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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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走進房,未看起立的、恭敬的女婿們,點頭,把手裡的大紙卷遞給蔣蔚祖,走向桌旁的椅子坐下:他習慣坐在這裡。

     老人秃頂,頭角銀白,有高額,寬颚,和嚴厲的、聰明的小眼睛。

    臉微黃而打皺,但嘴唇鮮潤。

    他架起腿,擡眼看着女婿們。

    他微笑,安慰女婿們:他覺得自己是在仁慈地安慰女婿們。

     笑的時候,他底高額上的皺紋疊起。

    不笑,他底兩腮的肉袋無生氣地下垂,加強了他底嚴厲。

     &ldquo住兩天?&rdquo他說,取出手帕來揩鼻子,兩腮下垂。

    &ldquo不。

    想明天回南京。

    &rdquo王定和恭敬地說:&ldquo打仗的時候廠裡虧的,這個月恢複些。

    托老太爺底魄力,總要支持下去。

    上海大家問候老太爺。

    &rdquo他說。

     &ldquo老太爺要不要去上海看看?&rdquo &ldquo我去上海,啊!&rdquo老人輕蔑地笑,然後恍惚地笑,&ldquo帶來的東西,我看看,晚上看看,你底錢,這個月我不能撥。

    說了,不許再提&hellip&hellip!&rdquo &ldquo老太爺,你太把我當小孩了!&rdquo王定和高興這個機會,愉快地說。

     老人看着他,好像要親眼看見他所說的。

    然後看着傅蒲生。

     &ldquo你,怎樣?&rdquo他含着顯著的愉快問。

    在舒适的午餐和良好的午睡後,老人顯然處在愉快的心情中,雖然他更看重王定和,這種愉快卻隻有在傅蒲生面前表露。

    老人時常古怪地親善傅蒲生,因為傅蒲生是平庸的,好像人常常喜愛比自己弱小的人一樣。

     傅蒲生微笑着回答了什麼,老人輕蔑地大笑。

     &ldquo胡塗!&rdquo老人叫,盼顧,從馮家貴手裡奪過扇子來,提起綢衣使力扇:&ldquo我要叫他們跑給我看。

    你看你一臉汗&mdash&mdash&rdquo 傅蒲生快樂地笑,揩汗。

    王定和看他,看老人,他剛才在沉思,未聽明白誰為什麼要跑給誰看。

     &ldquo剛剛過去三個月,大家忘記了,什麼打仗!拿年青人耍猴子!我要看見,&rdquo老人大聲說,額上的皺紋疊起來,&ldquo他們在一起,你們,&rdquo他思索着,抛開扇子,&ldquo中國和日本是百年的冤孽!&hellip&hellip&rdquo他憤怒地大聲說,然後垂下眼睛,并把手放在膝上,做出失望的,嚴厲的姿勢。

    他底兩腮下垂。

    但顯然他頗快樂。

    他開始思索。

     &ldquo沒有一件值得做的事,有一件,吃耳光!&hellip&hellip你們就相信這些!呶,看見百姓底疾苦沒有!水深火熱,成千成萬,幾代的生命!交在誰的手裡?&rdquo老人發火,在桌上支肘:他底小眼在濃眉下閃射如星芒。

    &ldquo啊,不遠了,不遠了!&rdquo忽然他動情地叫,起立,打落馮家貴手裡的扇子,走向窗邊。

    &ldquo這不是誰個人底力量能夠挽回的。

    &rdquo王定和用低而打顫的聲音說。

     顯然這話觸怒了老人。

    老人健壯而孤獨,需要發火。

    &ldquo誰的力量?中國這大的地方,這多人,幾萬年怎樣活下來的?偏偏到你們手裡!可憐的畜牲啊!&rdquo &ldquo啊,老太爺,不必生氣,罪該他們受。

    &rdquo傅蒲生溫和地說。

     老人未回答,大臉流汗。

    馮家貴走近替他打扇子,他大聲清喉嚨,左腮打抖。

     &ldquo哪個該受罪?是你?是我?是窮苦的百姓?是他們幹淨的年青人?可憐啊!&rdquo蔣捷三用怪異的聲音喊,兩腮無生氣地下垂,顯出老相,向蔣蔚祖揮手,然後走出去。

