他坐下來，抱住了頭：這個暗澹的世界是試驗了他，破壞了他底高傲的、龐大的熱情。
蔣少祖和蔣淑珍走了出去。
他覺得他們是去商量他的情況。
紮着小的綠結子的傅鐘芬不安地在床邊坐下，蔣秀菊走了進來。
蔣純祖陰沉地抱着頭，不看她們。
&ldquo弟弟，非走不可嗎？&rdquo 蔣純祖不答，蔣秀菊溫和地微笑着。
&ldquo弟弟，要走嗎？&rdquo她彎腰，問。
&ldquo要走。
&rdquo蔣純祖冷淡地回答。
&ldquo他當然要走！他絲毫不挂念我們！&rdquo傅鐘芬憤恨地大聲說。
&ldquo你知道什麼！&rdquo蔣純祖憤怒地說，站起來，走出房。
&ldquo要走嗎？&rdquo傅蒲生走在門口，憂愁地小聲問。
好像談論秘密。
蔣純祖點頭，看着院落對面的鄰家的燈火。
蔣淑珍從後面跑出來，站下，嚴肅地看着他。
&ldquo是不是一定要去？&rdquo她慢慢地，冷靜地問。
她閉上了眼睛。
她底衰枯的臉悲哀而靜穆。
&ldquo要去。
&rdquo蔣純祖回答，明白，并同情這種悲哀和靜穆，看着鄰家底燈火。
蔣淑珍臉部微微地牽動，看着弟弟。
蔣淑珍貪婪地看着弟弟。
但蔣純祖沒有看她。
傅蒲生愁悶地笑着站在旁邊。
&ldquo弟弟，大姐喊你！&rdquo蔣秀菊，以為姐姐在喊弟弟，不滿弟弟底這種态度，憤怒地說。
蔣純祖回頭接住了蔣淑珍遞給他的鈔票，冷淡地看着蔣秀菊。
&ldquo弟弟你要記住這個大姐！&rdquo蔣秀菊，在那種道德底激動下，嚴厲地說。
蔣純祖無表情，看着她。
&ldquo你要記住，這個大姐愛你&mdash&mdash不是容易的！&rdquo蔣秀菊皺着眉說。
&ldquo你隻曉得讀《小婦人》！&rdquo蔣純祖想，走了過去。
蔣淑珍有羞怯的、凄涼的、謙讓的微笑。
&ldquo我算什麼&hellip&hellip弟弟啊！凡事要多想想&hellip&hellip&rdquo她說。
&ldquo我們在漢口等你，我們等你&hellip&hellip&rdquo她說，溫柔地笑着，又有了眼淚。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蔣純祖離開姐姐家時，已經是夜深了。
小街已經甯靜，照着幽暗的燈光，有涼風吹着。
像每個夏夜一樣，每家屋檐下睡着赤膊的男子們。
他們躺在椅子、竹床或門闆上，顯出各種粗笨的、難看的姿勢，粗聲地打着鼾&mdash&mdash今年的南京底夏季是非常的熱。
大街同樣的甯靜，但不時有車輛馳過，揚起灰塵，在微風裡，人行道樹底茂密的枝葉輕輕搖擺着。
有的店鋪亮着；黑暗的空中，霓虹閃耀着。
在繁華的南京，這個深夜，普遍的是深沉的甯靜，這種甯靜使蔣純祖覺得一切都不尋常。
他覺得，這種甯靜指揮、并且思索戰争，并且預示暴風雨；這種甯靜證實了他心裡的最美好的、最堅強的東西&mdash&mdash他剛才把這個最美、最強的東西永遠從暗澹和苦悶裡搶救了出來。
十字街口很多人擁擠着聽播音機。
播音機底女性的聲音優美而響亮，人群靜默着。
蔣純祖站下來，聽見是勝利的消息，注意到了人們底大的靜默，向前走去。
南京靜默着，看見，并且準備承擔未來的艱苦和犧牲。
&ldquo中國，不幸的中國啊，讓我們前進！&rdquo蔣純祖說，在空曠的街上跨着大步。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
他知道姐姐在流淚，但假裝沒有看見。
他皺着眉，臉上有假的笑容。
&ldquo看你說些什麼？&rdquo他憤怒地想，同時想到了街上的光明和激動&mdash&mdash他即刻就要去了！&mdash&mdash跟着哥哥走進房。
傅鐘芬跑進房。
&ldquo小舅！&rdquo她興奮地喊。
&ldquo你出去一下。
&rdquo蔣純祖嚴肅地說。
&ldquo是的，你出去一下&mdash&mdash你坐。
&rdquo蔣少祖說。
蔣純祖坐下來，向着窗外。
