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站長與布車

關燈
就插進這沙溝鄉,并秘密的派林忠到站上進行偵察。

    因為臨城站經過幾次的戰鬥,松尾很警覺,不好下手。

    這邊還是個空隙,所以李正就秘密的潛伏到沙溝站附近了。

     林忠化裝到鄉公所了解一下站上工人的情況,有幾個工人他過去是熟識的,他便找到了他們,經過幾天的偵察,他了解到列車上也常挂有布車,不過都挂在票車上。

    由于棗莊打票車,鬼子在票車上的警戒是加嚴了。

    每個車門都有崗,端着槍監視着旅客。

    用臨城搞藥車的方式也不行了。

    因為臨城出事以後,一般貨車都不往站上甩,就是甩下了,都換上鬼子警戒;同時,沙溝站四下的戒備也很嚴,不容易搞。

    從半道扒車吧,一扒上去,準和鬼子展開戰鬥。

    既然戰鬥起來,布匹就不好搞。

    還有個最大的困難是不能事先偵察出,什麼時候挂布車。

    要弄清這個情況,隻有找站長。

     沙溝站正站長是鬼子,另有一個副站長是中國人,姓張,名蘭,過去在鐵路多年。

    林忠和他自小就認識,他就溜到張站長家裡了。

     張蘭是個矮小瘦弱的人,枯黃的臉,象有痨病一樣咳嗽着。

    這使林忠有點奇怪,在他的記憶中,張站長過去是個很活潑的人。

    他娶了個漂亮的妻子,過着中等職員的、還算舒服的生活。

    平日在站上作事,嘴裡銜着煙卷,還會哼兩句京戲。

    可是現在一見面,對方竟瘦弱成這個樣子,簡直有些不認識了。

     林忠坐在張站長的家裡,望着對方枯瘦的臉頰,破舊的制服,已擋不住寒冷的氣候,使張站長總像夾着肩膀。

    張太太的臉過去是圓圓的,現在也成了尖下颏了。

    她的眼睛紅腫着,顯然是夜裡曾痛哭過。

    小孩子四五歲了,也皺着眉頭,活象個小老頭。

    林忠感到這家庭裡是那麼冰冷,沒有一絲溫暖的氣息。

    想不到幾年不見面,張站長竟這麼寒伧了。

     “走,還是到外邊去走走吧!家裡真悶人。

    ” 他們到了一個小酒館裡,林忠叫了幾個菜,兩人就喝起來。

    張站長望着街上來往的僞軍和鬼子,擔心的問林忠:“你有良民證麼?現在什麼地方作事?” 林忠說:“有!我現在兖州和朋友開炭廠,鐵路上的事我早不幹了!你現在怎麼樣?過得很好吧?” 張蘭悶悶的喝了一杯,歎口氣說:“别提了!總算還活着,不過活得沒大意思罷了。

    ”接着他的唉歎聲就被幹澀的咳嗽聲所淹沒了。

     林忠知道他過去是個很樂觀的人,現在竟這樣厭世,甚至有點活得不帶勁了。

    林忠覺得張站長一定有沉重的苦痛壓在心頭,他便問: “怎麼樣,生活過得不太好麼?” “不!生活苦些算不得什麼。

    可是,”說到這裡,張站長的眼睛紅了,他顫抖着嘴唇,激動得端在手裡的酒杯裡的酒都灑了,說:“這氣可受不了啊!” “是的!在鬼子底下作事,還有不受氣的麼?”林忠像頗為諒解似的說,“可是,你為什麼不幹點别的,還在這思受這個熊氣幹啥!” “我能幹什麼呢?你知道我自小在鐵路上,不幹鐵路幹啥?現在你不幹也不行呀!請長假鬼子是不準的。

    話又說回來,不幹了,家裡幾口人又吃什麼呢?唉!為了幾口人吃飯,我在這裡忍氣吞聲的幹,要是沒有家我早也遠走高飛了。

    唉!家!家!” 張站長說到家,像什麼東西刺了他的心似的,他兩手抱着頭,像犯了熱病。

    林忠看到這個鬼子鐵路上的職員,顯得那麼脆弱和可憐;他過去曾經靠着每月幾十元的薪俸,過着較優裕的生活,養成細皮嫩肉,穿着呢質制服,是安于個人生活的樂天派。

    正由于他疏忽了甚至不敢正視生活鬥争,所以一旦大的事變到來,他在暴風雨裡,就經不起風吹雨打,一站不住腳,就跌倒泥坑裡,爬不起來,過去的神氣現在完全變成了愁眉苦臉的可憐相。

    林忠看到對方這副神情,心想一個神氣活現的人,現在竟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他這次訪問,本來是帶着任務的,想從這張站長身上得到些幫助的,想不到在未得到對方的幫助以前,需要好好的先來安慰他一番了。

