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關燈
小
中
大
兼具了新舊兩種道德觀。
&rdquo她說，&ldquo現在這些年青人正相反，家裡的錢是要的，家裡給娶的老婆可以不要。
&rdquo 楓哥哥楓嫂嫂與秋鶴站在一塊，見了琵琶招呼了聲，照樣說着他們的話。
&ldquo這裡的事情一了結，明就要到北方了。
&rdquo秋鶴在說。
&ldquo是麼？&rdquo &ldquo北邊情況怎麼樣？&rdquo &ldquo大不如前了，到處都是日本人。
&rdquo &ldquo六爺還是隐居不出？&rdquo &ldquo爸爸誰也不見，就是這樣還躲不過麻煩呢。
&rdquo &ldquo日本人找麻煩？&rdquo &ldquo多半是舊日的部屬來借錢。
&rdquo &ldquo幸虧内閣的人不像從前的官，他們不帶槍。
&rdquo &ldquo也有人帶了，好看家護院，有的跟日本浪人混在一塊。
&rdquo &ldquo我爸爸來沒來？&rdquo琵琶低聲問楓嫂嫂，她矮而不嬌小。
她笑笑沒應聲，穩穩地站着，握着雙手，長得漂亮，門牙有點龅。
琵琶倒弄糊塗了。
不該問起她父親嗎？即便他們不贊成，她離開父親家也不是新聞了。
&ldquo她耳朵不好。
&rdquo楓哥哥轉過來說，難為情的樣子。
琵琶老是記不住楓嫂嫂是半個聾子。
她對這類的事情沒記性。
楓哥哥以前跟她說過同楓嫂嫂說話要大聲點。
她又忘了。
看見他困窘的表情，琵琶很過意不去。
他顯然很在意妻子的聽力缺陷。
&ldquo我是說，&rdquo她大聲問，突然察覺寺廟裡人人輕聲細語，嗫嚅着說完，&ldquo爸爸不知道來了沒來。
&rdquo &ldquo我沒看見榆叔。
你呢，秋鶴叔？&rdquo &ldquo沒看見。
&rdquo 珊瑚朝他們過來，點頭招呼。
楓哥哥似乎沒看見她，轉身就走了。
琵琶覺得奇怪，沒多留意。
楓嫂嫂喃喃叫了聲珊瑚姑姑，珊瑚和秋鶴談了幾句話。
&ldquo來吧，輪到我們了。
&rdquo她向琵琶說。
兩人上前去，一前一後磕頭。
後來搭某個羅家人的便車回去了。
星期六露要到張家打麻将。
早晨琵琶走過房間，吵醒了她。
她再回頭睡，卻睡不着，中午起床氣呼呼的。
&ldquo睡得不夠我的眼皮就不對。
&rdquo她說，&ldquo偏揀着今天我要出門。
&rdquo 珊瑚回來了。
露出門了，下午的公寓竟多了份奇怪的祥和。
這是可愛的夏日，空氣中有秋天的氣息。
詭異的甯靜感分外明晰，連珊瑚都坐立不甯。
&ldquo想吃包子。
&rdquo她突然說道。
琵琶正要說她去買，又想起珊瑚雖然加薪了，手頭并不寬裕。
&ldquo自己來包。
&rdquo珊瑚說，&ldquo想不想吃包子？&rdquo &ldquo想死了。
很難做嗎？&rdquo &ldquo不難，不難。
&rdquo &ldquo沒有餡子。
&rdquo &ldquo就拿芝麻醬和糖吧。
&rdquo &ldquo好像不錯。
&rdquo她急着幫忙把東西拿出來，&ldquo沒發粉。
&rdquo &ldquo沒有了？&rdquo &ldquo沒了，該拿的都拿出來了。
&rdquo 琵琶把糖摻進芝麻醬裡攪拌，&ldquo我沒吃過芝麻醬包子。
&rdquo &ldquo我也沒有，沒做過包子。
&rdquo珊瑚半是向自己說，輕輕一笑，不好意思似的，&ldquo不曉得做成什麼樣。
&rdquo &ldquo沒關系，我喜歡吃包子。
&rdquo 屋裡濃濃的稠稠的寂靜繼續溺愛着她的耳朵，就連碗盞都不響。
&ldquo我老記不住楓嫂嫂耳背。
&rdquo她說，&ldquo前天我又忘了跟她說話要大點聲。
&rdquo 珊瑚現出了傷慘的神色。
&ldquo他假裝沒看見我，不知道為什麼。
&rdquo &ldquo啊？我以為是他近視眼，沒看見你。
廟裡很暗。
&rdquo &ldquo不是，是故意冷落我。
他們初來的時候，我非常幫他們的忙，幫他們找地方住。
我以為他是年青一輩裡最好的一個。
&rdquo &ldquo他為什麼要那麼對你呢？&rdquo &ldquo誰知道。
自從和你大爺打官司之後，我就遠着親戚了。
他們護着你大爺，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對他們另眼相待。
連你表大媽都舍不得跟大爺斷了這門親。
&lsquo可惜了的，一門好親戚。
&rsquo她是這麼說的。