&ldquo你要去上海麼？你去做什麼？&rdquo蔣少祖問。
蔣純祖堅決地看着他：他底目光回答了他去做什麼。
&ldquo你上海有熟人麼？&rdquo &ldquo有。
沒有，也沒有關系。
&rdquo &ldquo你知道上海有危險麼？假若有危險，你怎麼辦？&rdquo&ldquo那時再看吧。
&rdquo 又沉默了。
蔣少祖沉思地看着弟弟，心裡有憤怒。
他相信弟弟是沒有理智的。
蔣純祖則冷靜地看着哥哥，等待一個機會發洩自己底輕蔑與憤恨。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底行動對自己有什麼意義。
蔣純祖感到不滿，他底被傷害了的自尊心在燃燒着。
&ldquo你這半年做些什麼？那邊為什麼開除你？&rdquo蔣少祖以家長底态度問。
&ldquo他們要開除我，因為我不守他們底紀律！&rdquo蔣純祖回答，極端輕蔑地說&ldquo他們底紀律&rdquo這幾個字。
&ldquo你還有一年半就畢業了吧？到漢口繼續讀書不行麼？你應該繼續讀書。
&rdquo &ldquo我猜到你要這樣說，果然不錯！&rdquo蔣純祖興奮地想。
&ldquo一個人，假若死了，還讀什麼書呢？&rdquo他以尖銳的聲音回答，戰栗着，不知道自己說什麼，但感到說了極有意義的話。
他以為哥哥受驚動。
但哥哥開了燈，冷靜地看着他。
&ldquo他沒有聽見麼？&rdquo他想。
&ldquo你明白你自己麼？&rdquo蔣少祖問，輕輕地皺着眉。
&ldquo我明白我自己。
&rdquo蔣純祖回答。
&ldquo我并且明白一切人！&rdquo他興奮而輕蔑地加上說，不能抑制自己，說了這個，他感到他果然明白一切人，他們底悲哀和快樂，并且愛一切人。
但他所愛的一切人裡面現在沒有了哥哥。
他望着這個不可徹透的，冷淡的哥哥。
&ldquo淺薄的東西！現在全是這樣淺薄！&rdquo蔣少祖想。
&ldquo我有幾句話要說，此外一切随便你。
&rdquo他說，點煙。
&ldquo要仔細考慮你底行動，因為别人不能替你負責；&rdquo他做手勢阻攔弟弟，&ldquo别人可以引誘你，說得好聽一點，領導你，但不能替你負責，一個人要有一個信仰，不能淺薄浮嚣地亂來！&rdquo他露出了嚴厲的、威脅的表情，&ldquo你有信仰麼？你信仰什麼？&rdquo他憤怒地問。
&ldquo我信仰人民。
&rdquo蔣純祖被哥哥刺激着。
驕傲地回答&mdash&mdash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樣地回答。
滿意這個字：人民。
蔣少祖冷笑了一聲。
&ldquo你從哪裡學到這個信仰？&rdquo &ldquo我從生活，從這些人底生活。
&rdquo蔣純祖回答&mdash&mdash像一切一九三七年的青年一樣地回答。
滿意這個字：生活。
&ldquo你看一些什麼書？&rdquo &ldquo沒有看什麼書！&rdquo蔣純祖堅決地回答。
&ldquo你走上了一條道路，别人領你去做犧牲。
&rdquo蔣少祖說，并不真的以為&ldquo人民&rdquo和&ldquo生活&rdquo是無辜犧牲底标志，同時覺得弟弟的是被領去做犧牲的&mdash&mdash他信仰他底這個感覺，因為覺得自己明白弟弟。
他表面上安靜、冷淡，心裡卻因了對弟弟的敵意而痛苦着。
&ldquo你應該首先懂得，然後再信仰。
你知道，我們都是吃這個虧的，現在輪到了你。
&rdquo他微笑着，說。
&ldquo你吃過怎樣的虧？&rdquo蔣純祖懷疑起來，問。
有一種興奮出現在蔣少祖底半閉的眼睛裡，微笑留在他底臉上。
&ldquo人民是一個抽像的字眼，生活，又不是年青人所能明白的。
&rdquo他說，彈着煙。
&ldquo你要知道，假借人民底名義，各種勢力在鬥争，每一種勢力都要吸收青年。
