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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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 本卷共五篇。

    《楊敬真》講述了一個農婦&mdash&mdash楊敬真,性情淡泊好靜,為人勤快,忽然在一天晚上進入了仙境。

    本來她可以留在仙境,但她又以公公無人贍養為由返回了世間,成為一名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姑。

    這一故事的特點在于沒有任何修煉的婦女竟然成了神仙,這在文學作品中是極少見的。

    《辛公平》講述了辛公平跟随陰吏王臻見證如何迎接皇帝駕崩的過程,故事涉及皇帝的死亡隐秘,内容敏感而又驚心動魄。

    著名史學家陳寅恪先生通過《順宗實錄》與《辛公平》&ldquo互相發明&rdquo,證明宦官&ldquo脅迫順宗以擁立憲宗&rdquo及&ldquo憲宗又為内官所弑&rdquo的事實,也就是《辛公平》影射了唐憲宗被宦官所殺的曆史。

    《涼國武公李愬》講述了涼國公李愬的屬官石季武,夢到自己作為向導,引領李愬過天津橋,李愬被八位道士&ldquo迎走&rdquo,成了上仙。

    三日後,他果然作為向導引領李愬過天津橋,過了一個月李愬也真的死了,石季武夢到的事成了現實。

    《薛中丞存誠》講的是一個門吏通過夢境見證了禦史中丞薛存誠死前被一群僧人&ldquo迎走&rdquo,僧人說他原是須彌山東峰靜居院羅漢大德,因言誤而被貶至凡間五十年。

