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地上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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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命令王應洪和他一同留下的那個嚴重的瞬間,以及在他拖着這青年爬進栗子樹林的時候,這個燦爛的幸福面貌都似乎曾經在他的心裡閃了一下。

    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确實是這樣的。

    他替這個不論從軍隊的紀律,或是從王應洪本人說來都沒有可能實現的愛情覺得光榮,于是他覺得,他拖着王應洪在山溝裡一寸一寸地前進,除了是為了别的重大的一切以外,也是為着這姑娘。

    她曾經在那黃昏的山坡上掩面哭着從他的身邊跑過,于是他覺得他是對她負着一種他也說不明白的、道義上的責任。

    他憐惜她不懂得戰争,憐惜她的那個和平勞動的熱望;他覺得他真是甘願承擔戰争裡的一切殘酷的痛苦來使她獲得幸福。

    于是,爬進栗子樹林進入這條小溝,替王應洪裹着傷,要他吃饅頭,拿紀律來強迫他,哄他,又對他小聲地柔和地說着話,這一切動作都好像在對他心裡的金聖姬姑娘說:你看,我是要把他帶回來再讓你看看的,你要知道我愛他并不比你差,我更愛他,而且,你看,我決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種不通情理的冷冰冰的人! 說來奇怪,他所擔心,所反對的那個姑娘的天真的愛情,此刻竟照亮了他的心,甚至比那年輕人自己都更深切地感覺到這個。

    那年輕人沉默着,透過面前的草葉和幾枝紫紅色的金達萊花望着明朗的開空,他此刻沒有想到這個。

    從敵人在他的眼前出現以來,他一直忘了這個,但在剛才班長說到紀律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他有件什麼事情做得不頂好,接着,班長說起了金聖姬,他才想起來這件辦得不怎麼好的事情就是他口袋裡的那一張繡花的手帕。

    他現在覺得這件事情沒有什麼道理。

    他的那種年輕人的驚慌而甜蜜的幼稚心情,已經被激烈的戰鬥和對任務、對班長的嚴重的意識所抹去,似乎是在他的心裡一絲一毫也不存留了。

    他所不滿足的僅僅是他沒有能及時地掩護班長出險,此外他在生活中就不再需要别的什麼東西了,何況那個他從來也沒想到過的愛情。

    他也不理解那個姑娘的要建立一個和平生活的熱望,她離他似乎很遙遠、很遙遠了。

    &hellip&hellip他覺得,他沒有及時地把手帕的事彙報給班長,是一個錯誤。

    這樣,他就摸索着把那張折得很整齊的手帕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來了。

     &ldquo班長,我還沒跟你彙報,&rdquo他平靜地說,&ldquo這是她又塞在我的軍服口袋裡的,昨天換衣服才發現,&hellip&hellip還有那雙襪套。

    &rdquo 班長接過去,展開那手帕來看了一看,想了一想,就又替他塞回口袋裡來了。

     &ldquo你留起來吧。

    &rdquo &ldquo不,這違反紀律。

    &rdquo &ldquo我相信你,同志,留着吧。

    &rdquo班長溫和地說。

    這手帕此刻竟這麼有力地觸動了他,使他又想起了金聖姬的所有的美好的希望&mdash&mdash而這美好的希望竟是不能實現的。

    在将來,他們終歸會給這姑娘奮鬥出一個和平的生活來,她将要結婚并生育兒女,那時她會怎樣來回憶現在的這一切呢?&ldquo回去我彙報給連部,&rdquo他又說,&ldquo我想連部會同意你收下的,&hellip&hellip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哪個同志會批評你不對的。

