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A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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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接過來,回頭問杜潤身道:&ldquo這可不是放金剛鑽的銅盒子嗎?&rdquo 這時節的杜潤身快活得幾乎話都說不出來,沒口子地答應道:&ldquo正是正是,但不知那鑽石可在盒子裡嗎?&rdquo 李飛道:&ldquo這盒子好好的鎖着,并未開過,大約鑽石還沒移動哩。

    &rdquo 一面向沈邦彥笑着說道:&ldquo你大約很奇怪,我怎能知道你藏這盒子的地方,其實這一層更容易解決了。

    伯麒早已告訴我,他說你的家眷不在上海,但是近來卻與一個女人叫老七的,在馬霍路借了小房子。

    他曾經到你小房子裡去過幾回,老七也認識他,我因為你很贊成我搜檢此地的卧室,便知道這盒子已經帶出去了,除了老七那裡,當然沒有第二個地方可以收藏,所以剛才我便拉着伯麒一同跑到老七那裡。

    果不其然,那盒子是老七替你收藏着,但是你并未告訴她内中的情節,所以她還沒有知道盒子裡是什麼東西呢。

    我們兩人三言兩語将她一騙,居然連人帶物都把她騙到此地來了。

    現在證據确鑿,大約你總沒有什麼狡辯了吧?&rdquo 沈邦彥聽了李飛這幾句話,果然低着頭一聲不響。

    李飛問杜潤身道:&ldquo這盒子上的鑰匙在哪裡?趕快打開來檢點檢點,隻要鑽石不少,這案子就算結束了。

    &rdquo 杜潤身道:&ldquo鑰匙是我收管着,請你把盒子給我,我來開吧。

    &rdquo 李飛便把盒子授給杜潤身,杜潤身在抽屜内檢出一個小鑰匙來,把盒子當衆開看,誰知銅盒一開,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原來盒子裡,卻空無所有,那十二粒鑽石早已不知去向了。

    李飛雖是極鎮靜的人,此時也不免現出一點驚訝的狀态。

    在他以為盒子依然鎖着,鑽石大概還沒有移動,誰知竟然出乎他意料之外,案子将要結束,又出了這一個岔子,事情未免格外的棘手了,但是杜潤身的意思,倒并不覺得奇怪,他很得意望着李飛道:&ldquo我早疑心那鑽石已經被他們藏過,現在我們隻要向沈邦彥追究便了。

    &rdquo 沈邦彥急得圓睜了兩眼,氣呼呼地說道:&ldquo盒子雖然是我拿的,但是我因為沒有鑰匙,并沒開過,便連盒子交給老七的,我可以對天賭個咒,盒子裡有沒有鑽石,我實在沒有看過。

    &rdquo 杜潤身道:&ldquo你把盒子交給别人收藏,難保别人不會替你拿去的嗎?&rdquo 老七在旁邊一聽這話也急得跳了起來,指天畫地地說道:&ldquo他把這銅盒子交給我的時候,并沒說裡邊安着什麼東西,我怎能知道是鑽石呢?況且盒子又鎖着,我也沒法開看,這事情可不能冤枉我。

    &rdquo 李飛見他們争吵起來,便急忙搖着手道:&ldquo大家不必争論,靜靜地坐了下來,仔細研究一下,總可以偵查出來的。

    &rdquo 大家聽他這樣說,便果然都坐了下來,李飛問杜潤身道:&ldquo這押款是幾時做成的?&rdquo 杜潤身道:&ldquo是本月初二做成的。

    &rdquo 李飛詫異道:&ldquo既然是初二做成的交易,為什麼到初七方把這東西交給押款部呢?&rdquo 杜潤身道:&ldquo因為抵押的憑據沒有填好,所以擱了幾天。

    &rdquo 李飛道:&ldquo他拿來的時候可就是放在這銅盒子裡的嗎?&rdquo 杜潤身道:&ldquo這銅盒子不是他的,他拿來的時候,是放在一隻木盒子裡,盒子上沒有鎖,我恐怕不謹慎,所以放在這銅盒子裡。