當然，現在是除了漢奸以外每一種勢力都支持戰争，但這個世界你明白麼？也許不能支持一年！那時候就全國分裂了，各種人都乘機取利。
各種人都要抓取你們青年，各種人都說人民！&hellip&hellip我讨厭那批惡棍的陰謀！&rdquo他說。
蔣純祖沉默着。
在長久的沉默中，突然地、無故地對哥哥親切了起來。
&ldquo是的，我有一個時候想死，想死，想自殺。
&hellip&hellip啊，那樣！&rdquo蔣純祖熱情地向哥哥說，同時感到說不清楚。
他想了一想那種陰暗的苦悶&mdash&mdash想到他常常坐在它下面的那座廟宇底潮濕的牆壁和山下的那個閃光的池塘。
&ldquo我沒有出路！我不願受欺淩！假若他們開除我的話，那我是對的，我高興！為什麼不！而&hellip&hellip&rdquo他說，在熱情裡戰栗着，笑出聲音來。
蔣少祖看着他，然後重新變得嚴肅而活潑。
&ldquo你去上海嗎？&rdquo他問。
蔣純祖感到一種冰冷的東西，困窘着，覺得自己有錯。
&ldquo你去上海？&rdquo &ldquo我去&hellip&hellip我要去。
&rdquo 蔣淑珍站在門口聽了很久，蔣純祖沒有覺察。
聽到了這樣的回答，蔣淑珍走了進來。
&ldquo弟弟啊！你不可憐我們嗎？&rdquo蔣淑珍紅着臉，大聲問。
蔣純祖站起來，看着姐姐。
特别因為感到了那個冰冷的東西，覺得自己有錯的緣故，蔣純祖可憐姐姐。
蔣淑珍，明白這個機會，抓住了弟弟底手，用力地握緊。
&ldquo我們生死存亡&mdash&mdash你不關心嗎？&rdquo她用含淚的聲音大聲說。
&ldquo是的，我關心你們！&rdquo蔣純祖想，流淚了。
&ldquo我要去上海！&rdquo蔣純祖堅決地、動情地說；&ldquo我并不是不關心你們，但是我自己隻有這樣，你們無論如何不能知道，我也說不明白！&hellip&hellip&rdquo他說。
蔣純祖看着姐姐底含淚的眼睛。
蔣淑珍憐憫而憂愁，相信着自己，不相信弟弟會違背自己，因此沒有懂得弟弟底話。
&ldquo讓他去吧。
&rdquo蔣少祖愁悶地笑着，說，他站在旁邊。
&ldquo唯獨你一個人&hellip&hellip唯獨你一個人向上海去！&rdquo蔣淑珍說，哀愁地笑着，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但覺得那個悲哀的東西是迫切了。
&ldquo讓他去&hellip&hellip不過戰事一危急，你就來漢口！&rdquo&ldquo是的，我準備這樣。
&rdquo蔣純祖說，嘴唇焦渴地顫抖着。
因為蔣少祖也這樣說，蔣淑珍就失去了主張，她想到了蔣純祖底内心。
她看着蔣少祖，好像問：&ldquo我不錯嗎？&rdquo她十年前失去一個弟弟，接着又失去了一個，現在是第三個了。
她想到了弟弟底要求和快樂，她底眼光問：&ldquo我底希望是錯的嗎？&rdquo &ldquo大姐，我去，啊！&rdquo蔣純祖誠懇地說，看着她。
蔣淑珍哭了。
&ldquo你們都對！都對！都去！我們不能希望你們一點點，我不能擔保我會不會&hellip&hellip&rdquo &ldquo大姐！&rdquo蔣少祖喊。
&ldquo我要随着爹爹媽媽去&hellip&hellip在異鄉就不能生活&hellip&hellip&rdquo她坐下來，蒙住臉啼哭。
蔣純祖凄涼地歎息，感到了那個苦悶的、暗澹的東西。
&ldquo你需要多少錢？&rdquo蔣少祖問。
蔣淑珍放開手，看着他們。
她忍住哭泣，站起來，揉着胸脯，然後從衣袋裡掏出紙包來。
&ldquo這個給你&hellip&hellip&rdquo她說，哽咽着，打開了紙包；她底眼淚滴在燦爛的金飾上。
她取一個大的指環遞給了蔣純祖。
&ldquo你要懂得，從此以後，各人&hellip&hellip&rdquo她說，一面打開了皮夾。
