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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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打圓場：&ldquo修道院一定是擠不下了。
一打仗大家都逃進教堂裡尋保護。
&rdquo &ldquo日本人懂得尊敬基督教嗎？他們不是佛教徒嗎？&rdquo塔瑪拉問道。
&ldquo說不定修道院反而更危險，誰知道呢。
&rdquo寶拉道。
&ldquo這裡危險是因為屋子裡人太少了。
&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ldquo又都是女孩子，隻有花王是男人。
&rdquo &ldquo嗳呀，别說了，我都吓死了。
&rdquo安潔琳半笑不笑地說道，搖着手，像是手上有水想甩幹。
&ldquo是啊，車佬也不住在這裡。
&rdquo寶拉道。
&ldquo嬷嬷跟我說她每天都得搭車子出去買面包。
&rdquo塔瑪拉咯咯笑道。
&ldquo咦，面包現在就難買了嗎？&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
&ldquo不是，她是因為到連卡佛去買的才難買，那兒的客人太多了。
得新鮮才好吃。
&rdquo &ldquo誰去買的，多明尼克嬷嬷？&rdquo &ldquo還有克萊拉嬷嬷。
她們兩個總是一塊。
&rdquo &ldquo再加上車佬，每天都有三個人冒着生命危險。
&rdquo寶拉道。
那何不吃米呢？琵琶想。
一打仗中國主婦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囤米囤煤；平常就算用煤氣，一打仗煤氣就可能接不上。
她隻知道這麼多。
逃難也是她的家族史的一章。
沈家也未能免俗，在清朝傾覆之際逃反到上海。
此後就在天津與上海兩個通商港口間漂泊，躲避軍閥混戰。
軍閥割據結束了，日本人又來攻打上海，幸喜兩次都沒波及租界。
兩個修女到城區購物，像巡警一樣，總是一對對的，互為奧援，到龍蛇雜處的貧民窟巡邏。
修女們似乎因打仗而特别興奮。
轟炸的頭一天，她們煮了豐盛的晚餐，仿佛是在慶祝：嫩煎腰子，蘭姆酒蛋糕，還有她們拿柚子皮做的糖果，甜甜酸酸的。
開戰的驚慌一退，修女們也不嫌麻煩，炸罐頭肉，炸山芋泥丸子。
琵琶覺得現在都該節衣縮食了，自己卻胃口極好，連自己也厭憎。
都是因為鎮日閑坐，隻等開飯。
實際上，人人吃得都比平常多。
琵琶沒有發表意見的習慣，否則她就會大聲疾呼糧食該配給了。
單是她一個人節制未見得有什麼兩樣，吃了一片修女們舍生忘死買來的面包，她忍住了沒再拿第二片。
不過面包的味道委實是香。
蓮葉拿了第三片，看誰膽敢說什麼似的神氣，還把面包籃朝琵琶面前推，&ldquo吃，把它吃完。
能吃的時候趕緊吃。
這種時候哪兒還能吃得到這樣的好東西？咳呀！&rdquo她歎氣，朝飯菜攤開手掌，&ldquo打仗哪能吃這些。
咳呀！&rdquo 晚飯桌上罕見蓮葉開口，總是伛偻着身體，瞪着前面，表情凄涼，陶偶母牛眼分隔得很開，像長在臉的兩側。
她整天待在地下室，酸溜溜地聽着情不合意不投的談話。
這時她的頭垂得更低，似乎是後悔打破了沉默。
她吃下最後一塊面包，喝了口煉乳調咖啡，把面包沖下肚，打了個嗝。
手肘支在餐桌上，忽然兩手捧住了臉。
&ldquo你們這些人不知道打仗是怎麼回事。
&rdquo她哭道，&ldquo你們這些人什麼也不懂。
&rdquo 沒有人接這個碴，全都慚愧地吃着不合時宜的美食。
晚飯剛吃完，比比回來了，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ldquo你上哪兒去了？&rdquo塔瑪拉大聲喊道。
&ldquo不是真去看電影了吧？&rdquo她笑道。
&ldquo瘋了！&rdquo寶拉喃喃道。
餐桌上頻頻傳來竊笑聲。
&ldquo你跟誰去的？&rdquo塔瑪拉問道。
&ldquo一個男孩子。
&rdquo &ldquo誰？是潘嗎？&rdquo 琵琶知道潘，因為塔瑪拉同寶拉總是拿他來取笑比比。
比比說悄悄話也總是一個男孩子這樣，一個男孩子那樣。
琵琶倒沒想過比比這麼說可能是想讓聽的人覺得她認識的男孩子有一大群。
可是比比仍然是宿舍最得人緣的女孩。
香港女孩子不跟男孩子出去。
塔瑪拉有時會同其他的俄國留學生出去。
寶拉有葉先生，蓮葉有童先生。
修女們認為寶拉等于是和同班同學訂婚了，所以每次給她等門，午夜前回來也不會埋怨。
蓮葉有個世交固定會來看她；多明尼克嬷嬷叫他是&ldquo蓮葉的童先生&rdquo，她總要申辯。
&ldquo他是有太太的，嬷嬷。
&rdquo她笑道。
然而唯其在這個時候，她的笑才不帶諷刺的意味。
&ldquo是潘嗎？&rdquo寶拉問道。
比比隻管追問廚房知道不知道她回來了。
&ldquo是潘喽？瘋了！&rdquo 沒有人再提這話，也沒人打聽城裡的情況。
挑這時間去看電影似乎隻是傻氣的惡作劇，而不是愚蠢的妄動。