    過了數日,薛存誠果然死了,死時整好五十歲。

    《麒麟客》講的是南陽張茂實通過靈魂脫殼,跟随曾經做過他的仆人的王夐(神仙)到深山中,遊覽了仙境的神奇景象,深受感化。

    七日後他還魂蘇醒,從此看透人生,脫離宦海,遍訪名山,後不知所終。

     楊敬真 楊敬真,虢州阌鄉縣長壽鄉天仙村田家女也①。

    年十八,适同村王清②。

    其夫家貧,力田③,楊氏奉箕帚④,供農婦之職甚謹,夫族目之曰勤力新婦。

    性沉靜,不好戲笑,有暇必灑掃靜室。

    閉門閑坐,雖鄰婦狎之⑤,終不相往來。

    生三男一女,年二十四歲。

    元和十二年五月十二日夜⑥,告其夫曰:&ldquo妾神識頗不安⑦,惡聞人語,當于靜室甯之。

    請君與兒女暫居異室。

    &rdquo其夫以田作困,又保無他,因以許之,不問其故。

    楊氏遂沐浴着新衣,掃灑其室,焚香閉戶而坐。

    及明,訝其起遲,開門視之,衣服委于床上,若蟬蛻然,身已去矣。

    但覺異香滿屋,其夫驚以告其父母,共歎之次,鄰人來曰:&ldquo昨夜夜半,有天樂從西而來,似若雲中下于君家,奏樂久之,稍稍上去。

    阖村皆聽之⑧,君家聞否?&rdquo而異香酷烈,遍數十裡。

    村吏以告縣令李邯⑨,遣吏民遠近尋逐,皆無蹤迹。

    因令不動其衣,閉其戶,以棘環之,冀其或來也。

     【注釋】 ① 虢(guó)州:州名。

    隋開皇三年(583)置,治盧氏(今屬河南),大業初廢。

    唐武德元年(618)複置,貞觀八年(634)移治弘農(今河南靈寶)。

    轄境相當今河南西部,靈寶、栾川以西、伏牛山以北地。

    阌(wén)鄉縣:舊縣名。

    在今河南靈寶。

     ② 适:女子出嫁。

     ③ 力田:緻力于農事。

    《戰國策&bull趙策》:&ldquo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

    &rdquo ④ 箕帚:掃除塵土的器具,即畚箕與掃帚。

    泛指家中灑掃的事情。

     ⑤ 狎(xiá):親近而态度不莊重。

     ⑥ 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号(806&mdash820)。

     ⑦ 神識:主導着有情衆生輪回的心識。

     ⑧ 阖(hé):全,總。

    《漢書&bull武帝紀》:&ldquo今或至阖郡而不薦一人。

    &rdquo ⑨ 村吏:村正,村長。

    《舊唐書&bull職官志》:&ldquo百戶為裡,五裡為鄉。

    兩京及州縣之郭内,分為坊,郊外為村。

    裡及坊村皆有正,以司督察。

    &rdquo 【譯文】 楊敬真是虢州阌鄉縣長壽鄉天仙村種田人家的女兒。

    十八歲那年,嫁給了同村的王清。

    她的丈夫家裡很窮,緻力于農業生産,楊氏也勤于家務,嚴守農婦之道,丈夫家族的人都把她看作是能夠辛勤勞作的婦女。

    她性格沉靜,不喜歡與人說笑、戲耍,閑暇時便灑掃一間安靜的房間,在靜室中閉門閑坐,即使鄰婦親近她,她始終不與她們往來。

    她一共生了三男一女,當時二十四歲。

    元和十二年五月十二日晚上,她告訴丈夫說:&ldquo我感覺神識不安,厭惡聽到别人說話,宜在靜室使自己平靜一下。

    請您與兒女們暫時到别的屋裡去住。

    &rdquo她的丈夫以為妻子幹農活累了,又沒有其他事情,便答應了她,沒有問什麼原因。

    楊氏就洗了澡,穿上新衣服,掃灑了這間屋子,燒上香關上門坐着。

    等到天亮的時候,家人因驚訝她起得很遲,就打開門去看,隻見她的衣服鋪在床上,像蟬蛻皮似的,人已經消失了。

    隻覺得滿室異香,她的丈夫驚慌地把這事告訴了她的父母,就在大家都為這事歎息時,鄰居來說:&ldquo昨天半夜,天上有音樂聲從西邊過來,好像從雲中下到您家裡,奏樂之聲持續了很久,才逐漸上去了。