    兒子皺眉跟随他。

    馮家貴走在後面使力打扇。

     老人回房,支肘卧在高榻上,喚姨太太燒煙,并教訓兒子:他反對兒子去南京。

    他說女人要去,讓她去,她借口娘家在南京,好去玩,因為她是女人。

    說話的時候,他摔白鵝毛扇給姨娘,但即刻又奪回來,注視她底臉,吓退她底假裝快樂的、愚笨的笑容。

    于是瘦弱的女人露出憂傷,她底瘦臉顯得忠厚而率真。

    在假裝的快樂表情違反本意地消逝後,或在單獨地對着自己底小孩們的時候,她底愁病的臉總是如此,忠厚、仁慈、而率真。

     金素痕使女仆抱來兩歲的男孩阿順,她知道這個能打斷老人底狂言。

    蔣蔚祖抱過小孩去,憂愁地沉默着,坐在椅子裡。

    老人凝視孫兒,然後看着窗戶。

     &ldquo她自己不能帶小孩嗎?啊!&rdquo 他那樣看蔣蔚祖和小孩,不看他們底臉,而看他們底頭頂:老人在不快的時候看人總要看得高些。

    這總是如此的,蔣蔚祖不知道是否被看,不安起來。

    老人底灰色的明亮的視線好久都靜止不動。

    并且他全身不動,除了他底多肉的,龐大的胸膛在起伏着。

     姨娘看小孩,又看老人,覺得應該贊美小孩,露出虛假的、愚笨的笑容。

     &ldquo拿來我抱!&rdquo老人忽然說,但同時側身抽煙。

    蔣蔚祖皺眉放小孩在榻上,好像他是一件東西,小孩經不起煙,懼怕,開始啼哭。

     姨娘抱小孩,同時虛假地微笑着看老人。

     &ldquo啊,哭了,呆子,可憐!&rdquo老人推開煙槍咳嗽,大聲說,他輕蔑地,但仁慈地看小孩。

    小孩不哭了,老人在煙燈上用肥大的、帶刺的嘴唇吻他,他又哭。

     &ldquo胡子刺&hellip&hellip&rdquo姨娘小聲說。

     老人盤腿坐在榻上,輕蔑地、慈愛地搐動着大鼻子,企圖逗小孩發笑。

     &ldquo好,抱開,小呆子!&rdquo他忽然發火地大聲說:&ldquo蔣家全是呆子!&rdquo &ldquo要去南京,你自己賺錢!&rdquo他揮手,向抱小孩出門的蔣蔚祖說:&ldquo去就不回來,全是呆子,全是騙子!&rdquo 姨娘明白後一句話指蔣少祖。

    老人很少提這個兒子,但這些話總是指他,姨娘很明白。

    她沉思起來,忘記了自己底快樂底義務,露出憂愁的、善良的表情。

     離開老人後,姨娘底憂愁更重,枯幹的臉上皺紋深疊着,她底四個小孩圍繞着她;小孩們臉上有某種嚴肅的東西,但母親軟弱而憂郁,那樣單純地愁苦,使看見他們的人覺得他們全體頂多隻有兩個人,并且兩個人等于一個人。

    他們這個團體在走過大廳時總是無聲的。

    雖然老人有時對小孩們極好,但他們總是恐怖。

    老人在他們是一切森嚴駭人的事物:讀書,禮節,罰跪,愛撫,&hellip&hellip等等底神秘的來源。

     母親牽着最小的(三歲的女孩)走在他們中間,仁慈而嚴謹,用目光做暗号,帶他們通過大廳和走廊;小孩們通常隻在後園角落裡玩耍,那時才有較大的、有生氣的聲音。

    顯然母親有一種自覺:小孩們将來的兇險是很明白的,他們将蒙受恥辱和不幸,因此她,可憐的母親必須使他們知道嚴謹底必要,同時使他們在可能的時候多得到一些保護和慈愛,這些他們将來(說不定什麼時候)都會失去,母親在她底小孩們中間是仁愛而憂愁,有時她笑那種率真的笑,這隻有一個母親才笑得出,而在這種時候她底柔和的臉表露出:她從前是那樣美麗。

     黃昏,小孩們在洗澡後是紅潤而精靈,由女仆率領走過假山石,假的小河和小橋。

    女仆異常整潔,白蘭花押在頭上;蘇州底女仆總是那樣精緻。

    男傭人在石路上灑水,并打掃草地,把微少的落葉積成堆。

    小孩們停在茅亭前等候正在洗澡的母親。

     母親走過石橋,帶着出浴的莊重拉着衣服,散發着香氣,嘴部發紅而打皺。

     細瘦的、莊重的女人走近小孩們。

    最小的女孩向前跑,她擡起眼睛,露出了幾乎不可覺察的憂愁而安慰的微笑。

    &ldquo阿芳哪,看你底腳,阿是龌龊!&rdquo她抱小女孩,向最大的,十二歲的女孩叫。

     &ldquo阿弟踢我!&rdquo &ldquo踢,踢!啊!&rdquo她含笑說,取手帕揩眼睛,走進茅亭。

    &ldquo聽我,阿芳,侬弗要,&rdquo忽然她抓住大女孩底細瘦的手臂,懇求地微笑着說;潔淨的額上有了皺紋,&ldquo弟弟總是弟弟,自家底弟弟,娘辛苦!昨晚怎樣說來,你阿是頂大?十二歲要學做人,要辨神色,要做事;對長輩恭敬,弗是弟弟&hellip&hellip啊!&rdquo她說,女孩愁悶無表情,她搖動她底肩頭,帶着假裝的歡樂看着她:&ldquo啊,你答應,答應&hellip&hellip你點頭,說是!&rdquo她用力搖女孩底瘦肩,耐心地,振作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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