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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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陳景惠憂郁地、憐憫地笑着說。
&ldquo張東原說是他要公開反對罷工委員會，雖然我們都贊成罷工，但是他說委員會落到那些官僚手裡去了！&rdquo夏陸帶着奇異的、解嘲的微笑說，因為蔣少祖那樣地看着他。
&ldquo而且，我聽說，大家要召集文化界的會議了！&rdquo他加上說，溫和地、怯弱地笑着；他覺得這些消息都是令人凄涼的。
他眨着眼睛：他底心跳增劇。
他滿意他能夠在最後的時間說了這個。
他怕自私。
他拿起帽子來，好像很幸福地笑着，聽着炮聲。
蔣少祖直率地，沉默地看着他。
&ldquo夏陸，不早了，不要走吧。
&rdquo陳景惠感傷地說。
&ldquo不，要走，因為&hellip&hellip&rdquo他說，瞥了王桂英一眼；他底潮濕的眼睛說了因為什麼。
&ldquo外面在落雨&hellip&hellip&rdquo送夏陸轉來，蔣少祖恍惚地說。
&ldquo多麼好的一個人啊！&rdquo陳景惠說。
蔣少祖看了她一眼，重新露出強烈的疲乏表情，坐了下來。
&ldquo桂英，我想你大概已經懂得一點上海底現實了吧？&rdquo蔣少祖突然用幹燥的、嚴酷的聲音說。
&mdash&mdash至少王桂英覺得是如此。
&ldquo幻想是不行的！&hellip&hellip&rdquo他加上說。
這樣地對待王桂英，掃除了他心裡的迷惘。
他感到驕傲的愉快。
他覺得王桂英一定會服從他。
他笑着嚴肅的、強烈的笑容。
王桂英無表情地凝視他。
&ldquo是的，我在别人底家裡，受着委屈！&rdquo王桂英想，嗅鼻子，突然流淚。
&ldquoＭｉｓｓ王！桂英，桂英，啊！&rdquo陳景惠叫。
王桂英揩眼淚，憤怒地看着蔣少祖。
蔣少祖疲乏地假笑着，站起來，走到窗邊。
&ldquo你傷了我底心，這麼多年，無情義的東西！&rdquo王桂英想，毫不注意自己，冷淡地看了感動着的陳景惠一眼。
她覺得這一切全是由于陳景惠。
&ldquo王桂英，在中國，生活是艱難的啊！&rdquo蔣少祖說，動情地笑着，倚在窗檻上。
從王桂英底眼光和面容，蔣少祖覺得她已被他征服。
這個勝利是他所希望的，但同時他體會到深刻的苦惱。
他不能明白自己底目的究竟是什麼。
三在戰争期間，年青的蔣少祖每天得到新的興奮，新的激勵。
他樂于告訴自己，王桂英已不可能成為他底苦惱：幻想、熱情，不可能再迷惑他。
經由夏陸底間接的介紹，王桂英得到了救護傷兵的工作；蔣少祖安心了，覺得自己嚴肅而堅定。
蔣少祖避免再見到王桂英。
他告訴自己說這是由于王桂英和自己并沒有較為深刻的感情的緣故，但同時他又并不相信這個理由。
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底情緒，但不去想；他想他是沒有時間去想。
在戰争期間，蔣少祖在最近一年接近着的朋友們，一般地稱為社會民主黨的，是相信着自己們底力量的；他們認為他們是公正的。
他們在正在從事戰争的軍隊底上層中間有着力量，因此他們覺得，站在民族戰争底最前面的，是他們；他們在一些&ldquo進步&rdquo的政客中間有着力量，這些政客們，是能夠站出來說話的；并且他們有錢。
但那些關系，與其說是政治的，不如說是人事的，和因人事而産生的事務的。
這些人們，是零零碎碎地幹過一些事業，現在聚在一起，在權力底熱情底支配下，企圖建立一種政權了。
這個政權，在後來的一年，在各種複雜的關系中間，曾經短促地在福建建立起來，但在目前的上海，他們不能比别人多做些什麼。
他們底那些零碎的事業，是在一個大的潮流裡面暗淡了，這是他們覺得痛心的。
政府已經從南京遷到洛陽去辦公。
上海底情勢是複雜而混亂的。
前線底戰争最激烈的時候，黨派間底鬥争也最激烈。
社會民主黨&mdash&mdash大家這樣稱呼這一批人&mdash&mdash的鬥争底對象，是一般地稱為左派的人們。
社會民主黨反對得最激烈的，是左派的人們底對文化界的壟斷&mdash&mdash他們覺得是這樣。
其次他們為罷工底問題争吵，因為他們底印刷廠被破壞了。
在戰争中間，那些被稱為文化人的人們，在各處興奮地流浪着，有些便聚在一起了。
這些人們，是比另外的職業裡的人們更容易聚在一起的。
他們希望在戰鬥裡獻出力量，大家覺得有在抗日戰線裡把各派的人們聯合起來的必需。
于是産生了一個著作者抗日會，發表了告全國民衆的宣言。
蔣少祖參加了著作者抗日會。
他沒有提一般的意見；他底意見是，現在大家應該注意上海底買辦資本家，這些買辦資本家破壞抗日，抓住了老百姓底血汗捐款，企圖把它交給萬惡的市民維持會。
蔣少祖說，這些家夥底目的，是要用這一筆錢來維持公債。
他提議用暴力打擊這些買辦資本家。
他底提議沒有得到反響，但他仍然覺得愉快，因為他覺得自己底避免偏狹的紛争的用心和遠大的、實際的目光是有大的價值的。
蔣少祖，在這幾天裡面，接觸了各方面的人。