    &rdquo &ldquo我要這個沒有道理呀。

    &rdquo年輕的偵察員堅持地說。

     &ldquo你留着吧。

    &rdquo班長同樣堅持地說。

     他們沉默了下來。

    遠遠的戰線上有炮聲,可是周圍很沉寂。

    王順繼續想着這件事,這條手帕,女孩子家的希望,并且拿它來和他們眼前的處境對比,&mdash&mdash眼前是毫不容情的戰争,他們躺在敵人陣地上的這個泥溝裡。

    他想,女人們是不了解這些的,當然,這也不必要她們了解。

    比方他那個老婆吧,離别六年了,來信總是以為他還是六年前的那個愛嬉鬧的青年,總是囑咐他進飲食要當心,早晚不要受涼&mdash&mdash也不知她是托村裡的哪位老先生寫的。

    在和平的日子裡,真是連傷風咳嗽也要擔心,可是現在他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偵察員,不僅不再是愛嬉鬧的青年,而且還規規矩矩地在無論什麼泥溝裡一潛伏就是幾個鐘點;早晚不要受涼!這真是從哪裡說起呀。

    &hellip&hellip可是這種思想卻也牽動了他的一點回憶。

    老婆的信裡說:女兒已經上小學,認得一百二十一個字了。

    他好一陣子想着這一百二十一個字,并且搬弄着手指,想要弄清楚這一百二十一到底是多大的一個數目。

    一下子他驚訝了:&ldquo我在這麼大的時候,一個字也還不認得呀!這數目不小呀!&rdquo透過草葉,有一線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閉了一下眼睛,忽然比任何時候都更深、更鮮明地感覺到他所從事的戰鬥的偉大意義。

    在敵人陣地上的這個小溝裡,他清楚地看見,那紮着兩條小辮子的、認得一百二十一個字的小姑娘在他所耕種過的田地邊上跑過,還背了一個書包!&mdash&mdash這個他在中間度過了将近二十年的受苦的日子的家鄉,這個生了他、養育了他,用地主的皮鞭迎面地抽擊過他的家鄉,從來不曾這麼親愛過! &ldquo我忘了告訴你啦,&rdquo他對着王應洪的耳朵小聲說,&ldquo我的八歲的女兒秀真,她認得一百二十一個字啦。

    &rdquo 王應洪轉過臉來,微微笑了一笑。

    他當然高興聽到這個,可是他實在不很了解,班長此刻為什麼會這麼愉快。

    他覺得這一切隻是為了安慰他,可是他是怎麼也不能忘記目前的處境的。

    他擺脫不開這個思想:要不是他,班長早就脫險了。

    而且他身上的傷口痛得像火燒一般,渾身都沒有力氣,這就使他對今天晚上的路程更為擔心。

    總之,他的思想是紛亂而苦痛的。

    漸漸地他抵抗不住身體的疲勞,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那些苦痛的思想在睡夢中還繼續了一會兒,他夢見敵人包圍了他們,他想要沖上前去掩護班長,可是他的四肢無論如何也不能動彈。

    接着,他的夢境變得柔和起來了,年輕的、孩子似的心靈活躍起來了,他夢見了紡車在他的眼前打轉&mdash&mdash母親在搖着紡車;仿佛是病了,母親在守護着他,對他說:&ldquo好好睡吧,一覺睡到大天光就好啦。

    &rdquo他說:&ldquo不用,上級給了我重要任務!&rdquo于是他向敵後出發。

    忽然地金聖姬跑了出來,問他:&ldquo我的手帕你留着啦?&rdquo他說:&ldquo留着啦。

    &rdquo這時朝鮮姑娘們一起圍上來了,贊美地看着他胸前的國旗勳章,歡迎他唱歌,他很慌張,想要躲藏。

    金聖姬說:我代表他吧!于是舞蹈起來。

    她不是在别的地方舞蹈,而是在北京,天安門前舞蹈,跳給毛主席看。

    母親和毛主席站在一起。

    舞蹈完了,金聖姬撲到母親跟前,貼着母親的臉,說:&ldquo媽媽,我是你的女兒呀!&rdquo毛主席看着微笑了;毛主席并且也看了看他,對他點點頭,他也沒有忘記敬了一個禮。