&rdquo &ldquo她真那麼說？&rdquo &ldquo是啊。
這種事情真叫我寒心。
&rdquo &ldquo我都不知道。
&rdquo &ldquo你跟你爸爸鬧翻了，她都吓死了。
一句話也不敢說。
你出來後，她沒問過你，是不是？&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她才過世，我實在不該這個時候說。
&rdquo 聽姑姑說話，琵琶才漸漸明白楓哥哥為什麼會是那種态度。
準是聽說了明的事。
珊瑚也知道原因，隻是找話掩飾。
她可曾疑心琵琶知道？說不定她以為露就隻沒跟她說。
琵琶若是知道，同住這麼久，不可能沒有什麼表示。
蒸籠水開了，冒出白色蒸氣。
珊瑚水龍頭開得太大，嘩地沖進調面盆裡，濺了她的眼鏡。
她摘下眼鏡擦，琵琶看見她左眼皮上有條白色小疤。
&ldquo這是傷口嗎？&rdquo &ldquo是你爸爸拿煙槍打的。
&rdquo 琵琶愕然，&ldquo什麼時候？&rdquo &ldquo我上次去的時候。
&rdquo &ldquo鶴伯伯陪姑姑去的那次？&rdquo琵琶被禁閉的第一天，姑姑就趕去救她。
她聽見樓梯上有人揚聲吵架。
&ldquo就是那次。
他從煙鋪上跳下來，拿大煙槍打我，打碎了眼鏡。
我還到醫院去，縫了幾針。
&rdquo &ldquo我都不知道。
&rdquo琵琶低聲道。
&ldquo幸好碎片沒紮進眼睛，否則就瞎了。
&rdquo &ldquo姑姑連提都沒提。
&rdquo &ldquo沒提麼？你一逃出來我就告訴你了吧。
&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大概是太激動，忘了。
&rdquo 琵琶想換作是她母親決不會忘了說。
&ldquo我都沒注意到。
&rdquo她微弱地說。
&ldquo好像也沒有人注意到。
&rdquo 珊瑚不太高興的聲口。
包子出屜，小小灰灰的。
少了發粉，面沒發起來。
&ldquo餡子真好吃。
&rdquo琵琶道。
&ldquo嗳，還不壞。
&rdquo珊瑚道。
琵琶喜歡這些包子。
皮子硬得像皮革，她偏喜歡吃，吃在口裡像吃的是貧窮。
我們真窮，她心裡想。
眼淚湧了上來。
珊瑚心不在焉地咀嚼着，沒注意。
&rdquo她說，&ldquo現在這些年青人正相反，家裡的錢是要的，家裡給娶的老婆可以不要。
&rdquo 楓哥哥楓嫂嫂與秋鶴站在一塊，見了琵琶招呼了聲，照樣說着他們的話。
&ldquo這裡的事情一了結，明就要到北方了。
&rdquo秋鶴在說。
&ldquo是麼？&rdquo &ldquo北邊情況怎麼樣？&rdquo &ldquo大不如前了，到處都是日本人。
&rdquo &ldquo六爺還是隐居不出？&rdquo &ldquo爸爸誰也不見，就是這樣還躲不過麻煩呢。
&rdquo &ldquo日本人找麻煩？&rdquo &ldquo多半是舊日的部屬來借錢。
&rdquo &ldquo幸虧内閣的人不像從前的官，他們不帶槍。
&rdquo &ldquo也有人帶了，好看家護院，有的跟日本浪人混在一塊。
&rdquo &ldquo我爸爸來沒來？&rdquo琵琶低聲問楓嫂嫂，她矮而不嬌小。
她笑笑沒應聲，穩穩地站着，握着雙手，長得漂亮，門牙有點龅。
琵琶倒弄糊塗了。
不該問起她父親嗎？即便他們不贊成，她離開父親家也不是新聞了。
&ldquo她耳朵不好。
&rdquo楓哥哥轉過來說，難為情的樣子。
琵琶老是記不住楓嫂嫂是半個聾子。
她對這類的事情沒記性。
楓哥哥以前跟她說過同楓嫂嫂說話要大聲點。
她又忘了。
看見他困窘的表情，琵琶很過意不去。
他顯然很在意妻子的聽力缺陷。
&ldquo我是說，&rdquo她大聲問，突然察覺寺廟裡人人輕聲細語，嗫嚅着說完，&ldquo爸爸不知道來了沒來。
&rdquo &ldquo我沒看見榆叔。
你呢，秋鶴叔？&rdquo &ldquo沒看見。
&rdquo 珊瑚朝他們過來，點頭招呼。
楓哥哥似乎沒看見她，轉身就走了。
琵琶覺得奇怪，沒多留意。
楓嫂嫂喃喃叫了聲珊瑚姑姑，珊瑚和秋鶴談了幾句話。
&ldquo來吧，輪到我們了。
&rdquo她向琵琶說。
兩人上前去，一前一後磕頭。
後來搭某個羅家人的便車回去了。
星期六露要到張家打麻将。
早晨琵琶走過房間，吵醒了她。
她再回頭睡，卻睡不着，中午起床氣呼呼的。
&ldquo睡得不夠我的眼皮就不對。
&rdquo她說，&ldquo偏揀着今天我要出門。
