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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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詐,要去告訴米先生,她丈夫是害梅毒死的。

    當然是瞎說。

    不過仔細查考起來,他家的少爺們,哪一個沒打過六零六。

    後來還是她舅母出面調停,花錢買了個安靜。

    她親戚極多,現在除了舅舅家,都很少來往了。

    娘家兄弟們哪是老姨太太生的,米先生同他們一直也沒有會過親,因為他前頭的太太還在,不大好稱呼。

    敦鳳呢,在他們面前擺闊罷,怕他們借錢;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呢,又不願對他們訴苦,怕他們見笑。

    當初替她做媒很出力的幾個親戚,時刻在她面前居功,尤其是她表嫂楊太太,瘋瘋傻傻的,更使她不能忍耐。

    楊太太的婆婆便是敦鳳的舅母,這些人裡,就隻這舅母這表兄還可以談談。

    敦鳳也是悶得沒有奈何,不然也不會常到楊家去。

     楊家住的是中上等的弄堂房子。

    楊太太坐在飯廳裡打麻将,天黑得早,下午三點鐘已經開了電燈。

    一張包鋼邊的皮面方桌,還是多年前的東西。

    楊家一直是新派,在楊太太的公公手裡就作興念英文、進學堂。

    楊太太的丈夫剛從外國回來的時候,那更是激烈。

    太太剛生了孩子,他逼着她吃水果,開窗戶睡覺,為這個還得罪了丈母娘。

    楊太太被鼓勵成了活潑的主婦,她的客室很有點沙龍的意味,也像法國太太似的有人送花送糖,捧得她嬌滴滴地。

    也有許多老爺,得空便告訴她,他們的太太怎樣的不講理,米先生從前也是其中的一個,他在自己家裡得不到一點安慰,因此特别地喜歡同女太太們周旋,說說笑笑也是好的。

    就因為這個,楊太太總認為米先生是她讓給敦鳳的。

     燈光下的楊太太,一張長臉,兩塊長胭脂從眼皮子一直抹到下颏,春風滿面的,紅紅白白,笑得發花,眯細着媚眼,略有兩根前劉海飄到眼睛裡去;在家也披着一件假紫羔舊大衣,聳聳肩膀,一手當胸扯住大衣,防它滑下去,一手抓住敦鳳的手,笑道:&ldquo嗳,表妹&mdash&mdash嗳,米先生&mdash&mdash好久不見了,好哇?&rdquo招呼米先生,雙眼待看不看的,避着嫌疑;拉着敦鳳,卻又親親熱熱,把聲音低了一低,再重複了一句&ldquo好麼?&rdquo癡癡地用戀慕的眼光從頭看到腳,就像敦鳳這個人整個是她一手做成的。

    敦鳳就恨她這一點。

     敦鳳問道:&ldquo表哥在家麼?&rdquo楊太太細細歎了口氣道:&ldquo他有這樣早回來麼?表妹你不知道,現在我們這個家還像個家呀?&rdquo敦鳳笑道:&ldquo也隻有你們,這些年了,還像小兩口子似的,淨吵嘴。

    &rdquo敦鳳與米先生第一次相見,就在楊家,男主人女主人那天也吵嘴來着,非常洋派地,如同一對愛人。

    米先生在旁邊,吃了隔壁醋,有意地找着敦鳳說話,引着楊太太吃醋,末了又用他的汽車送了敦鳳回家,就是這樣開頭的&hellip&hellip果真是為了這樣細小的事開頭的,那敦鳳也不能承認&mdash&mdash太傷害了她的自尊心。

    要說與楊太太完全無關罷,那也不對,敦鳳的妒忌向來不是沒有根據的,她相信。

     她還記得那晚上,圍着這包鋼邊的皮面方桌打麻将,她是輸不起的,可是裝得很泰然。

    現在她闊了,盡管可以啬刻些;做窮親戚,可得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大方。

    現在她闊了;楊家,像這艱難的時候,多數的家庭卻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楊太太牌還是要打的,打牌的人卻換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小夥子居多,敦鳳簡直看不入眼。

    其中有一個黑西裝裡連件背心都沒有,坐在楊太太背後,說:&ldquo楊伯母我去打電話,買肥皂要不要帶你一個?&rdquo問了一遍,楊太太沒理會,她大衣從肩上溜下來了,他便伸出食指在她背上輕輕一劃。

    她似乎不怕癢,覺也不覺得。

    他扭過身去吐痰,她卻捏着一張牌,在他背上一路劃下去,說道:&ldquo哪,劃一道線&mdash&mdash男女有别,啊!&rdquo大家都笑了。

    楊太太一向伶牙俐齒,可是敦鳳認為,從前在老爺太太叢中,因為大家都是正派人,隻覺得她俏皮大膽;一樣的話,如今說給這班人聽,就顯着下流。

     隔壁房間裡有人吹笛子。

    敦鳳搭讪着走到門口張了一張,楊太太的女兒月娥,桌上攤了唱本,兩手掀着,低着頭小聲唱戲,旁邊有人伴奏。

    敦鳳問楊太太:&ldquo月娥學的是昆曲嗎?&rdquo米先生也道:&ldquo聽着幽雅得很!&rdquo楊太太笑道:&ldquo不久我們兩個人要登台了,演《販馬記》,她去生,我去旦。