    于是他堅強而快樂,繼續向敵後出發,走進了一條狹長的山溝,&hellip&hellip他心裡一驚,苦痛的感覺又恢複過來,他醒來了。

    那在旁邊睜着眼睛守護着他的,不是母親,而是班長。

    看見他醒來,班長碰碰他,興奮地小聲說: &ldquo你聽!&rdquo 他疑惑地聽了一下,沒有聽見什麼。

     &ldquo這還聽不出嗎?我們的榴彈炮&mdash&mdash打青石洞南山。

    &rdquo 果然是的:我們的榴彈炮在向右邊的小山頭後面的敵人的青石洞南山射擊。

    這不是平常的單發的冷炮,這是急促射,是排炮,每一次總有二三十發炮彈呼嘯着穿過他們右前方的天空,然後就傳來巨大的隆隆爆炸,連這小山溝裡也充滿回響。

    王順聽着這個已經好一陣了。

    &ldquo再來三排,再幹!&rdquo于是,好像是受着他的指揮似的,一排、兩排、三排炮彈過來了。

    于是他判斷着,這一定是副班長他們已經把俘虜弄了回去,情況已經判明,說不定今天晚上就要發起那個準備已久的對青石洞南山的反擊戰。

    他把這個判斷告訴了王應洪,于是他們興奮地聽着射擊聲。

     不久,在他們後面的一些山頭上,傳出了敵人的重炮出口的聲音,炮彈尖厲地劃過空氣從他們的頂空飛過去了;在重炮的射擊聲中,離得很近,還有一個化學追擊炮群的動作。

     老偵察員的耳朵清楚地判斷着這些。

    有一個重炮群似乎是新出現的,而附近的這個迫擊炮群,在這以前更是不曾射擊過的,它的位置很利于控制我軍向青石洞南山右側運動的道路。

     顯然的敵人最近布置了許多詭計,我軍必須争取時間。

    他興奮得甚至有些焦躁了,很懊悔自己不曾攜帶一個無線電報話機。

    我們的人有沒有弄清楚敵人的炮陣地的這些變化呢? 就像是回答着他的焦心的疑問似的,我軍的重炮向着敵人縱深裡的重炮陣地,以及附近的這個迫擊炮群還擊了&mdash&mdash也是排炮。

    落在附近的山頭上的巨大的爆炸使得躺在狹窄的小溝裡的這兩個偵察員就受到了激烈的震動。

    顯然的我軍一下子就對準了敵人的新出現的炮陣地。

     &ldquo肯定了!肯定!&rdquo王順說。

    俘虜已經捉回,今天晚上就會發起戰鬥,這個他現在完全肯定了。

     他是多麼興奮啊!我軍的猛烈的炮擊,山溝裡的巨大回響,狹窄的小溝裡的激烈震動,這一切,使他覺得這是他的部隊、首長、同志、親人們在呼喚他,因那個&ldquo窪地上的戰役&rdquo而歡笑,因他的苦痛而激怒,在支援他。

     可是,對于偵察員們最愛聽的我軍的炮兵的這個合奏,王應洪卻沒有他的班長這樣興奮,雖然聽着這些聲音他的睜大着的眼睛也在發亮,并且嘴邊上不時地閃過一點嚴肅的微笑。

     初上戰場時的那些幼稚的激動已經在他的身上消失了,他忍受着他的傷口的痛楚,變得這樣地沉着安靜,雖然他剛才還以他的全部的年輕的熱情夢見過金聖姬,但在清醒的時候他卻對這個很冷淡;他覺得他心裡很堅強。

    于是,看起來他的年齡仿佛一下子大了許多,仿佛他已經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而那個熱情的班長倒反而更像個青年了。

     炮戰沉寂下來不久,天就黃昏了。

    黃昏好像很長,很難耐,但天色畢竟黑了下來。

    這一天畢竟安靜無事地過去了,王順興奮地準備出發。

    他甚至于有興趣注意到了溝邊上的那幾棵紫紅色的金達萊花,折下了一個帶着兩朵花的很小的花枝,插在王應洪胸前的衣袋裡,并且開玩笑地說:&ldquo替咱們那姑娘帶朵花去,氣死敵人吧。