他覺得他是一個自由的，單獨地為理想奮鬥的人，雖然别人認為他是社會民主黨。
他覺得某些人們在他面前譏諷社會民主黨，是愚笨可笑的。
他保留着他對于他底朋友們，和另外一部分有力的人們的批判和看法，沒有對任何人表露；這個秘密，像小孩們藏着糖果一樣，使他喜悅。
他确認他底看法是對的；從很多人們底身上，他看出了現代文明底苦悶。
他憎惡他底幾個朋友底那種昏熱，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遠大的東西。
他常常是興奮的，但不騷亂。
這天，蔣少祖在和一個軍官讨論了組織義勇軍的問題之後，去看一個重要的朋友。
這個朋友不在家，他意外地遇到了被他們大家所注意的那個有力的人物郭紹清。
在這個短促的會面的全部的時間裡，蔣少祖被各種狂奮的思想襲擊着。
這個朋友底家位置在較為冷靜的處所，蔣少祖是去商談組織義勇軍的問題的。
夏陸昨天曾經告訴他，這個朋友底地位最近略有變化，張東原差不多已經和他決裂；夏陸并且說，這個朋友可以弄到一千枝槍。
蔣少祖注意着這種變化了的地位，并注意着這一千枝槍。
這個朋友是上海的政治界和文化界底最有錢，并且在地方上最有勢的人物之一。
女主人回答蔣少祖說，她底丈夫出去了，大概很快地就會回來，蔣少祖在小沙發上坐了下來，想着各種印象，一面觀察房間。
房間底布置是華麗而幽暗的；有點嫌過于幽暗。
沙發對面的牆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畫，可以說是完美的，然而有些平庸。
蔣少祖，對于這一切，是很有鑒賞的能力。
蔣少祖想着，究竟什麼東西，是這個可尊敬的主人底熱情底中心；蔣少祖想到，新的人物，有時是會在多麼奇怪的形式下生活着。
這時門開了，郭紹清迅速地走了進來；一線陽光從外面的走道上面投到紅漆地闆上，閃動了一下，迅速地消失。
&ldquo王先生在家嗎？&rdquo郭紹清，顯然已經看清楚了蔣少祖，安靜地向内室喊。
&ldquo啊，是郭先生嗎？&rdquo女主人迅速地跑了出來，顯然雖然知道了這個重要的約會，卻不知道郭紹清究竟是什麼人；&ldquo他馬上就回來，馬上就回來！請坐！&rdquo女主人不安地看了蔣少祖一眼。
郭紹清看表，笑着向女主人說他來早了一刻鐘。
蔣少祖曾經在另一個場所見到過郭紹清，發現郭紹清裝做不認識他，感到屈辱。
蔣少祖想到他應該同樣的冷淡，但在興奮中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郭紹清向蔣少祖點頭，坐了下來。
蔣少祖小心地坐了下來。
郭紹清悄悄地開始抽煙，他們沉默着。
女主人喊仆人倒茶，然後躊躇地站着。
一種苦惱的思索顯露在她底敷着脂粉的瘦臉上。
她認識蔣少祖，但不認識郭紹清。
她底丈夫在早晨告訴她說，這個約會是很重要的，此外她便一無所知。
對這個重要的來客表現了熱烈的殷勤之後，她便有些苦惱起來，怨恨她底丈夫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
她化了很久的時間考慮着是否要給郭紹清介紹蔣少祖。
假若是在交際場所，她是無需思索的，但目前的情況顯然不同。
她沒有決定應該怎樣。
在智力不夠的時候，她用行動來決定；她是憂愁地站着的，使蔣少祖在他底大的興奮中注意到她底戴着鑽石戒指的潔白的修長的手指&mdash&mdash現在她伶俐地笑了起來，走了一步。
&ldquo這位是蔣少祖先生！&rdquo她帶着貴婦人底風度說，&ldquo這位是郭先生！&rdquo客人們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
蔣少祖眼睛笑着，看着郭紹清。
女主人對自己滿意了，輕盈地走了進去；在門邊回頭看了一眼。
&ldquo我們見過。
&rdquo郭紹清簡單地說。
蔣少祖表情嚴肅，傾身向前。
同時他想到，像女主人這樣的婦女，和丈夫生活在完全相異的世界裡，對于他底朋友是一件苦惱。
先前，在觀察房間的時候，他懷疑他底朋友底人生興趣，但現在，因為郭紹清底來臨，他就特别同情，特别憐憫這個朋友了。
但這種同情，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是含着敵意的。
雖然蔣少祖明白圍繞着這個朋友的複雜的一切，并明白他底處境底艱難，知道他是值得尊敬的。
但蔣少祖卻選取了那種基督教似的态度：他是甯願同情，并且憐憫他底朋友的。
他眯着眼睛凝視着那張山水畫，他憐恤他底朋友是在世俗的權勢面前屈服了。
他底表情裡有着一點感傷。
在他底這種詩歌般的心境裡，郭紹清就成了世俗底權勢底象征。
他不覺地歎了一口氣。
帶着一種奇特的谄媚，他希望郭紹清，這個世俗底權力，能夠懂得他底這一切。
&ldquo我常常能夠愛人們，因為理解，就是愛；我很容易原諒一切，我知道這是我底弱點。
&rdquo蔣少祖甜蜜地想，眯着眼睛看着郭紹清，後者在安詳地抽着煙。
&ldquo我理解你，你以為你是權威，我卻明白你底可憐的内心&hellip&hellip你是這樣一個，好像是很沉着的人，你不知道你隻是一個工具，唉，我們可憐的人類啊！&rdquo郭紹清拿開紙煙，向蔣少祖淡淡地笑了一笑，蔣少祖底這一切憐憫和輕蔑就都消失了。
