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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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隻剩下她和蓮葉。

    兩人一獨處,彼此間的距離比以往還明顯。

    方圓幾裡内唯有她們兩個講北方方言,可是兩人一齊吃飯卻一言不發。

    蓮葉掂量過琵琶,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書呆子。

    開戰了都沒能驚動她。

    琵琶起初倒高興,覺得有機會深入認識蓮葉,末了才明白同蓮葉說話必然會觸怒她。

    蓮葉是極内地來的,中國最古老也是最貧窮的省份,神秘的西北,中國文明的源頭,如今卻化為荒漠。

    琵琶是全然陌生,也不明白怎會有記者說它神秘,委婉表示那片共産黨占領的土地是國中之國。

    她倒是見過報上提起共産黨在江西與福建的據點,報上隻以&ldquo紅疹,微恙&rdquo形容。

    她并不知道國民黨的圍剿逼使共産黨長征,退向西北,而剿匪仍在持續當中。

    大學裡也沒有人提起延安。

    其實共産黨這名字她自小是聽慣了的。

    小說裡,解決情敵最快速的方法就是向軍閥密告某人是共産黨徒。

    小時候夏天晚上她聽過老媽子在後院談講: &ldquo又在殺共産黨了。

    廚子今天上舊城,看到兩個人頭裝在鳥籠裡,挂在電線杆上。

    &rdquo 上了年紀的老媽子嘴裡啧啧響。

     &ldquo這些共産黨究竟是誰啊?聽說隻要一抓着,馬上就砍了頭了。

    &rdquo &ldquo嗳,共産就是共産啊。

    &rdquo 其他人仍是不大懂得。

    窮人也許覺得分配财富不是壞事,可是他們是有道德的人。

    三千年的古老禁忌浮上了心頭,閉鎖了這種念頭。

     一個年青的老媽子打破了沉默,&ldquo聽說還不止共産,還共一個老婆呢。

    &rdquo 人人吃吃笑。

    這一點倒不難理解。

    在清教徒式的中國,這種做法不啻世界末日。

     &ldquo從前長毛作亂,&rdquo琵琶的老阿媽說,&ldquo長毛看見誰都殺,可是就連他們都還沒想到要共一個老婆。

    &rdquo &ldquo你見過長毛?&rdquo琵琶問道。

    太平天國的人不綁辮子,而是披散着頭發,所以叫長毛。

     &ldquo沒有,沒趕上那時候,可是到現在我們都還會吓孩子&lsquo長毛來了&rsquo,孩子一聽都不哭了。

    &rdquo 長毛的人數似乎比共産黨還多。

    琵琶就沒見過一個同共産黨有半點淵源的人。

    可是這三個字隻要一提起,就會吹來一股鬼氣森森的冷風。

    說某人是共産黨等于&ldquo扣他一頂紅帽子&rdquo,是掉腦袋的事。

    現在日本人占了山西,共産黨在鄉野地區很活躍,行蹤飄忽,征稅收糧,擾得蓮葉的父親這個地主不得安甯。

    但是她談到家鄉的戰事時,絕口不提共産黨,是禁忌。

     琵琶知道宿舍不會單為了她們兩個開放。

    多明尼克嬷嬷沒說什麼。

    她們收了食宿費到一月中旬,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修道院已經湧進了滿坑滿谷的難民。