    &rdquo 天黑定了下來,他們爬出了這隐蔽了一整天的小溝,王順拖着王應洪;向前爬行。

     可是王應洪仍然懷着昨天夜裡以來的那個決心。

    這決心愈來愈堅強。

    因而,當兩個敵人搜索着巡邏過來,他們又隐蔽在土坎邊上的時候,他就悄悄地向前爬行&mdash&mdash王順一下子拉住了他。

    但今天晚上星光明朗,他們的特别艱難的行動終于叫敵人發覺了。

    在草叢裡又爬行了一陣之後,山邊上傳來了吼叫,立刻,兩個敵人向着這邊開着槍撲過來了。

    王應洪喊着:&ldquo班長,你快走!&rdquo投出了手榴彈而且向前滾去。

    王順沖上去打了一梭子子彈,打倒了這兩個敵人,背起王應洪就跑,敵人從山邊上陸續出現,卡賓槍打了過來&mdash&mdash現在用不着再爬行了,沒有辦法再隐蔽了,于是王順背着王應洪用所有的力氣奔跑起來,在黑暗中高一步低一步地奔跑着,周圍飛舞着敵人的盲目的槍彈。

     還有五十米不到,就是敵我之間的開闊地了,沖過去!還有三十米,&hellip&hellip還有十米了!但敵人追上來了。

     &ldquo班長,班長!&rdquo王應洪喊着。

     又跑了兩步,王順一下子卧倒,把王應洪放在一塊石頭後邊,說了一句:&ldquo你别動,放心吧!&rdquo就滾向旁邊的一個土包,着手來和敵人做最後的決鬥。

    約有一個班的敵人投擲着手榴彈卷過來了,突然地王應洪跪了起來&mdash&mdash他居然還能跪起來&mdash&mdash投出了手榴彈,而且越過那塊石頭一直迎着敵人滾去。

    王順心裡像刀割一般,象沖鋒槍掩護着他,打完了剩下來的半梭子子彈。

    兇惡的敵人卧倒了一下又站起,繼續沖來。

     王應洪就整個地出現在敵人面前,攔住了敵人,進行決戰了。

     敵人蜂擁上來,想要活捉他。

    他打完了沖鋒槍裡面的子彈,一下子站了起來,用他的負傷的腿向前奔去,奔到敵人的中間,火光一閃&mdash&mdash一個手雷爆炸了。

     剩下來的幾個敵人竟不敢再前進,而這時我軍陣地上的火力支援過來了,我軍的前沿部隊出動了。

    &hellip&hellip 苦痛的班長王順,抱回了這個崇高的青年。

    敵人向王應洪擁來的時候他就向前奔去,投出了他那麼寶貴地存留着的兩顆手榴彈,&hellip&hellip然後,他就撲倒在王應洪的身邊了,喊着他,撫摩他,推着他,可是他不再動彈了。

    但他仍然似乎聽見了王應洪的柔和的、懇求的聲音:&ldquo班長,我打響的時候&hellip&hellip&rdquo他哭了,可是他自己不覺得。

    他以憤怒的大力抱起他來,在呼嘯的子彈下,背着他跑過了最後的那幾十米的開闊地,跳進了交通溝;對于就在他的頭頂和身邊呼嘯着的子彈,他抱着絕對冷淡的、無動于衷的心情,好像它們是絕對不能碰傷他似的。

    跳進了自己陣地的交通溝,聽見了自己人的聲音,他就在一陣軟弱裡倒下了,但頭腦仍然很清醒,緊緊地抱着王應洪,喃喃地說:&ldquo王應洪,我們回來啦!&rdquo 夜裡十點鐘,根據從那個俘虜那裡得來的情報&mdash&mdash這居然是個上尉,從他的身上搜出了一份文件&mdash&mdash我軍發動了對青石洞南山的攻擊,一個鐘點以後就全部地殲滅了山頭上的兩個加強連的敵人。