蔣少祖想：這個笑容是什麼意義。
&ldquo這個家夥把自己膨脹得如此之大，他希望我先開口。
但是我要明了，我是不能被任何東西動搖的。
當心這一批可惡的年青人！&rdquo郭紹清想，不覺地淡淡地笑了一笑。
&ldquo我想我們應該理解别人，理解一切。
&rdquo蔣少祖，順着他自己底思索路線，說；好像他和郭紹清很熟識。
經曆了熱情的思考，他的确覺得他和郭紹清很熟識。
他是平靜地說了這句話的，但剛說出口，就感到熱情底襲來。
&ldquo這個傲慢不遜的青年！&rdquo郭紹清想，淡淡地笑了一笑。
但即刻便露出一種歡悅的、活潑的态度來，好像他是非常的熱愛蔣少祖。
這種态度使蔣少祖短促地迷惑了。
&ldquo近來好嗎？&rdquo郭紹清用他底溫和的、悅人的聲音說，&ldquo我們還是三個月以前偶然地見到過&hellip&hellip我讀過你底文章！&rdquo他緊緊地接着說，他底眼睛燦爛地笑着。
&ldquo沒有什麼&hellip&hellip&rdquo蔣少祖小聲說，臉紅了。
郭紹清底溫和的、可愛的态度是使蔣少祖迅速地跌落到低劣的地位上來了。
雖然他，郭紹清，是這樣的溫和可愛，但總顯得優越；他自己練達地掩藏這種優越，因此這種優越就更雄辯。
他很懂得，在他底地位上，和一個青年雄雞似地對立起來，是不值得的：這些青年，是正在渴望着這種雄雞似的對立。
&ldquo日本人放幾炮，弄得我們多頭痛啊！&rdquo他說，興高采烈地笑了起來。
&ldquo我要使他明白那莊嚴的一切。
&rdquo蔣少祖想。
但他卻說了别的。
他說：&ldquo是的，是的，我們都覺得。
&rdquo并且露出了困惑的、谄媚的微笑。
郭紹清笑着。
&ldquo張東原他們，是沒有實際的工作可作的！&rdquo蔣少祖說，覺得郭紹清底微笑向他問了這個。
&ldquo現在又不能研究哲學！&rdquo他加上說。
他希望諷刺，但他底聲調過于呆闆。
于是他困惑地皺眉。
&ldquo是啊！&rdquo郭紹清說。
蔣少祖望着他，他臉上的那種安靜，使蔣少祖有些憤恨。
于是，在攻擊了張東原之後，蔣少祖希望進一步地表示自己底獨立性。
&ldquo罷工委員會底事，我不能同意&hellip&hellip我覺得，&rdquo蔣少祖紅着臉說，&ldquo對于真理，我總是敬重的！&rdquo他說。
他覺得他已經嚴厲地批判了郭紹清。
郭紹清嚴肅地沉默着。
&ldquo郭先生到這裡來，是不是為了那一千枝槍？&rdquo蔣少祖問，眯起眼睛。
&ldquo我正要跟你談這個。
&rdquo沉思了一下之後，郭紹清低聲說。
他抛開煙頭，搓着手，露出精力來。
他底臉嚴厲，在沉默了一下之後，又重新變得溫和。
顯然他希望給蔣少祖一種印象。
他說，在這一千枝槍上面，他正需要蔣少祖底幫助。
&ldquo我怎麼能夠幫助呢？&rdquo蔣少祖懷疑地、生怯地說。
郭紹清不答，友愛地望着他。
&ldquo啊哈，當心他底圈套！&rdquo蔣少祖想，眯起眼睛來。
&ldquo他用權力、虛榮來激動我！他想收買我，一如他收買這裡的這位主人！但我是蔣少祖！&rdquo他想。
&ldquo但是，郭先生，對不起得很，這一千枝槍，正是我底目的。
&rdquo沉默了一下之後，蔣少祖傲慢地，困難地說。
&ldquo你拿它們去做什麼呢？&rdquo郭紹清平靜地問。
&ldquo打敵人。
&rdquo蔣少祖高貴地說。
&ldquo你有人麼？&rdquo&ldquo我有。
&rdquo&ldquo那麼&hellip&hellip我們聯合地組織起來，怎樣？&rdquo蔣少祖，灼燒着，變得像雄雞了。
他不屑回答這個平凡的問題。
他因激動而發白，在沙發上疲乏地躺着。
&ldquo我們應該明白大勢！&rdquo郭紹清激動地笑着說。
主要的，郭紹清是被蔣少祖底傲慢激動了起來。
于是他們中間的情形就變得不愉快了。
郭紹清竭力顯得平和，彎着腰，碰觸蔣少祖底手臂，低聲地說着；然後搓着自己底手，憤怒地笑着。
蔣少祖憤怒地、痛苦地笑着，躺在沙發裡。
&ldquo蔣先生，在大敵當前的時候，應該顧全老百姓底利益。
你自己剛才說過張東原是怎樣的人。
在我們這方面，我們最痛恨那種自私，那種幻想！&rdquo郭紹清說，憤怒地笑着，拉着自己底衣袖。
&ldquo但在這一千枝槍上面，我無論如何有優先權，王學植先生不能出賣朋友的！&rdquo蔣少祖說，嚴厲地稱他底朋友為先生，在沙發上坐直。
&ldquo我不懂得你這青年何以如此頑固！&rdquo郭紹清說，迅速地站了起來，走到窗前。
&ldquo我的确頑固！我隻愛真理&hellip&hellip&rdquo下面的話是：&ldquo我反對獨斷，我反對機械、麻木，我反對對人性的殘酷的污蔑！&rdquo但他沒有能夠說出來。
他站了起來，輕蔑地笑着，看着郭紹清底背影。
在憤怒裡蔣少祖感到大的歡樂：他和權力宣戰了。
這時主人王學植迅速地推門進來，詫異地盼顧，并且匆促地笑了一笑。
這是一個瘦小的、焦躁的人。
郭紹清謙虛地向王學植鞠躬，并且溫和地、友愛地笑着。
蔣少祖迷亂地笑着，他不懂得這個人底表情何以能夠變得這樣快。
