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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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出來了；就連那系在柳樹下的驢子都動着蹄子和耳朵，并且溫柔地嘶鳴着，表現出這種歡迎來了。
但這些糖果和蜜餞，多半是黃潤福自己吃掉的，他是非常好吃，有一個可驚的舌頭和一個可驚的胃。
姑媽很安慰地感到，在這個鄉間，在黃潤福夫婦這裡，一切都沒有變化。
姑媽感到，這兩年來，她底一切全變化了，惟有這裡沒有變化。
在這片領土裡，她是依然享有着從前的一切；一切殷勤，一切客氣，一切感情底誇張，和一切深遠的情懷&mdash&mdash寂靜的、憂郁的、古舊的情懷。
姑媽領陸明棟和蔣純祖同來。
第一天，姑媽和侄女談論蘇州底事和自己底一切苦惱。
第二天，黃潤福把姑媽扶上驢子，大家到塘邊去釣魚。
在茅亭裡，侄女替姑媽捶彎魚鈎，而從這個想起沈麗英和蔣淑珍來：她們，在三年以前，曾在這個茅亭裡釣魚，曾在這裡把針捶彎，當作魚鈎。
姑媽把魚鈎投到水裡，看着水面大聲地說着話，侄女臉上有安靜的、憂郁的表情。
黃潤福卷着褲管坐在木凳上，從布袋裡掏出花生和酸梅來&mdash&mdash這個布袋是挂在驢子身上的，上面有着動物底騷氣&mdash&mdash吃着，同時凝神地聽着姑媽。
驢子系在茅亭旁邊。
兩位少年是投到遠遠的田地裡去了。
&ldquo釣魚要有耐性。
&rdquo姑媽大聲說，看着水面，&ldquo這一年，秀英，我是多麼想你啊！我夢見你馱着稻草，又夢見你生了小孩子了。
你什麼時候就要生呀？&rdquo 侄女臉上有嚴肅的，特别嚴肅的笑容，看着水面。
因為某種情緒，她底手動了一下。
&ldquo麗英怎樣？&rdquo她問。
&ldquo她苦啊！她太軟弱。
為人不能太軟弱。
牧生這個人，把事情丢了&mdash&mdash昨天我跟你說了的。
秀英，在她們幾個人裡，到頭來還是你好啊！&rdquo姑媽說，凄涼地笑着；而因為酷熱的緣故，好久地保持着這個笑容。
&ldquo魚來了，看我這個老太婆！&rdquo她拉動魚鈎，又放下去。
&ldquo姑媽，您要放遠&hellip&hellip您請嘗嘗梅子。
&rdquo黃潤福甜蜜地笑着說。
&ldquo看，還叫姑媽，我知道你要吃光了！&rdquo蔣秀英向丈夫說，憂郁地笑着。
黃潤福有罪地笑着，藏起了梅子，然後拍了幾下衣服，站了起來。
&ldquo姑媽，看我來釣吧！&rdquo他說，甜蜜地笑着。
接了釣杆，坐了下來，他就變得多話了。
同時姑媽也多話；姑媽憐愛地笑着。
于是，他們兩個人就不停地、輪流地說着。
蔣秀英憂愁地笑着，聽着他們。
&ldquo你想想啊，姑媽，從孫傳芳過龍潭那年子起，我就隻進過一次城！蔣秀英進過三次城，有一次，姑媽您過五十歲！&hellip&hellip啊，魚來吃了！&rdquo &ldquo你動得太快了！&rdquo姑媽精明地說。
&ldquo孫傳芳打南京的時候，我們母女帶明棟到龍潭來避難，那才避得巧啊！山底下整夜地開火，&hellip&hellip&rdquo姑媽說，看着輝煌的田野。