    &rdquo 李飛道:&ldquo這銅盒子是你的嗎?&rdquo 杜潤身道:&ldquo不差,是我内人放首飾的。

    &rdquo 剛說到這裡,忽然有一個茶房跑進來,向杜潤身說道:&ldquo那金業交易所姓宋的又來了,他說有要緊的事,定要見你。

    &rdquo 杜潤身聽了,把眉頭蹙緊着,很忿怒地說道:&ldquo我早已關照你們了,姓宋的來找我,就說我出去了,不必同他多講,你怎麼又忘記了!&rdquo 茶房道:&ldquo我和他說杜先生出去了,他不相信,坐着不肯走,定要見你。

    &rdquo 杜潤身很不高興地站起身來,嘴裡咕哝着,跟了茶房到隔壁會客室裡去了。

     杜潤身出去之後,李飛便問葉伯麒道:&ldquo這一盒鑽石你在什麼時候拿到的?&rdquo 伯麒倒:&ldquo是上星期六的下午兩三點鐘。

    &rdquo 李飛道:&ldquo杜潤身交給你的時候,可有什麼人看見嗎?&rdquo 伯麒搖首道:&ldquo并無别人,隻有我和杜潤身兩個。

    &rdquo 李飛道:&ldquo他交給你的時候,你可曾仔細檢點過嗎?&rdquo 伯麒點頭道:&ldquo他給我檢點之後,方把盒子鎖好,鑽石一共十二粒,我粒粒都仔細看過,一點不差。

    &rdquo 李飛道:&ldquo鎖好之後,你就拿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去嗎?&rdquo 伯麒道:&ldquo我立刻就拿去,放在鐵箱裡邊。

    &rdquo 李飛道:&ldquo這時候你辦公室裡可有别人嗎?&rdquo 伯麒道:&ldquo并無别人。

    &rdquo 李飛點點頭,又把沈邦彥和老七兩個人盤問了一回,沈邦彥對于竊取銅盒的事完全承認,但是盒中的鑽石如何失去,卻一口咬定不知道,并且他還向李飛鄭重聲明,杜潤身接到的這封怪信,他實在沒有寫,不知又是哪一個捏造出來的。

    李飛把兩封信的筆迹一對,果然絕不相同,以上種種,千頭萬緒,我替李飛着想,簡直沒有下手的地方,但是李飛依然很鎮靜,嘴裡呷着一支紙煙,在室中踱來踱去,臉上時時露着微微的笑容,我知道他神秘的腦海中,一定又有什麼新奇的發現了。

    他在室中踱了幾次,覺得很無聊,便走到我的身邊,我手中正拿着那本魔術講義,他一伸手把書拿過去看了一看,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把書丢給我,轉身跑到寫字台前,把那隻銅盒子拿在手裡,裡裡外外看了又看,又把它搖了幾搖,忽然問葉伯麒道:&ldquo那鑽石放在盒子裡,可有什麼東西包裹的嗎?&rdquo 伯麒道:&ldquo盒子裡本來有棉花鋪着,鑽石卻是裹在棉花裡的,現在連棉花都不見了。

    &rdquo 李飛笑着點點頭,把盒子依舊放在寫字台上,一個人呆呆地看着發怔。

    停了一會兒,杜潤身進來了,他向李飛說道:&ldquo這案子幸得李先生的悉心研究,居然能水落石出,實在是感激之至,至于贓物雖然沒有查到,但是這問題很容易解決,隻要在他們幾個人身上去追究便了。

    至于我們行中一方面既然把鑽石交給伯麒收管,伯麒就應當負完全責任,雖然鑽石不是他偷的,但是他倘然不告訴沈邦彥,沈邦彥絕不會知道,所以這責任無論如何總當是葉伯麒負的,贓物倘然不能追得,唯有仍請葉伯麒賠償。

    &rdquo 伯麒聽說案破之後,這責任仍要他擔負,隻急得他直跳起來,氣忿忿地又要和杜潤身争論,李飛急忙止住他們,笑着說道:&ldquo别鬧别鬧,等我想個法子,把鑽石取回來便了,現在我可要出去一趟,你們暫且在此等我一下,我就要回來的。

    &rdquo 他說完這幾句,一轉身便跑到室外去了。

     這一趟足足去了半個鐘頭,衆人正等得不耐煩,他忽然興沖沖地跑進來了。

    我看他眉宇之間充滿着很愉快的神氣,他跑到寫字台邊站着,忽然嬉皮笑臉地向衆人說道:&ldquo我新近學會了一套歐美的魔術,今天橫豎沒事,待我來變給你們看吧。

    &rdquo 衆人見他忽然不倫不類地說這幾句話,大家都莫名其妙,隻管呆呆地望着他瞧,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飛一面說,一面伸手把台上的那隻白銅盒子拿起來,先把盒子蓋開着,揚給衆人看道:&ldquo這盒子裡邊,可不是空着沒有什麼嗎?但是一刹那間,我可以變些東西出來,你們大家别瞬眼睛,須要看得仔細才好。