郭紹清顯得謙恭而可愛；他燦爛地笑着，小心地坐了下來，顯得溫良而優雅。
他并且向蔣少祖溫和地笑，好像剛才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
&ldquo我們剛才為那一千枝槍&hellip&hellip&rdquo蔣少祖驕傲地說，站着不動。
&ldquo槍！槍！槍！&rdquo王學植跳了起來，憤怒地叫。
&ldquo漢奸破壞了，破壞了，真是王八旦！&rdquo蔣少祖快樂地笑了一笑。
&ldquo郭先生，請喝茶。
&rdquo主人恭敬地說，郭紹清欠了一下腰。
郭紹清皺眉，嚴厲地看着蔣少祖。
&ldquo再見！&rdquo蔣少祖冷淡而愉快地說，向他們鞠躬，拿起帽子，走了出來。
&ldquo官僚，權威，權威，官僚，投機，出賣！但是又在太陽下面行走，我覺得愉快！&rdquo蔣少祖想，走過充滿了陽光的走廊。
&ldquo是的，可憐的人類啊！&rdquo他想。
蔣少祖接着到印刷廠去。
他是那樣的興奮，以緻于忘記了他為什麼要到印刷廠來。
他覺得到這裡來是愉快的。
印刷廠裡除了一個辦事員和一個在打掃着院落的工人以外沒有别的人，四間房子完全寂靜着。
蔣少祖聽着街上的缥缈的人聲，繼續想着和郭紹清的會面，在房間裡坐着。
陽光從肮髒的玻璃窗上照進來，照在狼藉着的廢紙上。
蔣少祖因某個思想而笑了一笑，然後更嚴肅。
&ldquo這個民族是在進行着怎樣的戰争啊！這個民族是在進行着怎樣的戰争&mdash&mdash多麼輝煌，多麼複雜啊！&hellip&hellip我，能夠勝利！&rdquo蔣少祖想，站起來。
在淩亂的紙張中間徘徊。
這時一個文弱的、相貌憂愁的軍官走了進來。
這個軍官衣著不整齊，沒有佩符号，左手裹着浸着血的紗布。
&ldquo張東原在這裡嗎？&rdquo他焦灼地、憂愁地喊。
&ldquo不在。
&rdquo蔣少祖說，走出房。
&ldquo哦，是你！怎樣，你也下來了嗎？&rdquo&ldquo我有一點事。
&rdquo軍官憂愁地笑着說。
&ldquo你看戰事會怎樣？&rdquo蔣少祖問，沒有覺察到對方底心情。
軍官坐了下來，沉默着，陰沉地看着玻璃窗。
&ldquo我們用步槍打飛機。
&rdquo他嚴肅地，疲乏地說。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蔣少祖笑着，憐憫地看着他底文弱的身體和文弱的、憂愁的臉，這一切是和他身上的軍服完全的不相稱&mdash&mdash至少蔣少祖覺得是如此。
軍官突然站了起來，輕輕地在房裡徘徊着。
蔣少祖帶着更顯著的同情看着他底不健康的身體。
&ldquo我是來托老張帶點東西給我妹妹的&hellip&hellip&rdquo軍官說。
&ldquo光是十九路軍，不能擔負這個大的責任。
&rdquo他說。
蔣少祖沉默着。
&ldquo是的。
&rdquo蔣少祖感動地說，垂着眼睛。
軍官站住，沉思着。
然後向蔣少祖恍惚地點頭，說再見，走了出去。
&ldquo是的，&lsquo我們用步槍打飛機&rsquo，多麼悲痛的聲音！&rdquo蔣少祖想，&ldquo郭紹清們是不是能理解中國底軍人底嚴肅的内心！他們能否理解這個民族底嚴肅？是的，他們底生活是那樣的狹小，完全是一種苦悶的形式！&rdquo 蔣少祖想，笑了一聲。
像很多人一樣，蔣少祖嚴肅地體驗到自己底内心生活，認為别人缺乏這種生活。
蔣少祖往外走，在院落裡遇見了張東原。
這是一個身體極高，極瘦的，有着大的嘴巴和銳利的小眼睛的人。
這雙眼睛永遠在窺伺着，很少向它底對象作直接的、坦率的凝視。
這個人，有着傲慢的、感情的氣質，常常要哄笑；嘴巴大大地張開，發出刺耳的、宏亮的聲音，而小的眼睛快活地閃瞬着。
這種笑聲是對于全世界的一種浮薄的傲慢；它不是歡樂的。
在這種哄笑裡，這個人就享受着他底唯一的快樂了。
而在靜默的時候，焦躁和憂傷在他底臉上閃顯；他靜默着，運動着他臉上的皺紋，誇大着他底苦惱。
然後這苦惱又疾速地被哄笑代替了。
這個人，對自己底那些熱情，是盡量地誇張、極端地輕信；對别人，則是極端地懷疑。
他是那樣地容易沖動。
蔣少祖知道，在戰争期間，他已經哭過兩次。
蔣少祖已經有三天沒有碰見他。
在這些日子裡面，蔣少祖對這些人的感情和思想已起了變化。
他常常經曆到那種他以為是自由而神聖的孤獨感，他認為他和這些人就要分離了。
這個内心經驗是嚴肅地完成的：他，蔣少祖，愛真理；為了真理才接近這些人，所以也當為了真理而離開。
張東原已經聽到蔣少祖對他的諷刺和批評，開始對蔣少祖懷着敵意。
想到自己以前是那樣的愛着蔣少祖&mdash&mdash他以為是這樣&mdash&mdash他有些傷心；他認為他是非常的傷心。
于是他底這種敵意，就變成了一種俠義的行為，像他所有的行為一樣。
蔣少祖是有着嚴肅的、興奮的心情，高興遇見他。
蔣少祖冷淡地告訴他說，某某找他，到他家裡去了。
蔣少祖冷靜地站着，希望張東原能夠明白他底坦直的、嚴肅的态度。
&ldquo沒有關系，他會等的；我正要找你。
&rdquo張東原說。
蔣少祖沉默着。
他們走進房，坐了下來。
張東原把皮包放在膝上，看着窗戶，又看着紙張；但實際上他是看着蔣少祖。