    全村人都聽到了,您家聽到沒有?&rdquo異香非常濃郁,方圓幾十裡都能聞到。

    村長就把這事報告給縣令李邯,李邯派小吏及村民在遠近各處去找尋,都沒有發現蹤迹。

    縣令就下令不準動她的衣裳,把她的房門緊閉,用刺棘圍上,希望她或許能回來。

     至十八日夜五更,村人複聞雲中仙樂之聲,異香之芳從東來,複下王氏宅,作樂,久之而去。

    王氏亦無聞者。

    及明,來視其門,棘封如故,房中仿佛若有人聲。

    遽走告縣令李邯,親率僧道官吏,共開其門,則新婦者宛在床矣①。

    但覺面目光芒,有非常之色②。

    邯問曰:&ldquo向何所去?今何所來?&rdquo對曰:&ldquo昨十五日夜初,有仙騎來,曰:&lsquo夫人當上仙,雲鶴即到③,宜靜室以俟之④。

    &rsquo遂求靜室。

    至三更,有仙樂彩仗,霓旌绛節,鸾鶴紛纭,五雲來降⑤,入于房中。

    執節者前曰:&lsquo夫人準籍合仙,仙師使使者來迎,将會于西嶽⑥。

    &rsquo于是彩童二人,捧玉箱來獻。

    箱中有奇服,非绮非羅,制若道人之衣,珍華香潔,不可名狀⑦,遂衣之。

    畢,樂作三阕⑧,青衣引白鶴來⑨,曰:&lsquo宜乘此。

    &rsquo初尚懼其危,試乘之,穩不可言。

    飛起而五雲捧出,彩仗霓旌,次第前引,至于華山雲台峰。

    峰上有盤石,已有四女先在彼焉。

    一人雲姓馬,宋州人;一人姓徐,幽州人;一人姓郭,荊州人;一人姓夏,青州人。

    皆其夜成仙,同會于此。

    傍一小仙曰:&lsquo并舍虛幻,得證真仙。

    今當定名,宜有&ldquo真&rdquo字。

    &rsquo于是馬曰&lsquo信真&rsquo,徐曰&lsquo湛真&rsquo,郭曰&lsquo修真&rsquo,夏曰&lsquo守真&rsquo。

    其時五雲參差,遍覆崖谷,妙樂羅列,間作于前。

    五人相慶曰:&lsquo同生濁界,并是凡身。

    一旦翛然⑩,遂與塵隔。

    今夕何夕?,歡會于斯,宜各賦詩以導其意。

    &rsquo信真詩曰:&lsquo幾劫澄煩思?,今身僅小成。

    誓将雲外隐,不向世間行。

    &rsquo湛真詩曰:&lsquo綽約離塵界,從容上太清。

    雲衣無綻日,鶴駕沒遙程。

    &rsquo修真詩曰:&lsquo華嶽無三尺,東瀛僅一杯?。

    入雲騎彩鳳,歌舞上蓬萊。

    &rsquo守真詩曰:&lsquo共作雲山侶,俱辭世界塵。

    靜思前日事,拋卻幾年身。

    &rsquo敬真亦繼詩曰:&lsquo人世徒紛擾,其生似蕣華?。

    誰言今夕裡,俯首視雲霞。

    &rsquo既而雕盤珍果,名不可知。

    妙樂铿锽?,響動崖谷。

    俄而執節者請曰:&lsquo宜往蓬萊谒大仙伯?。

    &rsquo五真曰:&lsquo大仙伯為誰?&rsquo曰:&lsquo茅君也?。

    &rsquo妓樂鸾鶴複次第前引東去?。

    倏然間,已到蓬萊。

    其宮阙皆金銀,花木樓殿,皆非人世之制作。

    大仙伯居金阙玉堂中,侍衛甚嚴,見五真,喜曰:&lsquo來何晚耶?&rsquo飲以玉杯,賜以金簡?,鳳文之衣、玉華之冠?,配居蓬萊華院。

    四人者出,敬真獨前曰:&lsquo王清父年高,無人侍養,請回侍其殘年?。

    王父去世,然後從命,誠不忍得樂而忘王父也。

    唯仙伯哀之?。

    &rsquo仙伯曰:&lsquo敬真,汝村一千年方出一仙人,汝當其會?,無自墜其道。

    &rsquo因敕四真送至其家,故得還也。

    &rdquo邯問昔何修習,曰:&ldquo村婦何以知?但性本虛靜?,閑即凝神而坐,不複俗慮得入胸中耳。

    此性也,非學也。

    &rdquo又問要去可否,曰:&ldquo本無道術,何以能去。

    雲鶴來迎即去;不來,亦無術可召。

    &rdquo于是遂謝絕其夫,服黃冠。

     【注釋】 ① 宛:好像,仿佛。

     ② 非常:特别,異乎尋常。

    漢司馬遷《報任少卿書》:&ldquo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紀。

    唯倜傥非常之人稱焉。

    &rdquo ③ 雲鶴:即鶴。

    東晉陶潛《連雨獨飲》:&ldquo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

    &rdquo ④ 俟(sì):等待。

    《詩經&bull邶風&bull靜女》:&ldquo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rdquo ⑤ 五雲:五色瑞雲,多作吉祥的征兆。

    唐駱賓王《為齊州父老請陪封禅表》:&ldquo瑞開三脊,祥洽五雲。

    &rdquo ⑥ 西嶽:即華山。

     ⑦ 不可名狀:不可用言語來形容。

    名,說出。

    宋洪邁《夷堅志&bull夷堅丙志&bull錦香囊》:&ldquo至明,視所遺囊,文錦爛然,非世間物。

    中貯一合如玳瑁,以香實之,芳氣酷烈,不可名狀。

    &rdquo ⑧ 阕:量詞,歌曲或詞,一首為一阕。

     ⑨ 青衣:漢以後卑賤者衣青衣,故稱婢仆、差役等人為青衣。

    漢蔡邕《青衣賦》:&ldquo停停溝側,噭噭青衣。

    我思遠逝,爾思來追。

    &rdquo ⑩ 翛(xiāo)然:無拘無束貌,超脫貌。

    《莊子&bull大宗師》:&ldquo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

    &rdquo ? 今夕何夕:今夜是何夜。

    指今晚不同于尋常的夜晚。

    多用作驚喜慶幸之辭。

    《詩經&bull唐風&bull綢缪》:&ldquo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rdquo ? 劫:佛教名詞,意為極久遠的時節。

    古印度傳說世界經曆若幹萬年毀滅一次,重新再開始,這樣一個周期叫做一劫。

    後人借指天災人禍。

     ? 東瀛:東海。

    南朝齊王融《回向佛道篇頌》:&ldquo咄嗟失道爾回駕,沔彼流水趣東瀛。

    &rdquo ? 蕣(shùn):木槿,夏季開花,早開晚落,僅榮一瞬。

    晉郭璞《遊仙詩》:&ldquo蕣榮不終朝,蜉蝣豈見夕?&rdquo ? 铿锽(kēnghuáng):象聲詞,形容樂聲洪亮。

    唐崔日用《奉和人日重宴大明宮應制》:&ldquo新年宴樂坐東朝,鐘鼓铿锽大樂調。

    &rdquo ? 蓬萊:相傳渤海中仙人居住的山。

     ? 茅君:指傳說中在句容句曲山修道成仙的茅氏兄弟。

    唐李颀《題盧道士房》:&ldquo秋砧響落木,共坐茅君家。

    &rdquo ? 妓樂:妓人表演的音樂舞蹈。

     ? 金簡:金質的簡冊,常指道教仙簡或帝王诏書。

     ? 鳳文:繪有鳳凰的圖飾。

    玉華:最精美的玉。

    北朝隋之際盧思道《勞生論》:&ldquo豔姬美女,委如脫屣;金銑玉華,棄同遺迹。

    &rdquo ? 殘年:晚年,暮年。

    《列子&bull湯問》:&ldquo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

    &rdquo ? 哀:同情,憐憫。

    唐柳宗元《捕蛇者說》:&ldquo君将哀而生之乎?&rdquo ? 會:時機,機遇。

     ? 虛靜:内心恬淡寂靜。

    《莊子&bull天道》:&ldquo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

    &rdquo 【譯文】 到十八日夜裡五更天,村子裡的人又聽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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