&ldquo我不要這個！&rdquo蔣純祖說，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但同時伸手接過指環來。
指環潮濕而溫熱，蔣純祖臉紅，好像被别人捉住了的犯錯的女孩。
他看指環，看姐姐，又看指環。
&ldquo我不要&hellip&hellip這個！&rdquo他以顫栗的、求饒的聲音說。
夢想的青年，在金錢上，經曆着這種可怕的痛苦。
他想拒絕，但又想留下；他底臉發白了。
但傅鐘芬進房時，他迅速地藏起了指環。
蔣淑珍在檢查皮夾，他坐下來，抱住了頭：這個暗澹的世界是試驗了他，破壞了他底高傲的、龐大的熱情。
蔣少祖和蔣淑珍走了出去。
他覺得他們是去商量他的情況。
紮着小的綠結子的傅鐘芬不安地在床邊坐下，蔣秀菊走了進來。
蔣純祖陰沉地抱着頭，不看她們。
&ldquo弟弟，非走不可嗎？&rdquo 蔣純祖不答，蔣秀菊溫和地微笑着。
&ldquo弟弟，要走嗎？&rdquo她彎腰，問。
&ldquo要走。
&rdquo蔣純祖冷淡地回答。
&ldquo他當然要走！他絲毫不挂念我們！&rdquo傅鐘芬憤恨地大聲說。
&ldquo你知道什麼！&rdquo蔣純祖憤怒地說，站起來，走出房。
&ldquo要走嗎？&rdquo傅蒲生走在門口，憂愁地小聲問。
好像談論秘密。
蔣純祖點頭，看着院落對面的鄰家的燈火。
蔣淑珍從後面跑出來，站下，嚴肅地看着他。
&ldquo是不是一定要去？&rdquo她慢慢地，冷靜地問。
她閉上了眼睛。
她底衰枯的臉悲哀而靜穆。
&ldquo要去。
&rdquo蔣純祖回答，明白，并同情這種悲哀和靜穆，看着鄰家底燈火。
蔣淑珍臉部微微地牽動，看着弟弟。
蔣淑珍貪婪地看着弟弟。
但蔣純祖沒有看她。
傅蒲生愁悶地笑着站在旁邊。
&ldquo弟弟，大姐喊你！&rdquo蔣秀菊，以為姐姐在喊弟弟，不滿弟弟底這種态度，憤怒地說。
蔣純祖回頭接住了蔣淑珍遞給他的鈔票，冷淡地看着蔣秀菊。
&ldquo弟弟你要記住這個大姐！&rdquo蔣秀菊，在那種道德底激動下，嚴厲地說。
蔣純祖無表情，看着她。
&ldquo你要記住，這個大姐愛你&mdash&mdash不是容易的！&rdquo蔣秀菊皺着眉說。
&ldquo你隻曉得讀《小婦人》！&rdquo蔣純祖想，走了過去。
蔣淑珍有羞怯的、凄涼的、謙讓的微笑。
&ldquo我算什麼&hellip&hellip弟弟啊！凡事要多想想&hellip&hellip&rdquo她說。
&ldquo我們在漢口等你，我們等你&hellip&hellip&rdquo她說，溫柔地笑着，又有了眼淚。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蔣純祖離開姐姐家時，已經是夜深了。
小街已經甯靜，照着幽暗的燈光，有涼風吹着。
像每個夏夜一樣，每家屋檐下睡着赤膊的男子們。
他們躺在椅子、竹床或門闆上，顯出各種粗笨的、難看的姿勢，粗聲地打着鼾&mdash&mdash今年的南京底夏季是非常的熱。
大街同樣的甯靜，但不時有車輛馳過，揚起灰塵，在微風裡，人行道樹底茂密的枝葉輕輕搖擺着。
有的店鋪亮着；黑暗的空中，霓虹閃耀着。
在繁華的南京，這個深夜，普遍的是深沉的甯靜，這種甯靜使蔣純祖覺得一切都不尋常。
他覺得，這種甯靜指揮、并且思索戰争，并且預示暴風雨；這種甯靜證實了他心裡的最美好的、最堅強的東西&mdash&mdash他剛才把這個最美、最強的東西永遠從暗澹和苦悶裡搶救了出來。
十字街口很多人擁擠着聽播音機。
播音機底女性的聲音優美而響亮，人群靜默着。
蔣純祖站下來，聽見是勝利的消息，注意到了人們底大的靜默，向前走去。
南京靜默着，看見，并且準備承擔未來的艱苦和犧牲。
&ldquo中國，不幸的中國啊，讓我們前進！&rdquo蔣純祖說，在空曠的街上跨着大步。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