    &rdquo 這時候的李飛,态度很滑稽,簡直像個變戲法的一般,幾乎把我逗引得笑将起來。

    但見他先把鑰匙将盒子鎖好,放在桌上,不知怎樣的又把鑰匙倒旋了一旋,重新把盒蓋揭開來,不料盒蓋一開,大家都驚異得跳将起來,原來剛才明明是個空盒子,如今盒子裡忽然裝滿了雪白的棉花了。

    李飛把棉花的上層揭開,裡邊一顆顆晶瑩奪目的不就是那失去的十二粒金剛鑽嗎? 這一次神妙不測的手腕,衆人簡直把李飛當做個魔怪,但是李飛自己說,這不過是表演了一出新式的魔術罷了。

    伯麒弟兄再三問李飛,鑽石到底從哪裡變出來的。

    李飛總笑着不肯說,他對杜潤身道:&ldquo鑽石已經得到,伯麒當然可以脫離幹系了。

    沈邦彥雖然犯了一次竊案,但是空費心機,一無所得,看着也怪可憐的,似乎不必太難為他了。

    至于此案的内幕究竟如何,幕中人自己明白,我也不必細說,案子已結,大家再見吧。

    &rdquo 他說完這幾句便拉着我一同告辭,杜潤身送出來向李飛拱手道謝,我看他面色蒼白,神情蕭索,似乎有什麼心事一般,但是李飛卻十分高興,一路上有說有笑,完全不是未破案前的那種靜默了。

     這一天的晚上,杜潤身忽然接到李飛一封信,拆開來一看,那信中說道: 潤身先生請了,你的計劃實在狡狯,再加上沈邦彥和葉伯麒的兩樁案子,我險些也被你瞞過了。

    但是我憑着我的腦力和思想,到底把你的陰謀揭破,這是我很開心的。

    你大約很詫異,不知我怎能識破你這種詭計,所以我特地寫這一封信,詳詳細細地告訴你。

    我對于這一件鑽石案,第一步也很疑心葉伯麒,後來在旅館中見了他,方知我的猜度完全不對。

    第二步,我便疑心到沈邦彥身上,經過我種種的偵查,居然證實了沈邦彥的竊案。

    但是銅盒中的鑽石忽然不翼而飛,這卻更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看了沈邦彥和老七那種着急的态度,便知道他們倆的确沒有把鑽石藏過,于是我在葉伯麒、沈邦彥之外,不得不再求一個第三者的嫌疑犯,因為這一層,我就不能不疑心到你的身上來了。

    我在你的身上,發現了幾種可疑之點:第一,這押款是初二做成的,你為何初七方把這東西交給葉伯麒;第二,這鑽石本來放在木盒子裡的,你為何要移到銅盒子裡去,況且這銅盒子又是你家中帶出來的;第三,金業交易所姓宋的來看你,你為何很有些怕見他的樣子。

    我從這三個問題上仔細研究,覺得你實在可疑。

    但是那鑽石究竟哪裡去了,一時竟想不明白。

    後來無意中看見了你桌上的一本魔術講義,我方才恍然大悟,你既然是喜歡研究魔術的,這問題就容易推想了。

    我知道魔術中所用的盒子等類,大半是夾層的,所以把東西放在裡邊,可以忽來忽去,其實東西并沒有變掉,不過藏在夾層裡,人家看不見罷了。

    你這一隻銅盒子大概也是夾層的,所有失去的十二粒鑽石,也許并未失去,不過是藏在夾層裡邊。

    我又聽得伯麒告訴我,那鑽石是用棉花裹的,這卻更對了,鑽石倘然藏在夾層裡,眼睛固然看不見,但是把盒子搖動起來,很容易發出聲音,用棉花包裹之後,這弊病就沒有了,因此我又聯想到,你把這東西擱了好幾天,方才交給伯麒,大約就是在那裡趕造一隻神秘的盒子。