他向蔣少祖疾速地瞥了兩眼，露出了一個苦惱的、嚴重的表情。
&ldquo聽說你去找槍，結果怎樣？&rdquo&ldquo漢奸破壞了！&r
&ldquo張東原說是他要公開反對罷工委員會，雖然我們都贊成罷工，但是他說委員會落到那些官僚手裡去了！&rdquo夏陸帶着奇異的、解嘲的微笑說，因為蔣少祖那樣地看着他。
&ldquo而且，我聽說，大家要召集文化界的會議了！&rdquo他加上說，溫和地、怯弱地笑着；他覺得這些消息都是令人凄涼的。
他眨着眼睛：他底心跳增劇。
他滿意他能夠在最後的時間說了這個。
他怕自私。
他拿起帽子來，好像很幸福地笑着，聽着炮聲。
蔣少祖直率地，沉默地看着他。
&ldquo夏陸，不早了，不要走吧。
&rdquo陳景惠感傷地說。
&ldquo不，要走，因為&hellip&hellip&rdquo他說，瞥了王桂英一眼；他底潮濕的眼睛說了因為什麼。
&ldquo外面在落雨&hellip&hellip&rdquo送夏陸轉來，蔣少祖恍惚地說。
&ldquo多麼好的一個人啊！&rdquo陳景惠說。
蔣少祖看了她一眼，重新露出強烈的疲乏表情，坐了下來。
&ldquo桂英，我想你大概已經懂得一點上海底現實了吧？&rdquo蔣少祖突然用幹燥的、嚴酷的聲音說。
&mdash&mdash至少王桂英覺得是如此。
&ldquo幻想是不行的！&hellip&hellip&rdquo他加上說。
這樣地對待王桂英，掃除了他心裡的迷惘。
他感到驕傲的愉快。
他覺得王桂英一定會服從他。
他笑着嚴肅的、強烈的笑容。
王桂英無表情地凝視他。
&ldquo是的，我在别人底家裡，受着委屈！&rdquo王桂英想，嗅鼻子，突然流淚。
&ldquoＭｉｓｓ王！桂英，桂英，啊！&rdquo陳景惠叫。
王桂英揩眼淚，憤怒地看着蔣少祖。
蔣少祖疲乏地假笑着，站起來，走到窗邊。
&ldquo你傷了我底心，這麼多年，無情義的東西！&rdquo王桂英想，毫不注意自己，冷淡地看了感動着的陳景惠一眼。
她覺得這一切全是由于陳景惠。
&ldquo王桂英，在中國，生活是艱難的啊！&rdquo蔣少祖說，動情地笑着，倚在窗檻上。
從王桂英底眼光和面容，蔣少祖覺得她已被他征服。
這個勝利是他所希望的，但同時他體會到深刻的苦惱。
他不能明白自己底目的究竟是什麼。
三在戰争期間，年青的蔣少祖每天得到新的興奮，新的激勵。
他樂于告訴自己，王桂英已不可能成為他底苦惱：幻想、熱情，不可能再迷惑他。
經由夏陸底間接的介紹，王桂英得到了救護傷兵的工作；蔣少祖安心了，覺得自己嚴肅而堅定。
蔣少祖避免再見到王桂英。
他告訴自己說這是由于王桂英和自己并沒有較為深刻的感情的緣故，但同時他又并不相信這個理由。
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底情緒，但不去想；他想他是沒有時間去想。
在戰争期間，蔣少祖在最近一年接近着的朋友們，一般地稱為社會民主黨的，是相信着自己們底力量的；他們認為他們是公正的。
他們在正在從事戰争的軍隊底上層中間有着力量，因此他們覺得，站在民族戰争底最前面的，是他們；他們在一些&ldquo進步&rdquo的政客中間有着力量，這些政客們，是能夠站出來說話的；并且他們有錢。
但那些關系，與其說是政治的，不如說是人事的，和因人事而産生的事務的。
這些人們，是零零碎碎地幹過一些事業，現在聚在一起，在權力底熱情底支配下，企圖建立一種政權了。
這個政權，在後來的一年，在各種複雜的關系中間，曾經短促地在福建建立起來，但在目前的上海，他們不能比别人多做些什麼。
他們底那些零碎的事業，是在一個大的潮流裡面暗淡了，這是他們覺得痛心的。
政府已經從南京遷到洛陽去辦公。
上海底情勢是複雜而混亂的。
前線底戰争最激烈的時候，黨派間底鬥争也最激烈。
社會民主黨&mdash&mdash大家這樣稱呼這一批人&mdash&mdash的鬥争底對象，是一般地稱為左派的人們。
社會民主黨反對得最激烈的，是左派的人們底對文化界的壟斷&mdash&mdash他們覺得是這樣。
其次他們為罷工底問題争吵，因為他們底印刷廠被破壞了。
在戰争中間，那些被稱為文化人的人們，在各處興奮地流浪着，有些便聚在一起了。
這些人們，是比另外的職業裡的人們更容易聚在一起的。
他們希望在戰鬥裡獻出力量，大家覺得有在抗日戰線裡把各派的人們聯合起來的必需。
于是産生了一個著作者抗日會，發表了告全國民衆的宣言。
蔣少祖參加了著作者抗日會。
他沒有提一般的意見；他底意見是，現在大家應該注意上海底買辦資本家，這些買辦資本家破壞抗日，抓住了老百姓底血汗捐款，企圖把它交給萬惡的市民維持會。
蔣少祖說，這些家夥底目的，是要用這一筆錢來維持公債。
他提議用暴力打擊這些買辦資本家。
他底提議沒有得到反響，但他仍然覺得愉快，因為他覺得自己底避免偏狹的紛争的用心和遠大的、實際的目光是有大的價值的。
蔣少祖，在這幾天裡面，接觸了各方面的人。
他覺得他是一個自由的，單獨地為理想奮鬥的人，雖然别人認為他是社會民主黨。
他覺得某些人們在他面前譏諷社會民主黨，是愚笨可笑的。
他保留着他對于他底朋友們，和另外一部分有力的人們的批判和看法，沒有對任何人表露；這個秘密，像小孩們藏着糖果一樣，使他喜悅。
