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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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短促,極明亮,紅色的光輝照亮地面的一切,隕星馳過低空。

     可以聽到它底磨擦空氣的響聲,它落在南京底方向。

     陸明棟跑向蔣純祖。

    蔣純祖向鐵道外跑。

    周圍騰起了驚異的喊聲。

     &ldquo小舅,落在南京,你看!&rdquo陸明棟細聲叫。

     隕星落下了,周圍底驚異的喊聲,卻繼續着&mdash&mdash人們是被激動了,從平原底各處,從各自底巢穴裡跑出來,喊叫着。

    特别因為這些喊聲,蔣純祖突然變冷靜,作着強大的反省,下意識地掩藏着自己心裡的最神異的、最美的東西。

    蔣純祖站着不動,注視着紅光消失了的方向,聽着喊聲,感到這一切,證實了自己底動人的存在。

    感到隕星底紅光所激發的自己底最好的、最美的東西,是别人所不能明了,并且是任何表情都不能傳達的。

    他神聖地,帶着一種奇特的冷靜站着不動,好像表示他早就知道這個,并且他所等待的就是這個。

     他輕蔑對這個隕星、也就是對他底俊美的心靈所發出的一切喊聲,一切評論。

    他覺得他是對的,因為在這個精神底競争上,他毫無嫉妒。

    他嚴肅地看着陸明棟。

     &ldquo我們回去吧。

    他們在吃晚飯?&rdquo他輕柔地問,用這種聲調抑制了陸明棟的興奮。

     陸明棟看着他,好像覺得,吃晚飯這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的。

     &ldquo我餓了,回去吧,明棟。

    &rdquo蔣純祖輕柔地,帶着自覺的、可愛的虛僞說。

    好像他企圖證實,吃晚飯這件事,在今天,是特别優美動人的。

     姑媽滿足了,于是重新想起城裡的一切,想到女兒,親戚,麻将牌,債務。

    想到擁擠的、石塊鋪成的街道,和每天下午的賣糖粥的擔子;這個賣糖粥的熟識姑媽,像熟識街上的一切人一樣。

    姑媽生了懷鄉病;在姑媽,南京底夏天生活,是可以用賣糖粥的底那張瘦長的、淌汗的、嚴肅的臉來代表的。

    于是姑媽告辭了姨侄女,像每年一樣,說:明年再來。

     黎明時,姑媽騎着驢子,在驢子的屁股上系着大的藍布包袱,裡面有瓜果,雞蛋,和其他一切,像每年一樣,穿過田野向車站走去。

    兩位少年走在前面,提着包裹。

    黃潤福夫婦走在後面;黃潤福敞着胸膛,卷着褲管,手裡提着粗木杖。

    露珠在稻穗上閃耀着,空氣新鮮、涼爽,姑媽嚴肅,心裡有惆怅,但覺得威風。

     姑媽昨夜跟少年們講了她哥哥底故事和牛郎織女底故事。

    此刻大家都不再想起這些故事,但姑媽感到她昨夜講了什麼,不是講了故事,而是講了生活底悲慘。

    大家沉默地在田間前進着,姑媽看着遠處,感到憂愁。

    這片寂靜的、深沉的、美麗的,于姑媽是過于美麗的田野令姑媽凄涼,她不知道,坐在驢子上,她要到哪裡去。

    今年的夏季是過去了;姑媽想。

    明年怎樣呢?住在這裡,也死在這裡,不是很好麼? 姑媽沉默着,看着經過身邊的一棵孤獨的、彎屈的,但豐滿的柳樹。

     &ldquo這棵樹!&rdquo姑媽突然說,嚴肅地笑了一笑。

    但大家不注意這棵樹。

    姑媽無法說出她從這棵樹所感到的,即這棵樹是孤獨的、彎屈的,然而豐滿的;再過幾年的時間,它,這棵樹就要倒下了。

     秀英微笑着,希望姑媽不要凄涼。

     太陽升起來&mdash&mdash赤紅的火球,黃色的田野上照耀着淡紅的、隆重的、威嚴的光輝;好像向這個光輝的、偉大的統治者緻敬,廣漠的田野裡到處都閃起了水濕底光芒。