&ldquo就是潤福記性好！那時候阿龍逃掉了，去當警察，還帶着王家的姑娘，是吧？&rdquo姑媽向秀英說。
&ldquo革命軍進南京城的時候，大炮對着鼓樓開，又對着洋鬼子底教會開！&hellip&hellip老太爺在蘇州就急死了，淑媛她們相信教會呀！&rdquo &ldquo提起你們蘇州來*媸牽&Gamma被迫蟾Ｋ擔笊鞠ⅲ耙暈蟻缦氯絲蠢矗寐瑁*不是說見外的話，我是不贊成那些小姐們的！&rdquo他說，但顯然&ldquo蘇州&rdquo使他感到榮耀。
他看了蔣秀英一眼，顯然，在這裡，這個固執的好人和他底妻子有着鬥争。
&ldquo不過，老太爺一生一世，那樣大的一個家，又那樣有錢，唉，天不公道啊！&hellip&hellip魚簡直不吃了！&rdquo &ldquo是啊，要是天公道，金素痕那樣人家早就遭雷殛火燒了！ 你想蔚祖&hellip&hellip&rdquo姑媽停住了，發現蔣秀英在流淚。
蔣秀英向着水面，肩膀靠着亭柱，用衣角揩着眼淚，竭力壓制着自己底激動。
姑媽一靜默，她就哭出聲音來了。
&ldquo兒啊！可憐，兒啊！&rdquo姑媽說。
秀英突然轉過身子來，跌到坐椅裡去，蒙着臉，抽咽着。
&ldquo我們底&hellip&hellip老太爺啊！&rdquo她，這個&ldquo蔣家底女兒&rdquo，哭着，說。
黃潤福憐憫地看着她。
顯然這個好人一時不曾想到她底哭泣和自己有什麼關系。
&ldquo唉，哭有什麼用啊！&rdquo他難受地大聲說。
&ldquo&hellip&hellip看，魚來了！&rdquo他站起來，提起了釣杆：他釣到了一條魚。
姑媽，正在揩着眼淚，向着魚憐愛地笑了。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在暑熱裡面，田野裡有着幹枯的、灼燒的氣息。
蔣純祖和陸明棟沿着稻田裡面的彎屈的小路向茅亭走來。
蔣純祖是挾着兩個很大的西瓜，陸明棟，手裡拿着枝條，沿路鞭打着稻穗。
他們兩個人都興奮、發赤、流着汗。
&ldquo你哪裡弄來的西瓜啊！&rdquo黃潤福耽心地叫。
&ldquo我們偷來的！&rdquo陸明棟回答，顯然他覺得光榮。
&ldquo唉，我們自己有西瓜啊！&rdquo黃潤福說，甜蜜地笑着。
&ldquo沒有關系&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說，但站住，而且臉紅了。
蔣秀英，他底陌生的、遠房的姐姐，用淚濕的、悲涼的眼睛看着他，使他臉紅了。
他放下了西瓜，走到水邊，有了眼淚。
&ldquo純祖，我們釣到了魚！&rdquo姑媽說。
&ldquo嗯。
&rdquo他回答，看着水面。
在少年們底周圍，一切都顯得單純、明朗、興奮，鐵道邊有着最強大的興奮，陸明棟有着對火車的狂熱&mdash&mdash特别有着對雄壯的機關車的狂熱。
一切都不明了，也來不及去明了，但一切都有意義。
平原，綿延到天邊的、金黃色的稻田，綠色的丘陵，和點綴在這中間的美麗的池沼。
樹叢，村莊，和在午後突然襲來的雄壯的雷雨。
生命激動着，生命在突進。
從強烈的快感突然堕進痛灼的悲涼，從興奮堕到沮喪，又從沮喪回到興奮，年輕的生命好像浪潮。