他确認他底看法是對的；從很多人們底身上，他看出了現代文明底苦悶。
他憎惡他底幾個朋友底那種昏熱，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遠大的東西。
他常常是興奮的，但不騷亂。
這天，蔣少祖在和一個軍官讨論了組織義勇軍的問題之後，去看一個重要的朋友。
這個朋友不在家，他意外地遇到了被他們大家所注意的那個有力的人物郭紹清。
在這個短促的會面的全部的時間裡，蔣少祖被各種狂奮的思想襲擊着。
這個朋友底家位置在較為冷靜的處所，蔣少祖是去商談組織義勇軍的問題的。
夏陸昨天曾經告訴他，這個朋友底地位最近略有變化，張東原差不多已經和他決裂；夏陸并且說，這個朋友可以弄到一千枝槍。
蔣少祖注意着這種變化了的地位，并注意着這一千枝槍。
這個朋友是上海的政治界和文化界底最有錢，并且在地方上最有勢的人物之一。
女主人回答蔣少祖說，她底丈夫出去了，大概很快地就會回來，蔣少祖在小沙發上坐了下來，想着各種印象，一面觀察房間。
房間底布置是華麗而幽暗的；有點嫌過于幽暗。
沙發對面的牆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畫，可以說是完美的，然而有些平庸。
蔣少祖，對于這一切，是很有鑒賞的能力。
蔣少祖想着，究竟什麼東西，是這個可尊敬的主人底熱情底中心；蔣少祖想到，新的人物，有時是會在多麼奇怪的形式下生活着。
這時門開了，郭紹清迅速地走了進來；一線陽光從外面的走道上面投到紅漆地闆上，閃動了一下，迅速地消失。
&ldquo王先生在家嗎？&rdquo郭紹清，顯然已經看清楚了蔣少祖，安靜地向内室喊。
&ldquo啊，是郭先生嗎？&rdquo女主人迅速地跑了出來，顯然雖然知道了這個重要的約會，卻不知道郭紹清究竟是什麼人；&ldquo他馬上就回來，馬上就回來！請坐！&rdquo女主人不安地看了蔣少祖一眼。
郭紹清看表，笑着向女主人說他來早了一刻鐘。
蔣少祖曾經在另一個場所見到過郭紹清，發現郭紹清裝做不認識他，感到屈辱。
蔣少祖想到他應該同樣的冷淡，但在興奮中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郭紹清向蔣少祖點頭，坐了下來。
蔣少祖小心地坐了下來。
郭紹清悄悄地開始抽煙，他們沉默着。
女主人喊仆人倒茶，然後躊躇地站着。
一種苦惱的思索顯露在她底敷着脂粉的瘦臉上。
她認識蔣少祖，但不認識郭紹清。
她底丈夫在早晨告訴她說，這個約會是很重要的，此外她便一無所知。
對這個重要的來客表現了熱烈的殷勤之後，她便有些苦惱起來，怨恨她底丈夫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
她化了很久的時間考慮着是否要給郭紹清介紹蔣少祖。
假若是在交際場所，她是無需思索的，但目前的情況顯然不同。
她沒有決定應該怎樣。
在智力不夠的時候，她用行動來決定；她是憂愁地站着的，使蔣少祖在他底大的興奮中注意到她底戴着鑽石戒指的潔白的修長的手指&mdash&mdash現在她伶俐地笑了起來，走了一步。
&ldquo這位是蔣少祖先生！&rdquo她帶着貴婦人底風度說，&ldquo這位是郭先生！&rdquo客人們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
蔣少祖眼睛笑着，看着郭紹清。
女主人對自己滿意了，輕盈地走了進去；在門邊回頭看了一眼。
&ldquo我們見過。
&rdquo郭紹清簡單地說。
蔣少祖表情嚴肅，傾身向前。
同時他想到，像女主人這樣的婦女，和丈夫生活在完全相異的世界裡，對于他底朋友是一件苦惱。
先前，在觀察房間的時候，他懷疑他底朋友底人生興趣，但現在，因為郭紹清底來臨，他就特别同情，特别憐憫這個朋友了。
但這種同情，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是含着敵意的。
雖然蔣少祖明白圍繞着這個朋友的複雜的一切，并明白他底處境底艱難，知道他是值得尊敬的。
但蔣少祖卻選取了那種基督教似的态度：他是甯願同情，并且憐憫他底朋友的。
他眯着眼睛凝視着那張山水畫，他憐恤他底朋友是在世俗的權勢面前屈服了。
他底表情裡有着一點感傷。
在他底這種詩歌般的心境裡，郭紹清就成了世俗底權勢底象征。
他不覺地歎了一口氣。
帶着一種奇特的谄媚，他希望郭紹清，這個世俗底權力，能夠懂得他底這一切。
&ldquo我常常能夠愛人們，因為理解，就是愛；我很容易原諒一切，我知道這是我底弱點。
&rdquo蔣少祖甜蜜地想，眯着眼睛看着郭紹清，後者在安詳地抽着煙。
&ldquo我理解你，你以為你是權威，我卻明白你底可憐的内心&hellip&hellip你是這樣一個，好像是很沉着的人，你不知道你隻是一個工具，唉，我們可憐的人類啊！&rdquo郭紹清拿開紙煙，向蔣少祖淡淡地笑了一笑，蔣少祖底這一切憐憫和輕蔑就都消失了。
蔣少祖想：這個笑容是什麼意義。
&ldquo這個家夥把自己膨脹得如此之大，他希望我先開口。
但是我要明了，我是不能被任何東西動搖的。
