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3 假如世上事物皆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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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從無保護人也。

     魏吉爾詩中之牧羊人終于認識愛情之真面目,發現愛情乃如山居野人一般之殘酷。

     所謂保護人者,閣下乎,豈見人溺水作生命掙紮而無動于衷,方其抵岸,乃援以手耶?今謬承關注餘之艱苦工作,設能早日來到,則餘受惠不淺矣。

    但遲遲不來,今則餘已不複加以重視,無從享受;餘已喪偶,無人分享;餘已略有聲名,不再需要。

    對于不曾從中受益之事不表感激,關于上天助我獨力完成之事不願世人誤為得力于保護人,此種态度似不能視為狂傲無禮也。

     餘既已進行工作至此階役,曾無任何學術聞人眷顧,則于完成工作之際如遭受更少之眷顧,假使其為可能,餘亦将不覺失望;因餘已自大夢初醒,不複懷有希望,如 往昔之懷抱滿腔熱望,自命為 閣下之最低微最忠順之門下士 約翰孫 這一篇文情并茂的文字一直被後人視為近代文人的&ldquo獨立宣言&rdquo。

    因為這是最富有戲劇性的對于保護人制度的反抗。

    此後保護人制度即逐漸被社會的廣大讀衆所代替。

    作家不必再看保護人的顔色,但是要看讀者大衆的顔色。

    這一封著名的信直到一七九〇年包斯威爾才把它正式發表,售價半基尼。

     賽珍珠與徐志摩 甯可疑其無,不可信其有 聯副發表有關賽珍珠與徐志摩一篇文字之後,很多人問我究竟有沒有那樣的一回事。

    茲簡答如後。

     男女相悅,發展到某一程度,雙方約定珍藏秘密不使人知,這是很可能的事。

    雙方現已作古,更是死無對證。

    如今有人揭發出來,而所根據的不外是傳說、臆測和小說中人物之可能的影射,則吾人殊難斷定其事之有無,最好是暫且存疑。

     賽珍珠比徐志摩大四歲。

    她的丈夫勃克先生是農學家。

    南京的金陵大學是教會學校,其農學院是很有名的,勃克夫婦都在那裡教書,賽珍珠教英文,并且在國立東南大學外文系兼課。

    民國十五年(編者注:1926年)秋我應聘到東大授課,當時的外文系主任是張欣海先生,也是和我同時到校的,每于教員休息室閑坐等待搖鈴上課時,辄見賽珍珠施施然來。

    她擔任的課程是一年級英文。

    她和我們點點頭,打個招呼,就在一邊坐下,并不和我們談話,而我們的熱鬧的閑談也因為她的進來而中斷。

    有一回我記得她離去時,張欣海把煙鬥從嘴邊拿下來,對着我和韓湘玫似笑非笑地指着她說:&ldquoThatwoman&hellip&hellip&rdquo這是很不客氣的一種稱呼。