&rdquo 珊瑚回來了。
露出門了，下午的公寓竟多了份奇怪的祥和。
這是可愛的夏日，空氣中有秋天的氣息。
詭異的甯靜感分外明晰，連珊瑚都坐立不甯。
&ldquo想吃包子。
&rdquo她突然說道。
琵琶正要說她去買，又想起珊瑚雖然加薪了，手頭并不寬裕。
&ldquo自己來包。
&rdquo珊瑚說，&ldquo想不想吃包子？&rdquo &ldquo想死了。
很難做嗎？&rdquo &ldquo不難，不難。
&rdquo &ldquo沒有餡子。
&rdquo &ldquo就拿芝麻醬和糖吧。
&rdquo &ldquo好像不錯。
&rdquo她急着幫忙把東西拿出來，&ldquo沒發粉。
&rdquo &ldquo沒有了？&rdquo &ldquo沒了，該拿的都拿出來了。
&rdquo 琵琶把糖摻進芝麻醬裡攪拌，&ldquo我沒吃過芝麻醬包子。
&rdquo &ldquo我也沒有，沒做過包子。
&rdquo珊瑚半是向自己說，輕輕一笑，不好意思似的，&ldquo不曉得做成什麼樣。
&rdquo &ldquo沒關系，我喜歡吃包子。
&rdquo 屋裡濃濃的稠稠的寂靜繼續溺愛着她的耳朵，就連碗盞都不響。
&ldquo我老記不住楓嫂嫂耳背。
&rdquo她說，&ldquo前天我又忘了跟她說話要大點聲。
&rdquo 珊瑚現出了傷慘的神色。
&ldquo他假裝沒看見我，不知道為什麼。
&rdquo &ldquo啊？我以為是他近視眼，沒看見你。
廟裡很暗。
&rdquo &ldquo不是，是故意冷落我。
他們初來的時候，我非常幫他們的忙，幫他們找地方住。
我以為他是年青一輩裡最好的一個。
&rdquo &ldquo他為什麼要那麼對你呢？&rdquo &ldquo誰知道。
自從和你大爺打官司之後，我就遠着親戚了。
他們護着你大爺，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對他們另眼相待。
連你表大媽都舍不得跟大爺斷了這門親。
&lsquo可惜了的，一門好親戚。
&rsquo她是這麼說的。
&rdquo &ldquo她真那麼說？&rdquo &ldquo是啊。
這種事情真叫我寒心。
&rdquo &ldquo我都不知道。
&rdquo &ldquo你跟你爸爸鬧翻了，她都吓死了。
一句話也不敢說。
你出來後，她沒問過你，是不是？&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她才過世，我實在不該這個時候說。
&rdquo 聽姑姑說話，琵琶才漸漸明白楓哥哥為什麼會是那種态度。
準是聽說了明的事。
珊瑚也知道原因，隻是找話掩飾。
她可曾疑心琵琶知道？說不定她以為露就隻沒跟她說。
琵琶若是知道，同住這麼久，不可能沒有什麼表示。
蒸籠水開了，冒出白色蒸氣。
珊瑚水龍頭開得太大，嘩地沖進調面盆裡，濺了她的眼鏡。
她摘下眼鏡擦，琵琶看見她左眼皮上有條白色小疤。
&ldquo這是傷口嗎？&rdquo &ldquo是你爸爸拿煙槍打的。
&rdquo 琵琶愕然，&ldquo什麼時候？&rdquo &ldquo我上次去的時候。
&rdquo &ldquo鶴伯伯陪姑姑去的那次？&rdquo琵琶被禁閉的第一天，姑姑就趕去救她。
她聽見樓梯上有人揚聲吵架。
&ldquo就是那次。
他從煙鋪上跳下來，拿大煙槍打我，打碎了眼鏡。
我還到醫院去，縫了幾針。
&rdquo &ldquo我都不知道。
&rdquo琵琶低聲道。
&ldquo幸好碎片沒紮進眼睛，否則就瞎了。
&rdquo &ldquo姑姑連提都沒提。
&rdquo &ldquo沒提麼？你一逃出來我就告訴你了吧。
&rdquo &ldquo沒有。
&rdquo &ldquo大概是太激動，忘了。
&rdquo 琵琶想換作是她母親決不會忘了說。
&ldquo我都沒注意到。
&rdquo她微弱地說。
&ldquo好像也沒有人注意到。
&rdquo 珊瑚不太高興的聲口。
包子出屜，小小灰灰的。
少了發粉，面沒發起來。
&ldquo餡子真好吃。
&rdquo琵琶道。
&ldquo嗳，還不壞。
&rdquo珊瑚道。
琵琶喜歡這些包子。
皮子硬得像皮革，她偏喜歡吃，吃在口裡像吃的是貧窮。
我們真窮，她心裡想。
眼淚湧了上來。
珊瑚心不在焉地咀嚼着，沒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