當心這一批可惡的年青人！&rdquo郭紹清想，不覺地淡淡地笑了一笑。
&ldquo我想我們應該理解别人，理解一切。
&rdquo蔣少祖，順着他自己底思索路線，說；好像他和郭紹清很熟識。
經曆了熱情的思考，他的确覺得他和郭紹清很熟識。
他是平靜地說了這句話的，但剛說出口，就感到熱情底襲來。
&ldquo這個傲慢不遜的青年！&rdquo郭紹清想，淡淡地笑了一笑。
但即刻便露出一種歡悅的、活潑的态度來，好像他是非常的熱愛蔣少祖。
這種态度使蔣少祖短促地迷惑了。
&ldquo近來好嗎？&rdquo郭紹清用他底溫和的、悅人的聲音說，&ldquo我們還是三個月以前偶然地見到過&hellip&hellip我讀過你底文章！&rdquo他緊緊地接着說，他底眼睛燦爛地笑着。
&ldquo沒有什麼&hellip&hellip&rdquo蔣少祖小聲說，臉紅了。
郭紹清底溫和的、可愛的态度是使蔣少祖迅速地跌落到低劣的地位上來了。
雖然他，郭紹清，是這樣的溫和可愛，但總顯得優越；他自己練達地掩藏這種優越，因此這種優越就更雄辯。
他很懂得，在他底地位上，和一個青年雄雞似地對立起來，是不值得的：這些青年，是正在渴望着這種雄雞似的對立。
&ldquo日本人放幾炮，弄得我們多頭痛啊！&rdquo他說，興高采烈地笑了起來。
&ldquo我要使他明白那莊嚴的一切。
&rdquo蔣少祖想。
但他卻說了别的。
他說：&ldquo是的，是的，我們都覺得。
&rdquo并且露出了困惑的、谄媚的微笑。
郭紹清笑着。
&ldquo張東原他們，是沒有實際的工作可作的！&rdquo蔣少祖說，覺得郭紹清底微笑向他問了這個。
&ldquo現在又不能研究哲學！&rdquo他加上說。
他希望諷刺，但他底聲調過于呆闆。
于是他困惑地皺眉。
&ldquo是啊！&rdquo郭紹清說。
蔣少祖望着他，他臉上的那種安靜，使蔣少祖有些憤恨。
于是，在攻擊了張東原之後，蔣少祖希望進一步地表示自己底獨立性。
&ldquo罷工委員會底事，我不能同意&hellip&hellip我覺得，&rdquo蔣少祖紅着臉說，&ldquo對于真理，我總是敬重的！&rdquo他說。
他覺得他已經嚴厲地批判了郭紹清。
郭紹清嚴肅地沉默着。
&ldquo郭先生到這裡來，是不是為了那一千枝槍？&rdquo蔣少祖問，眯起眼睛。
&ldquo我正要跟你談這個。
&rdquo沉思了一下之後，郭紹清低聲說。
他抛開煙頭，搓着手，露出精力來。
他底臉嚴厲，在沉默了一下之後，又重新變得溫和。
顯然他希望給蔣少祖一種印象。
他說，在這一千枝槍上面，他正需要蔣少祖底幫助。
&ldquo我怎麼能夠幫助呢？&rdquo蔣少祖懷疑地、生怯地說。
郭紹清不答，友愛地望着他。
&ldquo啊哈，當心他底圈套！&rdquo蔣少祖想，眯起眼睛來。
&ldquo他用權力、虛榮來激動我！他想收買我，一如他收買這裡的這位主人！但我是蔣少祖！&rdquo他想。
&ldquo但是，郭先生，對不起得很，這一千枝槍，正是我底目的。
&rdquo沉默了一下之後，蔣少祖傲慢地，困難地說。
&ldquo你拿它們去做什麼呢？&rdquo郭紹清平靜地問。
&ldquo打敵人。
&rdquo蔣少祖高貴地說。
&ldquo你有人麼？&rdquo&ldquo我有。
&rdquo&ldquo那麼&hellip&hellip我們聯合地組織起來，怎樣？&rdquo蔣少祖，灼燒着，變得像雄雞了。
他不屑回答這個平凡的問題。
他因激動而發白，在沙發上疲乏地躺着。
&ldquo我們應該明白大勢！&rdquo郭紹清激動地笑着說。
主要的，郭紹清是被蔣少祖底傲慢激動了起來。
于是他們中間的情形就變得不愉快了。
郭紹清竭力顯得平和，彎着腰，碰觸蔣少祖底手臂，低聲地說着；然後搓着自己底手，憤怒地笑着。
蔣少祖憤怒地、痛苦地笑着，躺在沙發裡。
&ldquo蔣先生，在大敵當前的時候，應該顧全老百姓底利益。
你自己剛才說過張東原是怎樣的人。
在我們這方面，我們最痛恨那種自私，那種幻想！&rdquo郭紹清說，憤怒地笑着，拉着自己底衣袖。
&ldquo但在這一千枝槍上面，我無論如何有優先權，王學植先生不能出賣朋友的！&rdquo蔣少祖說，嚴厲地稱他底朋友為先生，在沙發上坐直。
&ldquo我不懂得你這青年何以如此頑固！&rdquo郭紹清說，迅速地站了起來，走到窗前。
&ldquo我的确頑固！我隻愛真理&hellip&hellip&rdquo下面的話是：&ldquo我反對獨斷，我反對機械、麻木，我反對對人性的殘酷的污蔑！&rdquo但他沒有能夠說出來。
他站了起來，輕蔑地笑着，看着郭紹清底背影。
在憤怒裡蔣少祖感到大的歡樂：他和權力宣戰了。
這時主人王學植迅速地推門進來，詫異地盼顧，并且匆促地笑了一笑。
這是一個瘦小的、焦躁的人。
郭紹清謙虛地向王學植鞠躬，并且溫和地、友愛地笑着。
蔣少祖迷亂地笑着，他不懂得這個人底表情何以能夠變得這樣快。
郭紹清顯得謙恭而可愛；他燦爛地笑着，小心地坐了下來，顯得溫良而優雅。
他并且向蔣少祖溫和地笑，好像剛才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