    究竟&ldquo這個女人&rdquo有什麼足以令人對她失敬的地方,我不知道。

    我覺得她應該是一位好的教師。

    聽說她的婚姻不大美滿,和她丈夫不大和諧。

    她于一八九二年生,當時她大概是三十六歲的樣子。

    我的印象,她是典型的美國中年婦人,肥壯結實,露在外面的一段胳臂相當粗圓,面團團而端莊。

    很多人對于賽珍珠這個名字不大能欣賞,就純粹中國人的品位來說,未免有些俗氣。

    賽字也許是她的本姓Sydenstricker的部分譯音,那麼也就怪不得她有這樣不很雅的名字了。

     徐志摩是一個風流潇灑的人物,他比我大七八歲。

    我初次見到他是通過同學梁思成的介紹以清華文學社名義請他到清華演講,這是民國十一年(編者注:1922年)秋的事。

    他的講演&ldquo藝術與人生&rdquo雖不成功,他的豐采卻是很能令人傾倒。

    梁思成這時候正追求林徽因小姐,林長民的女兒,美貌颀颀,才情出衆,二人每周要約的地點是北海公園内的松坡圖書館。

    徐志摩在歐洲和林徽因早已交往,有相當深厚的友誼。

    據梁思成告訴我,徐志摩時常至松坡圖書館去做不受歡迎的第三者。

    松坡圖書館星期日照例不開放,梁因特殊關系自備鑰匙可以自由出入。

    梁不耐受到騷擾,遂于門上張一紙條,大書:Loverswanttobeleftalone.(情人不願受幹擾。

    )志摩隻得怏怏而去,從此退出競逐。

     我第二次見到志摩是在民國十五年(編者注:1926年)夏他在北海公園董事會舉行訂婚宴,對方是陸小曼女士。

    此後我在上海遂和志摩經常有見面的機會,說不上有深交,并非到了無事不談的程度,當然他是否對賽珍珠有過一段情不會對我講,可是我也沒有從别人口裡聽說過有這樣的一回事。

    男女之私,保密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愛到向對方傾訴&ldquo我隻愛你一個人&rdquo的地步,這種情感不容易完全封鎖在心裡,可是在志摩的詩和散文裡找不到任何隐約其詞的暗示。

    同時,社會上愛談别人隐私的人,比比皆是,像志摩這樣交遊廣闊的風雲人物,如何能夠塞住悠悠之口而不被人廣為傳播?尤其是現下研究志摩的人很多,何待外國人來揭發其事? 如今既被外國人揭發,我猜想也許是賽珍珠生前對其國人某某有意無意地透露了一點風聲,并經人渲染,乃成為這樣的一段豔聞。

    是不是她一方面的單戀呢?我不敢說。

     賽珍珠初籍籍無名,一九三八年獲諾貝爾獎,世俗之人開始注意其生平。

    其實這段疑案,如果屬實或者純屬子虛,對于雙方當事者之令名均無影響,隻為好事者添一點談話資料而已。

    所以在目前情形下,據我看,甯可疑其無,不必信其有。

     霍斯曼的情詩 極柔媚,極輕麗,極幹淨,極整齊 霍斯曼(AlfredEdwardHousman,1859&mdash)(編者注:此人已于1936年去世)是英國近代詩壇上一個奇怪的人物。