    琵琶不是教友,雖然說宗教信仰并不是重要考慮。

    修女們的聖徒會保護一切信仰的人。

    多明尼克嬷嬷就喜歡說這個故事,朵瑞斯瓦米先生這位印度生意人請她到他新落成的屋子去吃茶。

    &ldquo好漂亮的屋子,嗳,我真喜歡。

    &rdquo她說,&ldquo我就問他要,隻是開玩笑。

    誰知他真點頭了。

    他說好,嬷嬷,房子是你的了。

    &rdquo修道院把房子整修成療養院,可是多明尼克嬷嬷提到房子還是開心地稱它&ldquo我在藍塘道上的房子&rdquo。

     她在穿堂向琵琶勾了勾頭,要她過去。

     &ldquo聽說他們在召集防空員。

    藝術系跟工程系的學生都可以報名。

    &rdquo &ldquo防空員要做什麼?&rdquo &ldquo他們會告訴你。

    隻是個名目,幫那些無家可歸的學生。

    當了防空員就可以領口糧,還可以幫你找地方住。

    &rdquo她把聲音低了低,略有些難為情。

     &ldquo真的?&rdquo琵琶半信半疑,眼前浮現了一層層的卧鋪,在地下大統鋪裡,英國根本沒有。

    海報上的漂亮防空員都住在自己家裡,要不就是地鐵站裡。

     &ldquo真的。

    他們會照應防空員。

    &rdquo多明尼克嬷嬷的聲氣倒是輕快,卻拿兩隻大黑眼睛釘住她,低着頭,擠出了雙下巴。

     琵琶不願意變成别人的負擔,多少慶幸還有這麼一條出路。

     &ldquo你去嗎?&rdquo午餐時她問蓮葉。

    所有報名的學生都在大學大門口集合,行軍到跑馬地總部去登記。

     &ldquo去。

    &rdquo蓮葉頓了頓方道,揚起眉毛,淡淡一笑。

     &ldquo我們一塊去。

    &rdquo 她又遲疑了一下,便笑開來,黃土臉上露出白牙,&ldquo好。

    &rdquo 琵琶很知道打仗該穿什麼。

    孔教幾千年來都在教訓女子戰時該如何舉止。

    煮荷葉水,拿水洗臉,就會面如土色,再抹上煤灰。

    把袴子縫死,沒了開口,甯死不脫。

    琵琶覺得沒有開口的袴子不衛生。

    況且敵人尚未進城。

    另一個原因是她不會縫紉。

    最要緊的是要貌不驚人。

    她套上了一件又一件的洋裝、夏天的棉衫,毛衣,棉襖,最後罩上了姑姑的泥褐色舊絲錦褂子,整個鼓蓬蓬的。

    她長長的直發細如蛛絲,扁平得像塊水簾子,不用加意糟蹋就夠難看了。

     她去敲蓮葉的門。

    裡頭沒人。

    她沿着過道喊蓮葉,整個樓面靜悄悄的,她沒再喊。

    沒想到蓮葉竟然這麼讨厭她,甯可一個人先走。

     到了大學門口她也不在人群裡找蓮葉。

    舉目望去不見有女孩子,也不見有班上的男生。

    她班上淨是馬來亞華僑,一身白色細帆布長袴與西裝,齊齊整整,念藝術顯然是着眼于容易過關。

    有一個結婚了才出來念書。

    有次他上黑闆,茹西低聲說: &ldquo梅合平結婚了。

    &rdquo 梅合平闆着臉,假裝沒聽見。

    課堂裡叽叽喳喳地議論了起來。

    除了那一次之外,這些男生總是很成熟的樣子。

    而他們今天缺席,不過是中國人對公家機構典型的不信任。

     比較起來,現在四周的臉孔都是孩子氣、沒自信。

    全是些老弱殘兵,既不夠熱血激昂去參軍,又不夠機變百出能到親友處避難。

    一行人走下長長的斜坡路到城裡,很少聽見交談聲。

    琵琶倒是緊張,他們占住了馬路中央,又是這麼浩浩蕩蕩的一大群,萬一有飛機出現,是再清楚不過的靶子,雖然有空襲警報也總是遲一步才發放。

     過往行人都猛回頭再看一眼這群穿着運動衣的垂頭喪氣的男孩子。

    有一次他們不得不讓到路邊,給一隊戴貝雷帽、着卡其短袴的中國軍人通過。

    他們是誰?香港的軍隊向來是雜牌軍,卻見不到中國部隊。

    看他們戴貝雷帽,琵琶還以為是安南人。

    這些軍人黝黑矮小,可是安南人更黑更矮。

    她倒不想到過中國士兵在香港有多麼地異樣。

    難道是中國志願軍?她總覺得志願軍更應像是三教九流都有的大雜燴。

    這些矮小的人精神昂揚,揮動着胳膊腿腳,整齊劃一,同唱詩班的女生一樣,而且高矮也極為一緻。

    他們若是正規軍的話,這一向都蟄伏在哪裡?難道真要為英國而戰?大學男生隊裡也有人迷惑地嘀咕。

    &ldquo是警察。

    &rdquo有人說。

    有人說不是。

     雪廠街的政府倉庫前有苦力在給卡車上貨。

    一個馬來男生同另一個說話,特有的海峽殖民地英語總給每個句子綴上個問号: &ldquo看那麼多箱子,裡頭不知還有多少,堆到天花闆上喽。

    Man,他們收藏得很豐富。

    英國志願軍吃得到罐頭牛肉、罐頭火腿蛋,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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