     班長王順苦痛了很多天,他的身上揣着那一條染滿了血的手帕。

    他先是把這手帕交給了連裡,可是後來,團政委找他去談話,又把這手帕還給他了。

    團政委詳細地問着他們在敵後的一切,那年輕人曾經說過些什麼話,以及窪地上的那一場戰鬥是怎麼進行的。

    後來,沉默了一陣,就囑咐他去看一看那個姑娘,把這件紀念品給她;政委說,依他看來,去看一看那兩母女,告訴她們這件事,是比較合适的。

    王順也這樣想,可是好久都很難有這個勇氣。

    這天早晨,上級給王應洪追記一等功的通報發下來了,他心裡稍稍安慰了一點,就請示了連部,走下陣地來了。

     金聖姬母女不知道這件事情。

    她們怎麼能夠知道那敵後的潛伏、窪地上的&ldquo戰役&rdquo、栗樹林中的爬行,她們怎麼能知道這些呢?她們日日夜夜地望着閃着炮火的前沿,那裡有她們的戰士們,她們為他們洗過衣服,那裡有那個心愛的青年,雖然他好像一直不懂得她們的心願,但她們覺得,他終歸是會要回來的。

    為什麼不呢?人們說到中國軍隊的紀律,可是在她們看來,這與紀律有什麼關系呢? 聽說班長來了,金聖姬興奮得像一陣風一樣地從屋子裡跑出來了,老大娘也笑着迎出來了。

    好幾個婦女跟着進來了,因為她們好久沒見到這些熟識的戰士們了。

    不一會,小院子裡已經圍滿了人。

     班長王順看了一看周圍:自從他們上陣地以後,這院子裡看來是沒有什麼變化。

    水缸也還在那裡,裝酸菜的壇子也還在那裡,牆上的牽牛花開得很好。

    他甚至還注意到了支在水缸後面的那個打老鼠的小機器,那是王應洪幫老大娘做的。

     他坐了下來,對大家問了好以後,就不知道要怎樣開口。

    母女兩個,以及院子裡的婦女們,都看着他。

    終于他簡單地說起了他們的勝利,王應洪的犧牲,同時取出了那條繡着兩個名字的、染滿了鮮血的手帕。

     在他一開口說話的時候,金聖姬的眼睛馬上睜大了,嘴唇有點發抖,臉色蒼白起來,這敏銳的姑娘已經猜到了。

    老大娘在看見了這條手帕的時候就哭起來,院子裡的婦女們都哭了,可是金聖姬卻不哭,隻是臉色非常蒼白,眼睛發亮,一動也不動地看着王順和他手裡的手帕。

    王順在婦女們的哭聲中繼續慢慢地、困難地說下去,把手帕交給了金聖姬,随後又取出了一個紙包,從紙包裡拿出了一張王應洪的照片。

     老大娘哭得很厲害,可是金聖姬不哭。

    王順注意到,這姑娘竟有這樣的毅力,她一件一件地接過了東西,甚至還沒有忘記把它們好好地折起來,包起來。

    隻是她的眼睛更亮,睜得更大,臉色更蒼白。

     後來,王順坐在踏闆上,低着頭,好久說不出話來。

    婦女們忍着淚肅靜地看着他。

    他想要說一些話,政委也曾經囑咐他說一點話,他想說:&ldquo為了人類的美好的生活,王應洪同志英勇犧牲了,請你們不要難過,我們志願軍全體戰士,要為這美好的生活戰鬥到底&mdash&mdash請你們,請你,金聖姬同志,永遠地記着他吧。

    &rdquo這莊嚴的言語來到他的心裡了,可是這時候金聖姬一下子站了起來,對着他伸出手來,握着他的手并且對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地她的手松了,她轉過臉去用另一隻手蒙住眼睛,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着,但馬上她又轉過臉來對直地看着他,緊握着他的手。

    這姑娘的手在一陣顫抖之後變得冰冷而有力,于是王順覺得不再需要說什麼了。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五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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