    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抒情詩人,奇怪的地方便是:他以拉丁文教授兼情詩作者。

    拉丁文教授大概都是極古闆嚴謹的人,而霍斯曼竟以情詩名。

    他不但能寫情詩,而且寫得極柔媚,極輕麗,極幹淨,極整齊。

    我們談到英國近代詩,總不能不談到霍斯曼。

    當然,在詩人的位置中間,第一二流沒有他立足的地方,可是詩壇角上不能不給他留一席地。

    他沒有日月的亘古的光輝,但他有一粒星鑽的異彩。

     他生平隻出了兩本詩:《少泊市的孩子》(AShropshireLad)與《最後的詩》(LastPoems)。

    這兩本書,前者是一八九五年出版的,後者是一九二二年出版的,一共才有一百六十餘頁,計詩百零四首。

    但這兩薄本自有其不朽的價值,放在書架上,射出無限光芒。

    有一位教授常說:&ldquo在所有的算術的量度(dimension)裡,唯有長度是與詩無幹的。

    &rdquo論詩隻該論質,所以霍斯曼能以百零四首短小的情詩在詩壇上屹然自立。

     在詩的藝術上講,霍斯曼乃是一個精絕的老手,用字用韻處處和詩意和諧,譬如,弱韻仆音則利于悲哀,短聲母音則利于喜悅。

    他的詩的布局,有起有訖,不缺不冗,像是鑲嵌的寶石,光瑩完好。

    講到詩的内容,霍斯曼是浪漫的,但他的詩形又有古典的樸質的美。

    豐富的内容與質樸的方式是很難合并的兩件東西,但一經合并便是難得的詩了。

    詩的形式,用字用韻,原不是極要緊的,然在抒情詩裡則是不可忽略的要點。

    抒情詩總是短的,因為情是刹那間的事,唯以抒情詩是短,所以裡面絕不能容有些許的藝術的毛病。

    霍斯曼之所以成功,不在他的詩意如何地新穎奧妙,而在他的表現之幹練完整,字句修潔。

    如秋夜天空,沒有半點纖雲。

     霍斯曼的詩如有一個主要的題旨,那便是&ldquo生&rdquo與&ldquo死&rdquo。

    和哈爾地一樣,他在&ldquo生&rdquo的時候便想到&ldquo死&rdquo,想到&ldquo死&rdquo便格外地感覺到&ldquo生&rdquo。

    詩人沒有一個不喜歡談死的,因為他還沒有死,死對他是一個想象的經驗;詩人沒有不慕愛奇異的,所以詩人也沒有不常以死為題材的。

    不過,霍斯曼對于&ldquo死&rdquo的态度,與其說是贊美,毋甯說是冷淡。

    他一想到死,便悟到生命的無常,便唏噓太息,便欲及時行樂以圖自解。

    他這種pagan(異教徒)的氣味彌布在他所有的作品裡,凄怆哀怨,優美動人。

     西方 夕陽落了,并從空中地上 把這一天的滓渣吸走, 落向曠野山巅的那方, &mdash&mdash夥伴,你莫向西方翹首。

     夥伴,你莫向西方翹首, 西方将把你的心腸裂斷, 将把你的情思帶走, 抛向遠方,遠過夕陽的落線。

     廣大的世界,任我們遨遊休憩, 回家現在未免還太早。

     把腳跟立定,在地上站立, 請把我們的家鄉忘掉。

     當你我都已神遊太虛, 恐将在那裡久留,不相通候, 骨肉的朋友到底最好, 夥伴,你莫向西方翹首。

     霍斯曼的詩每首都可唱,聲調铿锵,和諧悅耳。

    例如《最後的詩》第二十三首: Inthemorning,inthemorning, Inthehappyfieldofhay, Ohtheylookedatoneanother Bythelightofday. Intheblueandsilvermorning, Onthehaycockastheylay, Ohtheylookedatoneanother, Andtheylookedaway, 像這樣簡單而微妙的音調,很難用中文翻譯出來。

    抒情詩的起源,和音樂有很密切的關系,情之所至,自然有美妙的音樂随着。

    上面這首,音調和諧自不必說,而最難得的便是毫無人工的痕迹。

    以極平常的字句,極自然的語調,寫一點微妙的詩意,同時能收到完美的音樂的效果,&mdash&mdash這便是霍斯曼之所以過人了。

     霍斯曼的詩常有一種&ldquo戲劇的點綴&rdquo(dramatictouch)。

    大半是在詩的煞尾處,用極深刻而含混的筆法留下一縷含蓄不盡的詩意。

    霍斯曼對社會和人生的态度可以說是譏嘲的(實在,他的哲學的根本觀念是悲觀主義),不過他的譏嘲是出之以含混的筆法,便不失為詩人的風度。

    《少泊市的孩子》第五首: 啊,看那些密叢叢的金盅花, 竟鋪遍了田間陌上, 還有那些報時刻的蒲公英, 宣告着一逝不返的時光。

     啊,我可以伴你繞走草地一匝, 采紮一簇鮮花獻給你罷? 你扶着我的臂,又有何妨。

     &ldquo可以,青年,你可以&hellip&hellip&rdquo 啊,春天原為青年男女而來, 不過是現在,血液還在沸騰, 男女一夥,正該及時愉快, 莫待世界變得老朽龍鐘。

     今天的花兒,明天還在, 但不似今天這樣地光彩。

     讓我伸臂抱着你罷&mdash&mdash &ldquo不錯,青年,你說得不錯。

    &rdquo 有許多青年,說來可恥, 向女人殷勤,志在偷竊, 一旦偷去了那朵鮮花, 他們剩下的已是無幾。

     把你的心兒留給我這樣的人罷, 不再令輕薄的蕩子觊觎。

     我是真心唯一地愛你。

     &ldquo也許是罷,青年,也許。

    &rdquo 啊,望望我的眼睛,何用疑慮? &mdash&mdash哦,離城已走了一英裡。

     遍地的草兒何等地綠啊! 我們何不坐下來呢。

     &mdash&mdash啊,生活,隻是一朵花罷? 為何情人們還要歎息? 可憐我罷,我的姑娘,我的心肝,&mdash&mdash &ldquo再見罷,青年,再見。

    &rdquo 霍斯曼現在大概還在活着,但是不複做詩。

    他在序裡說,此生大概不能再有像從前迫得不能不寫詩的那種景況,所以題第二詩集為《最後的詩》。

    這倒也沒有什麼可惜,他這百零四首情詩已足夠我們永久地歌唱,其中的情意已足夠我們幾千百年地歌唱而歌唱不絕! 佛洛司特的牧詩 他是一位真正的詩人而得鄉田的風趣 在現今這工商業極發達的美國而能以寫&ldquo牧詩&rdquo(PastoralPoetry)名的,當然要推佛洛司特為巨擘。