    如此一想,第一第二兩層的可疑都解決了,但是我把那盒子細細地看了半晌,實在看不出破綻來,我聞得有一個著名魔術家姓金的近來開了一家天魔公司,專替人家代造魔術的器具,你這盒子也許就是天魔公司代制的,所以我剛才跑出去,就是打電話去問那姓金的,這幾天可有人來定造一隻夾層的銅盒子,他替我一查,果然有的,我又問他這盒子的關鍵在哪裡,他起先還不肯說,後來我說了自己的姓名,他方才告訴我,原來那盒子的關鍵,全在那一柄暗鎖裡邊。

    把東西放在夾層裡鎖上之後,隻要開的時候,把鑰匙向右一旋,盒子雖開,裡邊的東西,卻完全被夾底遮沒了,一點也看不出來,倘然要叫東西出現,隻要先把盒子鎖上,然後将鑰匙向左一旋,那盒子開的時候夾底移到了盒蓋上去,所以東西便好好的安在盒子中間了。

    我得到了這個秘密方才恍然大悟,後來我又打電話到金業交易所去,打聽你近來所做的投機事業盈虧如何,據所中人說,你近來運氣不佳,連連失敗,已經虧蝕到六七萬了,我得到了這兩種消息,三個問題完全解決了,所以一舉手間,便把那鑽石變出來了。

    總而言之,這案子的第一個起意者便是你,你因為在交易所失敗了,想得到一筆意外的銀子,彌補虧空,恰巧有個外國人拿鑽石來做押款,你就想出這個詭計,定做了那隻魔術用的銅盒子,要想把這責任套在葉伯麒頭上,當時你把鑽石交給伯麒的時候,你把鑰匙向左一旋,将鑽石放在夾層裡,預備停了幾天,命伯麒将盒子拿出來,你隻要将鑰匙向右一旋,盒子雖開鑽石卻不見了,于是你便硬說伯麒監守自盜,一定要逼着他照價賠償,等他了結清楚之後,你便從盒子的夾層裡把鑽石取出來變賣了,彌補你的虧空。

    萬不料,就在你交給伯麒的那一天,伯麒忽然要騙他父親五千塊錢,假做被三A黨綁票,自己躲開了,還有那個冒失鬼的沈邦彥,趁此機會把那隻銅盒子盜去,于是這件案子,就弄得異常的複雜了,還有一樁事情我要說破你,你給我看的那封三A黨的信就是你自己寫的,在你以為借此可以加增葉伯麒的嫌疑,不料因此反使我得着一線的曙光,忽然疑心到你的身上,因為除了我們這幾個人之外,隻有你知道三A黨的事情,我本當把這内幕當衆宣布,但是我想你這一次的計劃,完全被我破壞,枉費心機,毫無所得,我看你也怪可憐的,不願再使你名譽上受這重大的損失,所以我替你包瞞過了,這一層你似乎應當感激我的,我的話說完了,臨了我還得忠告你幾句,以後這種不道德的事千萬不可再做。

    古人說得好,作僞者心勞日拙,到底于事無益,萬一被人識破,名譽上便受着很大的損失,這真是何苦來呢?再會了。

    李飛手白。

     杜潤身看完了這一封信,歎了一口氣,呆呆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案子解決之後,杜潤身也并沒有把沈邦彥申送法庭,隻不過把他的職務辭歇了。

    葉伯麒卻因為和杜潤身有了意見,不願再去辦事,也把職務辭掉,至于杜潤身自己,到了年底,因為虧空得太大了,被北京總行知悉,派員調查确實,将他停止職務,勒令變産清償。

    杜潤身知道破産抵償還嫌不夠,所以就一溜煙的逃之夭夭,隻身遠揚,不知去向了。

    杜潤身逃走之後,李飛方把這案的内幕講給我們聽,伯麒很怪他為什麼不當場宣布,李飛搖頭道:&ldquo凡人做事還是厚道一點的好,不可太尖刻了,他的計劃已經被我破壞,何必還要使他當場下不去呢?況且這件事真要鬧得大家知道,你的面子也不好看,所以我就隐瞞着不說破了。

    &rdquo 伯麒聽了這幾句話,方才明白李飛的意思,很佩服他的識見。

    李飛又說那一天最難解決的問題便是鑽石究竟藏在哪裡,要不是無意中在我手中看見了那本魔術講義,一時還想不到那盒子中的秘密哩。

    如此說來,這案子能全部解決,我倒也可以算一個大功臣了。

     原載《紅玫瑰》,1927年1月至3月第三卷第五期至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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