    有雲彩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來。

    輕輕吹拂的風變成灼熱的了。

    蟬在四處鳴叫着。

     但人們看見,在樹叢和小的山巒&mdash&mdash江南的柔美的山巒&mdash&mdash背後,依然割據着暗影。

    各處的莊院冒着煙。

    田野深處,有憂郁的,男性的歌聲唱出來了:低緩的、和平的、憂郁的、獨自尋思的、無可安慰的,好像表示,對于這種莊嚴的早晨,他們,中國底繼承祖先而生活着的人們,是已經經曆過無數次了,雖然沒有倦厭,卻已經失望了。

    他們是不願再受熱情底欺騙了。

    他們是,和平地,憂郁地,獨自尋思地,無可安慰地&mdash&mdash在心裡藏着夢幻。

     &ldquo我說,姑媽啊!&rdquo黃潤福,榮耀地走在驢子後面,說,聽着田裡的歌聲。

     &ldquo是的,是的,兒啊!&rdquo姑媽,在驢子上困難地斜過身子來,憐愛地笑着,說,姑媽很精明,但同時她也懂得黃潤福底&ldquo我說&rdquo是指什麼:姑媽精明地聽了歌聲。

     &ldquo姑媽,我是說&hellip&hellip&rdquo黃潤福甜蜜地笑着,說,他底厚嘴唇有些顫抖了。

    &ldquo&hellip&hellip在鄉下,秀英是寂寞呢!&hellip&hellip姑媽,說句笑話,她一直到今天都不會管家&hellip&hellip&rdquo黃潤福為難地笑着,說。

     &ldquo但是,我是懂得她底心的啊!&rdquo黃潤福說,變得嚴肅,聽着田裡的悲涼的歌聲。

     &ldquo是的,兒啊!&rdquo姑媽說,聽着歌聲。

     走進車站,蔣秀英就向前面跑去。

    精明的姑媽立刻爬下了驢子,追了過去。

    她們搶着買票&hellip&hellip蔣秀英羞恥得紅了臉&hellip&hellip最後,蔣秀英看着蔣純祖。

     她招手喚蔣純祖走到一邊去。

    蔣純祖心裡激動而甜蜜:特别因為是美麗的夏日,他對這個安靜的、單純的女子有了那種強烈的愛情。

    他覺得羞恥,同時又覺得甜蜜,走到她底面前。

     這個單純的女人自己也羞恥得紅了臉,并且有了眼淚。

    &ldquo這個你拿着&hellip&hellip&rdquo她小聲說,塞過一個紙包來。

    蔣純祖莫名其妙地拿着了,感到大的幸福。

    他企圖拒絕,但沒有勇氣。

    他底羞恥的、恍惚的樣子使蔣秀英非常的痛苦。

     &ldquo純祖啊,&hellip&hellip你回去跟淑珍姐姐,淑華姐姐她們說&hellip&hellip&rdquo她慌亂地說,紅着臉。

    &ldquo&hellip&hellip你要她們&hellip&hellip來玩!&rdquo&ldquo好&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單純地說,畏懼地看了她一眼。

    &ldquo不過&hellip&hellip這個&hellip&hellip!&rdquo他擡了一下抓着紙包的手,說。

    &ldquo哦,純祖弟啊&hellip&hellip不,不要緊的!&rdquo她說,揩着眼淚,低着頭走了開去。

     蔣純祖皺着眉把紙包塞到口袋裡去。

    他繼續感到強大的幸福:他是在戀愛。

    火車開動時,黃潤福扶蔣秀英騎上了驢子,蔣純祖就傷心得偷偷地哭起來了。

     姑媽去了。

    蔣秀英說:&ldquo一有空就來啊!&rdquo姑媽說:&ldquo一定來,放心,兒啊!&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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