這一切激蕩沒有什麼顯著的理由，隻是他們需要如此；他們在心裡作着對這個世界的最初的，最灼痛的思索，永遠覺得前面有一個聲音在呼喚。
蔣純祖更驕傲些，統治着陸明棟，要他服從他底熱情的法律和不斷的、強烈的奇想。
陸明棟柔順地服從他，
但這些糖果和蜜餞，多半是黃潤福自己吃掉的，他是非常好吃，有一個可驚的舌頭和一個可驚的胃。
姑媽很安慰地感到，在這個鄉間，在黃潤福夫婦這裡，一切都沒有變化。
姑媽感到，這兩年來，她底一切全變化了，惟有這裡沒有變化。
在這片領土裡，她是依然享有着從前的一切；一切殷勤，一切客氣，一切感情底誇張，和一切深遠的情懷&mdash&mdash寂靜的、憂郁的、古舊的情懷。
姑媽領陸明棟和蔣純祖同來。
第一天，姑媽和侄女談論蘇州底事和自己底一切苦惱。
第二天，黃潤福把姑媽扶上驢子，大家到塘邊去釣魚。
在茅亭裡，侄女替姑媽捶彎魚鈎，而從這個想起沈麗英和蔣淑珍來：她們，在三年以前，曾在這個茅亭裡釣魚，曾在這裡把針捶彎，當作魚鈎。
姑媽把魚鈎投到水裡，看着水面大聲地說着話，侄女臉上有安靜的、憂郁的表情。
黃潤福卷着褲管坐在木凳上，從布袋裡掏出花生和酸梅來&mdash&mdash這個布袋是挂在驢子身上的，上面有着動物底騷氣&mdash&mdash吃着，同時凝神地聽着姑媽。
驢子系在茅亭旁邊。
兩位少年是投到遠遠的田地裡去了。
&ldquo釣魚要有耐性。
&rdquo姑媽大聲說，看着水面，&ldquo這一年，秀英，我是多麼想你啊！我夢見你馱着稻草，又夢見你生了小孩子了。
你什麼時候就要生呀？&rdquo 侄女臉上有嚴肅的，特别嚴肅的笑容，看着水面。
因為某種情緒，她底手動了一下。
&ldquo麗英怎樣？&rdquo她問。
&ldquo她苦啊！她太軟弱。
為人不能太軟弱。
牧生這個人，把事情丢了&mdash&mdash昨天我跟你說了的。
秀英，在她們幾個人裡，到頭來還是你好啊！&rdquo姑媽說，凄涼地笑着；而因為酷熱的緣故，好久地保持着這個笑容。
&ldquo魚來了，看我這個老太婆！&rdquo她拉動魚鈎，又放下去。
&ldquo姑媽，您要放遠&hellip&hellip您請嘗嘗梅子。
&rdquo黃潤福甜蜜地笑着說。
&ldquo看，還叫姑媽，我知道你要吃光了！&rdquo蔣秀英向丈夫說，憂郁地笑着。
黃潤福有罪地笑着，藏起了梅子，然後拍了幾下衣服，站了起來。
&ldquo姑媽，看我來釣吧！&rdquo他說，甜蜜地笑着。
接了釣杆，坐了下來，他就變得多話了。
同時姑媽也多話；姑媽憐愛地笑着。
于是，他們兩個人就不停地、輪流地說着。
蔣秀英憂愁地笑着，聽着他們。
&ldquo你想想啊，姑媽，從孫傳芳過龍潭那年子起，我就隻進過一次城！蔣秀英進過三次城，有一次，姑媽您過五十歲！&hellip&hellip啊，魚來吃了！&rdquo &ldquo你動得太快了！&rdquo姑媽精明地說。
&ldquo孫傳芳打南京的時候，我們母女帶明棟到龍潭來避難，那才避得巧啊！山底下整夜地開火，&hellip&hellip&rdquo姑媽說，看着輝煌的田野。
&ldquo就是潤福記性好！那時候阿龍逃掉了，去當警察，還帶着王家的姑娘，是吧？&rdquo姑媽向秀英說。