    他是一個新英格蘭的農夫。

    他雖然穿起晚禮服,結着黑領結,卻仍脫不了他的鄉田風味。

    他的頭發是不梳的,然亦不甚亂,極自然地垂在額際;他的語聲是極渾厚,但語言間富有簡單的滑稽的意味;他講笑話,都是質而不俚,淺而不陋。

    他是一位真正的詩人而得鄉田的風趣。

     佛洛司特一八七五年生于加尼佛尼亞州之舊金山,在十歲的時候,父死,遷到新英格蘭,就在麻省Lawrence的一個高等學校讀書。

    畢業後轉入達特茅斯大學,但不數月就私自逃亡,據說是因為他不能忍受學校的幹枯死闆的生活。

    脫離學校以後,他自謀生活,充機器匠,過了四年。

    一八九七年他投入哈佛大學,肆力于&ldquo拉丁&rdquo,才兩年便又舍去。

    充流浪人,充小學教師、鞋匠、報刊編輯&hellip&hellip無所不為。

    最後,他在新漢州購一塊田地,才安心過農夫生活。

    一九一二年秋天渡洋到英國,與一班詩人如Gibson、Abercrombie等時相過從,翌年《一個孩子的願望》(ABoy&rsquosWill)遂于倫敦印行。

    歐戰爆發,乃返美歸居新漢州鄉間。

    《波士頓之北》(NorthofBoston)在歐戰前數月出版,轟動一時。

    他到英國走了一遭,得了許多詩友,詩興愈豪,而詩名因而愈高。

     出國時是一個不重要的農夫,回國時便聲名斐然了。

    他随後發表的兩部詩是《山間》與《新漢州》(MountainIntervalandNewHampshire)。

     我已說過,佛洛司特的詩是牧詩,他專寫農夫生活,鄉間景物。

    他的詩的背景完全是新英格蘭數百裡間的農田,完全是他自家的經驗。

    所以他的詩所代表的乃是&ldquo詩的寫實主義&rdquo。

    AHundredCollars描寫一個新英小城的瘋漢和一位學校教師住在一間旅舍的情況;TheCode記述鄉間農夫之顧全體面,愛好虛榮。

    諸如此類的詩沒有一首不是極忠實的紀實。

    據佛洛司特自己說除了一首詩以外,他所有的作品,都是自動地即景抒情。

     講到詩的寫實主義,我們不要誤會,以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現成的詩材。

    假如世上事物皆是詩的,那又何待詩人來寫。

    藝術即是剪裁,即是選擇的工夫。

    佛洛司特是寫鄉間景物,而他絕不是像照相機一般把鄉間景物徑直地搬進詩裡去。

    他是一個成熟的藝術家,他知道做詩的方法。

    用字遣詞,極臻妥帖。

    他自己曾講:&ldquo寫實主義者有兩種:一種以為白薯非要拖泥帶水不可,所以表示其為真實;一種則願把白薯滌洗幹淨,而同時薯不失其為真實。

    我以為藝術家的職責即是把生活剪裁得像個樣子罷了。

    &rdquo 我覺得把佛洛司特介紹到中國文壇上,不是意外的事,尤其是對于現今一般寫實的作家。

    因為他是一個寫實詩人的成功的榜樣。

     謝立敦的《情敵》(Rivals) 戲劇是人生的模仿,而經驗是戲劇的原料 在最近一期《周刊》裡,有人批評謝立敦的名劇SchoolforScandal說:&ldquo以英文論,亦無精彩可言。

    &rdquo可巧,今天正是謝立敦傑作《情敵》登台的百五十年紀念,我看了Mrs.Fiske諸名優的排演,就此随便談談。

     謝立敦(R.B.Sheridan)一七五一年生于都柏林。

    一個喜劇家,若是籍求愛爾蘭,則其成功什九可操左券。

    著名的喜劇家,自Goldsmith、Congreve以至于WildeShaw,都是愛爾蘭産。

    原來愛爾蘭人的特色,最宜于喜劇,他們擅長的是思想鋒銳,言辭妙巧。

    《情敵》開演時,觀衆自始至終,大笑不已。

    一百五十年前的戲至今能受觀衆熱烈的歡迎,是很少有的事了。

     在一七七五年正月十七日,《情敵》初次開演于倫敦之CoventGarden劇院,連演了兩夜,結果是大大的失敗。

    原因是:(一)原劇太長,演時足曆五小時之久;(二)排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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