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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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從事實業,苦做苦積,那怕不會積到幾百萬幾千萬的家私,一齊拿出來,練海陸軍,去打東洋。

    讀西洋史,一心想做拿破侖;讀中國史,一心又想做嶽武穆。

    這些混雜不清的思想,現在講出來,是會惹人笑痛肚皮!但在當時我卻認為這些思想是了不起的真理,愈想愈覺得津津有味,有時竟想到幾夜失眠。

     一個青年學生的愛國,真有如一個青年姑娘初戀時那樣的真純入迷。

     朋友,你們知道嗎?我在高小畢業後,既未去投考陸軍學校,也未從事什麼實業,我卻 到N城[3]來讀書了。

    N城到底是省城,比縣城大不相同。

    在N城,我看到了許多洋人,遇到 了許多難堪的事情,我講一兩件給你們聽,可以嗎? 隻要你到街上去走一轉,你就可以碰着幾個洋人。

    當然我們并不是排外主義者,洋人之中,有不少有學問有道德的人,他們同情于中國民族的解放運動,反對帝國主義對中國的壓迫和侵略,他們是我們的朋友。

    隻是那些到中國來賺錢,來享福,來散播精神的鴉片&mdash&mdash傳教的洋人,卻是有十分的可惡的。

    他們自認為文明人,認我們為野蠻人,他們是優種,我們卻是劣種;他們昂頭闊步,帶着一種藐視中國人、不屑與中國人為伍的神氣,總引起我心裡的憤憤不平。

    我常想:&ldquo中國人真是一個劣等民族嗎?真該受他們的藐視嗎?我不服的,決不服的。

    &rdquo 有一天,我在街上低頭走着,忽聽得&ldquo站開!站開!&rdquo的喝道聲。

    我擡頭一望,就看到四個綠衣郵差,提着四個長方扁燈籠,燈籠上寫着:&ldquo郵政管理局長&rdquo幾個紅扁字,四人成雙行走,向前喝道;接着是四個徒手的綠衣郵差;接着是一頂綠衣大轎,四個綠衣轎夫擡着;轎的兩旁,各有兩個綠衣郵差扶住轎杠護着走;轎後又是四個綠衣郵差跟着。

    我再低頭向轎内一望,轎内危坐着一個碧眼黃發高鼻子的洋人,口裡銜着一枝大雪茄,臉上露出十足的傲 慢自得的表情。

    &ldquo啊!好威風呀!&rdquo我不禁脫口說出這一句。

    郵政并不是什麼深奧巧妙的事情,難道一定要洋人才辦得好嗎?中國的郵政,為什麼要給外人管理去呢? 随後,我到K埠[4]讀書,情形更不同了。

    在K埠有了所謂租界上,我們簡直不能亂動一下,否則就要遭打或捉。

    在中國的地方,建起外人的租界,服從外人的統治,這種現象不會有點使我難受嗎? 有時,我站在江邊望望,就看見很多外國兵艦和輪船在長江内行駛和停泊,中國的内河,也容許外國兵艦和輪船自由行駛嗎?中國有兵艦和輪船在外國内河行駛嗎?如果沒有的話,外國人不是明白白欺負中國嗎?中國人難道就能夠低下頭來活受他們的欺負不成?! 就在我讀書的教會學校裡,他們口口聲聲傳那&ldquo平等博愛&rdquo的基督教;同是教員,又同是基督信徒,照理總應該平等待遇;但西人教員,都是二三百元一月的薪水,中國教員隻有幾十元一月的薪水;教國文的更可憐,簡直不如去讨飯,他們隻有二十餘元一月的薪水。

    朋友,基督國裡,就是如此平等法嗎?難道西人就真是上帝寵愛的驕子,中國人就真是上帝抛棄的下流的癟三?! 朋友,想想看,隻要你不是一個斷了氣的死人,或是一個甘心亡國的懦夫,天天碰着這些惱人的問題,誰能按下你不挺身而起,為積弱的中國奮鬥呢?何況我正是一個血性自負的青年! 朋友,我因無錢讀書,就漂流到吸盡中國血液的唧筒[5]&mdash&mdash上海來了。

    最使我難堪的,是我在上海遊法國公園的那一次。

    我去上海原是夢想着找個半工半讀的事情做做,那知上海是人浮于事,找事難于登天,跑了幾處,都毫無頭緒,正在納悶着,有幾個窮朋友,邀我去遊法國公園散散悶。

    一走到公園門口就看到一塊刺目的牌子,牌子上寫着&ldquo華人與狗不準進園&rdquo幾個字。

    這幾個字射入我的眼中時,全身突然一陣燒熱,臉上都燒紅了。

    這是我感覺着從來沒有受過的恥辱!在中國的上海地方讓他們造公園來,反而禁止華人入園,反而将華人與狗并列。

    這樣無理的侮辱華人,豈是所謂&ldquo文明國&rdquo的人們所應做出來的嗎?華人在這世界上還有立足的餘地嗎?還能生存下去嗎?我想至此也無心遊園了,拔起腳就轉回自己的寓所了。