寶拉也沒取笑比比讓潘送回來，摸黑走山道。
寶拉的揶揄比比總以&ldquo别傻了&rdquo一語帶過。
有次寶拉說比比和潘在戀愛，琵琶問她：
一打仗大家都逃進教堂裡尋保護。
&rdquo &ldquo日本人懂得尊敬基督教嗎？他們不是佛教徒嗎？&rdquo塔瑪拉問道。
&ldquo說不定修道院反而更危險，誰知道呢。
&rdquo寶拉道。
&ldquo這裡危險是因為屋子裡人太少了。
&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ldquo又都是女孩子，隻有花王是男人。
&rdquo &ldquo嗳呀，别說了，我都吓死了。
&rdquo安潔琳半笑不笑地說道，搖着手，像是手上有水想甩幹。
&ldquo是啊，車佬也不住在這裡。
&rdquo寶拉道。
&ldquo嬷嬷跟我說她每天都得搭車子出去買面包。
&rdquo塔瑪拉咯咯笑道。
&ldquo咦，面包現在就難買了嗎？&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
&ldquo不是，她是因為到連卡佛去買的才難買，那兒的客人太多了。
得新鮮才好吃。
&rdquo &ldquo誰去買的，多明尼克嬷嬷？&rdquo &ldquo還有克萊拉嬷嬷。
她們兩個總是一塊。
&rdquo &ldquo再加上車佬，每天都有三個人冒着生命危險。
&rdquo寶拉道。
那何不吃米呢？琵琶想。
一打仗中國主婦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囤米囤煤；平常就算用煤氣，一打仗煤氣就可能接不上。
她隻知道這麼多。
逃難也是她的家族史的一章。
沈家也未能免俗，在清朝傾覆之際逃反到上海。
此後就在天津與上海兩個通商港口間漂泊，躲避軍閥混戰。
軍閥割據結束了，日本人又來攻打上海，幸喜兩次都沒波及租界。
兩個修女到城區購物，像巡警一樣，總是一對對的，互為奧援，到龍蛇雜處的貧民窟巡邏。
修女們似乎因打仗而特别興奮。
轟炸的頭一天，她們煮了豐盛的晚餐，仿佛是在慶祝：嫩煎腰子，蘭姆酒蛋糕，還有她們拿柚子皮做的糖果，甜甜酸酸的。
開戰的驚慌一退，修女們也不嫌麻煩，炸罐頭肉，炸山芋泥丸子。
琵琶覺得現在都該節衣縮食了，自己卻胃口極好，連自己也厭憎。
都是因為鎮日閑坐，隻等開飯。
實際上，人人吃得都比平常多。
琵琶沒有發表意見的習慣，否則她就會大聲疾呼糧食該配給了。
單是她一個人節制未見得有什麼兩樣，吃了一片修女們舍生忘死買來的面包，她忍住了沒再拿第二片。
不過面包的味道委實是香。
蓮葉拿了第三片，看誰膽敢說什麼似的神氣，還把面包籃朝琵琶面前推，&ldquo吃，把它吃完。
能吃的時候趕緊吃。
這種時候哪兒還能吃得到這樣的好東西？咳呀！&rdquo她歎氣，朝飯菜攤開手掌，&ldquo打仗哪能吃這些。
咳呀！&rdquo 晚飯桌上罕見蓮葉開口，總是伛偻着身體，瞪着前面，表情凄涼，陶偶母牛眼分隔得很開，像長在臉的兩側。
她整天待在地下室，酸溜溜地聽着情不合意不投的談話。
這時她的頭垂得更低，似乎是後悔打破了沉默。
她吃下最後一塊面包，喝了口煉乳調咖啡，把面包沖下肚，打了個嗝。
手肘支在餐桌上，忽然兩手捧住了臉。
&ldquo你們這些人不知道打仗是怎麼回事。
&rdquo她哭道，&ldquo你們這些人什麼也不懂。
&rdquo 沒有人接這個碴，全都慚愧地吃着不合時宜的美食。
晚飯剛吃完，比比回來了，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ldquo你上哪兒去了？&rdquo塔瑪拉大聲喊道。
&ldquo不是真去看電影了吧？&rdquo她笑道。
&ldquo瘋了！&rdquo寶拉喃喃道。
餐桌上頻頻傳來竊笑聲。
&ldquo你跟誰去的？&rdquo塔瑪拉問道。
&ldquo一個男孩子。
&rdquo &ldquo誰？是潘嗎？&rdquo 琵琶知道潘，因為塔瑪拉同寶拉總是拿他來取笑比比。
比比說悄悄話也總是一個男孩子這樣，一個男孩子那樣。
琵琶倒沒想過比比這麼說可能是想讓聽的人覺得她認識的男孩子有一大群。
可是比比仍然是宿舍最得人緣的女孩。
香港女孩子不跟男孩子出去。
塔瑪拉有時會同其他的俄國留學生出去。
寶拉有葉先生，蓮葉有童先生。
修女們認為寶拉等于是和同班同學訂婚了，所以每次給她等門，午夜前回來也不會埋怨。
蓮葉有個世交固定會來看她；多明尼克嬷嬷叫他是&ldquo蓮葉的童先生&rdquo，她總要申辯。
&ldquo他是有太太的，嬷嬷。
&rdquo她笑道。
然而唯其在這個時候，她的笑才不帶諷刺的意味。
&ldquo是潘嗎？&rdquo寶拉問道。
比比隻管追問廚房知道不知道她回來了。
&ldquo是潘喽？瘋了！&rdquo 沒有人再提這話，也沒人打聽城裡的情況。
挑這時間去看電影似乎隻是傻氣的惡作劇，而不是愚蠢的妄動。
寶拉也沒取笑比比讓潘送回來，摸黑走山道。
寶拉的揶揄比比總以&ldquo别傻了&rdquo一語帶過。
有次寶拉說比比和潘在戀愛，琵琶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