&ldquo革命軍進南京城的時候，大炮對着鼓樓開，又對着洋鬼子底教會開！&hellip&hellip老太爺在蘇州就急死了，淑媛她們相信教會呀！&rdquo &ldquo提起你們蘇州來*媸牽&Gamma被迫蟾Ｋ擔笊鞠ⅲ耙暈蟻缦氯絲蠢矗寐瑁*不是說見外的話，我是不贊成那些小姐們的！&rdquo他說，但顯然&ldquo蘇州&rdquo使他感到榮耀。
他看了蔣秀英一眼，顯然，在這裡，這個固執的好人和他底妻子有着鬥争。
&ldquo不過，老太爺一生一世，那樣大的一個家，又那樣有錢，唉，天不公道啊！&hellip&hellip魚簡直不吃了！&rdquo &ldquo是啊，要是天公道，金素痕那樣人家早就遭雷殛火燒了！ 你想蔚祖&hellip&hellip&rdquo姑媽停住了，發現蔣秀英在流淚。
蔣秀英向着水面，肩膀靠着亭柱，用衣角揩着眼淚，竭力壓制着自己底激動。
姑媽一靜默，她就哭出聲音來了。
&ldquo兒啊！可憐，兒啊！&rdquo姑媽說。
秀英突然轉過身子來，跌到坐椅裡去，蒙着臉，抽咽着。
&ldquo我們底&hellip&hellip老太爺啊！&rdquo她，這個&ldquo蔣家底女兒&rdquo，哭着，說。
黃潤福憐憫地看着她。
顯然這個好人一時不曾想到她底哭泣和自己有什麼關系。
&ldquo唉，哭有什麼用啊！&rdquo他難受地大聲說。
&ldquo&hellip&hellip看，魚來了！&rdquo他站起來，提起了釣杆：他釣到了一條魚。
姑媽，正在揩着眼淚，向着魚憐愛地笑了。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在暑熱裡面，田野裡有着幹枯的、灼燒的氣息。
蔣純祖和陸明棟沿着稻田裡面的彎屈的小路向茅亭走來。
蔣純祖是挾着兩個很大的西瓜，陸明棟，手裡拿着枝條，沿路鞭打着稻穗。
他們兩個人都興奮、發赤、流着汗。
&ldquo你哪裡弄來的西瓜啊！&rdquo黃潤福耽心地叫。
&ldquo我們偷來的！&rdquo陸明棟回答，顯然他覺得光榮。
&ldquo唉，我們自己有西瓜啊！&rdquo黃潤福說，甜蜜地笑着。
&ldquo沒有關系&hellip&hellip&rdquo蔣純祖說，但站住，而且臉紅了。
蔣秀英，他底陌生的、遠房的姐姐，用淚濕的、悲涼的眼睛看着他，使他臉紅了。
他放下了西瓜，走到水邊，有了眼淚。
&ldquo純祖，我們釣到了魚！&rdquo姑媽說。
&ldquo嗯。
&rdquo他回答，看着水面。
在少年們底周圍，一切都顯得單純、明朗、興奮，鐵道邊有着最強大的興奮，陸明棟有着對火車的狂熱&mdash&mdash特别有着對雄壯的機關車的狂熱。
一切都不明了，也來不及去明了，但一切都有意義。
平原，綿延到天邊的、金黃色的稻田，綠色的丘陵，和點綴在這中間的美麗的池沼。
樹叢，村莊，和在午後突然襲來的雄壯的雷雨。
生命激動着，生命在突進。
從強烈的快感突然堕進痛灼的悲涼，從興奮堕到沮喪，又從沮喪回到興奮，年輕的生命好像浪潮。
這一切激蕩沒有什麼顯著的理由，隻是他們需要如此；他們在心裡作着對這個世界的最初的，最灼痛的思索，永遠覺得前面有一個聲音在呼喚。
蔣純祖更驕傲些，統治着陸明棟，要他服從他底熱情的法律和不斷的、強烈的奇想。
陸明棟柔順地服從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