     朋友,我後來聽說因為許多愛國文學家著文的攻擊,那塊侮辱華人的牌子已經取去了。

    真的取去了沒有?還沒有取去?朋友,我們要知道,無論這塊牌子取去或沒有取去,那些以主子自居的混蛋的洋人,以畜生看待華人的觀念,是至今沒有改變的。

     朋友,在上海最好是埋頭躲在鴿子籠裡不出去,倒還可以靜一靜心!如果你喜歡向外跑,喜歡在&ldquo國中之國&rdquo的租界上去轉轉,那你不僅可以遇着&ldquo華人與狗&rdquo一類的難堪的事情,你到處可以看到高傲的洋大人的手杖,在黃包車夫和苦力的身上飛舞;到處可以看到飲得爛醉的水兵,沿街尋人毆打;到處可以看到巡捕手上的哭喪棒,不時在那些不幸的人們身上亂揍;假若你再走到所謂&ldquo西牢&rdquo旁邊聽一聽,你定可以聽到從裡面傳出來的包探捕頭拳打腳踢毒刑畢用之下的同胞們一聲聲呼痛的哀音,這是他們利用治外法權來懲治反抗他們的志士!半殖民地民衆悲慘的命運呵!中國民族悲慘的命運呵! 朋友,我在上海混不出什麼名堂,仍轉回K省[6]來了。

     我搭上一隻J國[7]輪船。

    在上船之前,送行的朋友告訴我在J國輪船,确要小心謹慎,否則船上人不講理的。

    我将他們的忠告,謹記在心。

    我在狹小擁擠、汗臭屁臭、蒸熱悶人的統艙裡,買了一個鋪位。

    朋友,你們是知道的,那時,我已患着很厲害的肺病,這統艙裡的空 氣,是極不适宜于我的;但是,一個貧苦學生,能夠買起一張統艙票,能夠在統艙裡占上一個鋪位,已經就算是很幸事了。

    我躺在鋪位上,頭在發昏暈!等查票人過去了,正要昏迷迷的睡去,忽聽到從貨艙裡發出可怕的打人聲及喊救聲。

    我立起身來問茶房什麼事,茶房說,不要去理它,還不是打那些不買票的窮蛋。

    我不聽茶房的話,拖着鞋向那貨艙走去,想一看究竟。

    我走到貨艙門口,就看見有三個衣服褴褛的人,在那堆疊着的白糖包上蹲伏着。

    一個是兵士,二十多歲,身體健壯,穿着一件舊軍服。

    一個象工人模樣,四十餘歲,很瘦,似有暗病。

    另一個是個二十餘歲的婦人,面色粗黑,頭上紮一塊青布包頭,似是從鄉下逃荒出來的樣子。

    三人都用手抱住頭,生怕頭挨到鞭子,好像手上挨幾下并不要緊的樣子。

    三人的身體,都在戰栗着。

    他們都在極力将身體緊縮着,好像想縮小成一小團子或一小點子,那鞭子就打不着那一處了。

    三人擠在一個艙角裡,看他們的眼睛,偷偷地東張西張的神氣,似乎他們在希望着就在屁股底下能夠找出一個洞來,以便躲進去避一避這無情的鞭打,如果真有一個洞,就是洞内滿是屎尿,我想他們也是會鑽進去的。

    在他們對面,站着七個人,靠後一點,站着一個較矮的穿西裝的人,身本肥胖的很,肚皮膨大,滿臉油光,鼻孔下蓄了一小绺短須。

    兩手叉在褲袋裡,臉上浮露一種毒惡的微笑,一望就知道他是這場鞭打的指揮者。

    其餘六個人,都是水手茶房的模樣,手裡拿着藤條或竹片,聽取指揮者的話,在鞭打那三個未買票偷乘船的人們。

     &ldquo還要打!誰叫你不買票!&rdquo那肥人說。

     他話尚未說斷,那六個人手裡的藤條和竹片,就一齊打下。

    &ldquo還要打!&rdquo肥人又說。

    藤條 竹片又是一齊打下。

    每次打下去,接着藤條竹片的着肉聲,就是一陣&ldquo痛喲!&rdquo令人酸鼻的 哀叫!這種哀叫,并不能感動那肥人和幾個打手的慈心,他們反而哈哈的笑起來了。

     &ldquo叫得好聽,有趣,多打幾下!&rdquo那肥人在笑後命令地說。

     那藤條和竹片,就不分下數的打下,&ldquo痛喲!痛喲!饒命呵!&rdquo的哀叫聲,就更加尖銳刺耳了! &ldquo停住!去拿繩子來!&rdquo那肥人說。

     那幾個打手,好像耍熟了把戲的猴子一樣,隻聽到這句話,就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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