&ldquo我們剛才為那一千枝槍&hellip&hellip&rdquo蔣少祖驕傲地說，站着不動。
&ldquo槍！槍！槍！&rdquo王學植跳了起來，憤怒地叫。
&ldquo漢奸破壞了，破壞了，真是王八旦！&rdquo蔣少祖快樂地笑了一笑。
&ldquo郭先生，請喝茶。
&rdquo主人恭敬地說，郭紹清欠了一下腰。
郭紹清皺眉，嚴厲地看着蔣少祖。
&ldquo再見！&rdquo蔣少祖冷淡而愉快地說，向他們鞠躬，拿起帽子，走了出來。
&ldquo官僚，權威，權威，官僚，投機，出賣！但是又在太陽下面行走，我覺得愉快！&rdquo蔣少祖想，走過充滿了陽光的走廊。
&ldquo是的，可憐的人類啊！&rdquo他想。
蔣少祖接着到印刷廠去。
他是那樣的興奮，以緻于忘記了他為什麼要到印刷廠來。
他覺得到這裡來是愉快的。
印刷廠裡除了一個辦事員和一個在打掃着院落的工人以外沒有别的人，四間房子完全寂靜着。
蔣少祖聽着街上的缥缈的人聲，繼續想着和郭紹清的會面，在房間裡坐着。
陽光從肮髒的玻璃窗上照進來，照在狼藉着的廢紙上。
蔣少祖因某個思想而笑了一笑，然後更嚴肅。
&ldquo這個民族是在進行着怎樣的戰争啊！這個民族是在進行着怎樣的戰争&mdash&mdash多麼輝煌，多麼複雜啊！&hellip&hellip我，能夠勝利！&rdquo蔣少祖想，站起來。
在淩亂的紙張中間徘徊。
這時一個文弱的、相貌憂愁的軍官走了進來。
這個軍官衣著不整齊，沒有佩符号，左手裹着浸着血的紗布。
&ldquo張東原在這裡嗎？&rdquo他焦灼地、憂愁地喊。
&ldquo不在。
&rdquo蔣少祖說，走出房。
&ldquo哦，是你！怎樣，你也下來了嗎？&rdquo&ldquo我有一點事。
&rdquo軍官憂愁地笑着說。
&ldquo你看戰事會怎樣？&rdquo蔣少祖問，沒有覺察到對方底心情。
軍官坐了下來，沉默着，陰沉地看着玻璃窗。
&ldquo我們用步槍打飛機。
&rdquo他嚴肅地，疲乏地說。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蔣少祖笑着，憐憫地看着他底文弱的身體和文弱的、憂愁的臉，這一切是和他身上的軍服完全的不相稱&mdash&mdash至少蔣少祖覺得是如此。
軍官突然站了起來，輕輕地在房裡徘徊着。
蔣少祖帶着更顯著的同情看着他底不健康的身體。
&ldquo我是來托老張帶點東西給我妹妹的&hellip&hellip&rdquo軍官說。
&ldquo光是十九路軍，不能擔負這個大的責任。
&rdquo他說。
蔣少祖沉默着。
&ldquo是的。
&rdquo蔣少祖感動地說，垂着眼睛。
軍官站住，沉思着。
然後向蔣少祖恍惚地點頭，說再見，走了出去。
&ldquo是的，&lsquo我們用步槍打飛機&rsquo，多麼悲痛的聲音！&rdquo蔣少祖想，&ldquo郭紹清們是不是能理解中國底軍人底嚴肅的内心！他們能否理解這個民族底嚴肅？是的，他們底生活是那樣的狹小，完全是一種苦悶的形式！&rdquo 蔣少祖想，笑了一聲。
像很多人一樣，蔣少祖嚴肅地體驗到自己底内心生活，認為别人缺乏這種生活。
蔣少祖往外走，在院落裡遇見了張東原。
這是一個身體極高，極瘦的，有着大的嘴巴和銳利的小眼睛的人。
這雙眼睛永遠在窺伺着，很少向它底對象作直接的、坦率的凝視。
這個人，有着傲慢的、感情的氣質，常常要哄笑；嘴巴大大地張開，發出刺耳的、宏亮的聲音，而小的眼睛快活地閃瞬着。
這種笑聲是對于全世界的一種浮薄的傲慢；它不是歡樂的。
在這種哄笑裡，這個人就享受着他底唯一的快樂了。
而在靜默的時候，焦躁和憂傷在他底臉上閃顯；他靜默着，運動着他臉上的皺紋，誇大着他底苦惱。
然後這苦惱又疾速地被哄笑代替了。
這個人，對自己底那些熱情，是盡量地誇張、極端地輕信；對别人，則是極端地懷疑。
他是那樣地容易沖動。
蔣少祖知道，在戰争期間，他已經哭過兩次。
蔣少祖已經有三天沒有碰見他。
在這些日子裡面，蔣少祖對這些人的感情和思想已起了變化。
他常常經曆到那種他以為是自由而神聖的孤獨感，他認為他和這些人就要分離了。
這個内心經驗是嚴肅地完成的：他，蔣少祖，愛真理；為了真理才接近這些人，所以也當為了真理而離開。
張東原已經聽到蔣少祖對他的諷刺和批評，開始對蔣少祖懷着敵意。
想到自己以前是那樣的愛着蔣少祖&mdash&mdash他以為是這樣&mdash&mdash他有些傷心；他認為他是非常的傷心。
于是他底這種敵意，就變成了一種俠義的行為，像他所有的行為一樣。
蔣少祖是有着嚴肅的、興奮的心情，高興遇見他。
蔣少祖冷淡地告訴他說，某某找他，到他家裡去了。
蔣少祖冷靜地站着，希望張東原能夠明白他底坦直的、嚴肅的态度。
&ldquo沒有關系，他會等的；我正要找你。
&rdquo張東原說。
蔣少祖沉默着。
他們走進房，坐了下來。
張東原把皮包放在膝上，看着窗戶，又看着紙張；但實際上他是看着蔣少祖。
他向蔣少祖疾速地瞥了兩眼，露出了一個苦惱的、嚴重的表情。
&ldquo聽說你去找槍，結果怎樣？&rdquo&ldquo漢奸破壞了！&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