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到上海的時候她還在，後來就告老回鄉了。

     &ldquo她把你舅舅帶進來，吓都吓死了。

    族裡人日日夜夜監視着屋子，監視了好兩個月。

    他們一開始就說肚子是假的，進出的人都要搜檢。

    胡嫂把孩子放在籃子裡，上頭擺了幾層糕，蓋了塊布。

    一個把布翻過來看了看。

    我完了，她心裡直犯嘀咕。

    人人都抓着棍子石頭，預備把門打破，殺了寡婦和姨太太們，恨她們奪了家産。

    男女老少都趕出去，分了家産。

    &rdquo &ldquo如果真生了兒子呢？會怎麼對付他？&rdquo琵琶問道，這會兒才想到真相。

    剛出生的女兒留下了，再添上一個兒子，算是雙胞胎。

    故世的人必得留下個遺腹子來。

     &ldquo會留下來，可能找個老媽子收養，不會把他淹死在水桶裡。

    可是要知道他是抱來的，決不容他活下去。

    幸好他一點聲音也沒出。

    胡嫂進了前院就疑心孩子死了。

    可是不敢看，牆上樹上到處是族人。

    她以為孩子準定是悶死了，後來一看，他睡得很香。

    所以她老說他有福氣，注定要當小少爺的。

    &rdquo &ldquo舅舅自己知道麼？&rdquo &ldquo不知道，始終瞞着他。

    胡嫂的後半輩子當然是不愁了。

    你外婆一定是厚厚賞了她，臨終前還交代要對胡嫂另眼看待。

    &rdquo &ldquo真像京戲狸貓換太子呢。

    &rdquo &ldquo你可不要去跟你舅舅打官司，争家産。

    &rdquo露說，後悔說出了秘密。

     &ldquo我怎麼會？&rdquo琵琶震驚地說。

    又與她有什麼相幹了？母親的東西又不是她的。

    連她母親這話也說得荒唐。

    過都過了半輩子了，舅舅揮霍無度，又養那麼一大家子，隻憑老媽子一句話就打官司，而且老媽子隻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ldquo我不會的。

    &rdquo &ldquo我知道你很看重錢。

    &rdquo &ldquo是要賺錢，不是跟自己人拿。

    &rdquo &ldquo你知道他不是自己人了。

    &rdquo &ldquo他還是我舅舅。

    &rdquo &ldquo我也隻是提醒你一聲，你們沈家！連自己兄弟姐妹還打官司呢。

    你父親和姑姑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rdquo &ldquo那是兩樣，他們是要報複大爺。

    &rdquo &ldquo我不過這麼說說，誰知道呢，說不定将來哪一天真給錢逼急了。

    &rdquo &ldquo我再窮也不想拿舅舅的東西。

    &rdquo琵琶仍是努力笑着。

     &ldquo我也隻是說說。

    &rdquo 兩人默默走着。

    琵琶清楚記得第一回聽這個族人包圍的故事，那年她九歲，她母親剛從英國回來。

    午餐後的閑談是一天中最愉快的半小時。

    餐桌都收拾幹淨了。

    暗紅磁碗裡擱着水果，一束陽光斜射在上頭。

    茶還太燙。

    盤子裡的果皮漸漸發出了腐壞的氣味，還是沒有人想動。

    圍困寡婦的故事就像是家裡的壁毯，很美，卻難以置信，她母親與舅舅居然是傳奇故事裡走出來的，掀起蕭牆之禍的一對雙胞胎。

    說來也心酸，十年後别的都隳敗了，故事卻又潤色了。

    而在新的轉折中又添上了附錄，她也在裡頭，竟和族人一樣壞！ &ldquo回去吧，趕不上晚飯了。

    &rdquo露說，兩人在飯店入口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