    &rdquo米先生笑道:&ldquo楊太太的興緻還是一樣的好!&rdquo楊太太道:&ldquo我不過夾在裡面起哄罷了,他們昆曲研究會裡一班小孩子們倒是很熱心的。

    裡頭有王叔廷的小姐,還有顧寶生兩個少爺&mdash&mdash人太雜的話,我也不會讓我們月娥參加的。

    &rdquo 牌桌上有人問:&ldquo楊伯母,你幾個少爺小姐的名字都叫什麼華什麼華,怎麼大小姐一個人叫月娥?&rdquo楊太太笑道:&ldquo因為她是中秋節生的。

    &rdquo親戚們的生日敦鳳記得最清楚,因為這些年來,越是沒有錢,越怕在人前應酬得不周到,給人議論。

    當下便道:&ldquo咦!月娥的生日是四月底呀!&rdquo楊太太格吱一笑,把大衣兜上肩來,脖子往裡一縮。

    然後湊到敦鳳跟前,濛濛地看住她,推心置腹地低聲道:&ldquo下地是四月裡,可是最起頭有她那個人的影兒,是八月十五晚上。

    &rdquo衆人都聽見了,哄笑起來,搶着說:&ldquo楊伯母&mdash&mdash&rdquo&ldquo楊伯母&mdash&mdash&rdquo敦鳳覺得羞慚,為了她娘家的體面,不願讓米先生再往下聽,忙道:&ldquo我上去看看老太太去,&rdquo點了個頭就走。

    楊太太也點頭道:&ldquo你們先上去,我一會兒也就來了。

    &rdquo 在樓梯上,敦鳳走在前面,回過頭來盯了米先生一眼,含笑把嘴一撇,想說:&ldquo虧你從前拿她當個活寶似的!&rdquo米先生始終帶着矜持的微笑。

    楊太太幾個孩子出現在樓梯口,齊聲叫&ldquo表姑,&rdquo就混過去了。

     楊老太太愛幹淨,孩子們不大敢進房來,因此都沒有跟進去。

    房間裡有灰綠色的金屬品寫字台、金屬品圈椅、金屬品文件高櫃、冰箱、電話;因為楊家過去的開通的曆史,連老太太也喜歡各色新穎的外國東西,可是在那陰陰的,不開窗的空氣裡,依然覺得是個老太太的房間。

    老太太的鴉片煙雖然戒掉了,還搭着個煙鋪。

    老太太躺在小花褥單上看報,棉袍叉裡露出肉紫色的絨線袴子,在腳踝上用帶子一縛,成了紮腳袴。

    她坐起來陪他們說話,自己把絨線腳扯一扯,先帶笑道歉道:&ldquo你看我弄成個什麼樣子!今年冷得早,想做條絲棉袴罷,一條袴子跟一件旗袍一個價錢!隻好對付着再說。

    &rdquo米先生道:&ldquo我們那兒生一個炭盆子,到真冷的時候也還是不行。

    &rdquo敦鳳道:&ldquo他勸我做件皮袍子。

    我那兒倒有兩件男人的舊皮袍子,想拿出來改改。

    &rdquo楊老太太道:&ldquo那再好也沒有了。

    從前的料子隻有比現在的結實考究。

    &rdquo敦鳳道:&ldquo就怕不夠。

    &rdquo楊老太太道:&ldquo男人的袍子大,還不夠你改的麼?&rdquo敦鳳道:&ldquo我那兒的兩件,腰身特别地小。

    &rdquo楊老太太笑道:&ldquo是你自己的麼?我還記得你從前扮了男裝,戴一頂鴨舌頭帽子,拖一條大辮子,像個唱戲的。

    &rdquo敦鳳道:&ldquo不,不是我自己的衣裳。

    &rdquo她腆着粉白的鼓蓬蓬的臉,夷然微笑着,理直氣壯地有許多過去。

     她的亡夫是瘦小的年輕人,楊老太太知道她說的是他的衣裳,米先生自然也知道,很覺得不愉快,立起來,背剪着手,看牆上的對聯。

    門口一個小女孩探頭探腦,他便走過去,蹲下身來逗她頑。

    老太太問小孩:&ldquo怎麼不知道叫人哪?不認識嗎?這是誰?&rdquo女孩隻是忸怩着。

    米先生心裡想,除了叫他&ldquo米先生&rdquo之外也沒有旁的稱呼。

    老太太隻管追問,連敦鳳也跟着說:&ldquo叫人,我給你吃栗子!&rdquo米先生聽着發煩,打斷她道:&ldquo栗子呢?&rdquo敦鳳從網袋裡取出幾顆栗子來,老太太在旁說道:&ldquo夠了,夠了,&rdquo米先生說:&ldquo老太太不吃麼?&rdquo敦鳳忙說:&ldquo舅母是零食一概不吃的,我記得。

    &rdquo米先生還要讓,楊老太太倒不好意思起來,說道:&ldquo别客氣了。

    我是真的不吃。

    &rdquo煙炕旁邊一張茶幾上正有一包栗子殼,老太太順手便把一張報紙覆在上面遮沒了。

    敦鳳歎道:&ldquo現在的栗子花生都是論顆買的了!&rdquo楊老太太道:&ldquo貴了還又不好;叫名糖炒栗子,大約炒的時候也沒有糖,所以今年的栗子特别地不甜。

    &rdquo敦鳳也沒聽出話中的漏洞。

     米先生問道:&ldquo你這兒戶口糖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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