    “我看你心裡很痛苦,怎麼回事呀!咱們是老朋友了,有啥困難告訴兄弟一聲,我一定幫助。

    錢上有難處?” 林忠看到張站長薄薄的破舊制服,就去掏腰包,把一疊票子放在桌上。

    張站長擡起了頭,眼裡充滿着感激的神情,卻說: “錢上是有困難,可是這卻不是主要的。

    我的痛苦在心裡……”說到這裡,張站長的眼圈紅了。

     “怎麼?有人欺侮咱弟兄們麼!是誰?告訴我,咱就跟他幹。

    我雖不在沙溝,可是這裡也有些朋友能夠幫忙!” 林忠的語氣裡充滿着正直和義氣。

    他用激動的眼睛望着張站長,可是張蘭卻搖了搖頭,低低的說: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的苦處還讓它悶在肚裡受吧,這個忙沒人能幫的。

    唉……還是不提這個吧!我要上班了,你要馬上回兖州麼?” 林忠說:“不!我還要在這裡待兩天,因為有點事還沒辦好,說不定我還得麻煩你,到站上運貨。

    ” “好!這忙我是能幫的。

    ” 林忠付了酒賬,最後把那疊票子塞在張站長的手裡:“留着你零花吧!老朋友了,不客氣!” 張站長把票子留下,緊緊的握着林忠的手說:“我今天碰到你真高興,這是我到沙溝站以來,第一次這麼高興。

    雖然,我還有好多話沒給你談,你不是一兩天不走麼?改日再談!”說到這,他又一陣傷心,眼圈紅了,搖搖頭說:“唉,有啥說呢?叫我怎麼說呢?”就在暮色中歎着氣走了。

    林忠看着他那瘦瘦的身影在車站的燈光下擺動。

     林忠和張蘭自小就認識,因為他倆的父親都是鐵路工人,曾經有幾年在一起作工,是朋友,所以兩家的孩子常在一起。

    以後分開了,林忠就在鐵路上幹活。

    張蘭因為上了幾所學,托人介紹到車站給站長當學徒;一邊學習站上的事務,一邊給站長作助手幫忙。

    由于業務熟悉,遇機會站長向上邊說幾句好話,就到站上作了個小職員。

    他就這樣由司事慢慢的熬到副站長,而林忠卻當了工人。

    雖然職員和工人之間界線很懸殊,可是由于自小在一起,所以兩人見面,還像一般的朋友一樣,兄弟相稱。

     鬼子沿着鐵道線來了以後,張蘭暫時躲在車站附近。

    以後鬼子勒令過去的鐵路員工複工,他被鬼子用刺刀趕到車站,從此以後,他就被迫着為鬼子作事。

    他以往的安逸生活從此結束了。

    每天在鬼子正站長的斥責之下工作,四下是驚恐和擾亂,他經常懷着緊張的心情上班下班。

    鬼子的殘暴終于波及到他的身上。

    一天晚上,他回家取大衣,聽到屋裡自己的女人在嘶啞的哭叫。

    在哭叫聲裡,夾着鬼子的狂笑。

    屋裡鬧得桌倒凳翻,顯然自己的女人在和鬼子掙紮。

    孩子哭得不像人聲。

    他的心緊跳着,血往頭上直沖,他握着拳頭推門進去,看見一個喝醉酒的鬼子正抱着自己的女人,女人在拚命的掙脫着。

    鬼子聽到門響,一回頭,張蘭看到這鬼子正是正站長。

    他猛撲上去,抓住正站長的肩膀,正站長這時才對他的女人松了手,可是轉過身來拍拍兩個耳光打在他的臉上,鬼子還要去掏槍,被女人一把攔住。

    這時,鬼子摸了一下女人的臉蛋,一陣狂笑,搖擺着出去了。

     從這以後,這家庭就失去了歡樂。

    鬼子正站長經常到他家裡坐,他又不敢驅逐,隻有忍氣吞聲。

    在氣不過的時候,他就偷偷的打自己的女人。

    可是能怪女人麼?女人在哭叫着,要去尋死又舍不得孩子,大人孩子哭成一團。

    他幾次拿起菜刀要向鬼子劈去,可是都沒有下手,他知道這樣下去,一家就都完了。

    帶着家眷逃出這火坑吧,可是往哪裡走呢?就這樣他氣的得了一場重病,還得帶病上站值班。

    從此,他便偷偷的吐血,身體更瘦弱了。

     像這樣的沉重的隐痛,他怎能向林忠說呢!他隻有積壓在心底。

    雖然他是隐藏了這些難言的苦育,可是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情風快的都傳到站上人們的耳朵裡了。

     當第二天晚上,林忠見到張蘭時,他的臉色也變了。

    他從工人那裡知道張蘭的隐痛。

    一見面,林忠就嚴正的對他說:“你是個人,就應該像人樣的去幹!” 這聲調裡有着說不盡的關懷、埋怨、鼓舞和憤怒。

    林忠的眼睛正視着他童年的朋友,張蘭沒敢看林忠的眼睛,隻哭喪着臉低低的
0.07650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