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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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她跟着母親與姑姑去看表大媽。
表大媽在丈夫被捕之後就搬進了小衖堂屋子，養了好幾隻貓，隐隐有股貓臊味。
昏暗燈光下的白色的小房間使琵琶心情沮喪，為了彌補，她看見書桌上第一樣東西就驚歎起來，是管象牙頂班竹毛筆。
&ldquo拿着。
&rdquo表大媽笑着挜進她手裡。
&ldquo不用，真的不用，&rdquo琵琶懊悔地說，&ldquo表大媽自己留着。
&rdquo &ldquo拿着，拿着。
&rdquo &ldquo我用不着，我用鋼筆。
&rdquo &ldquo拿着，拿着！&rdquo &ldquo給你就拿着。
&rdquo露說。
&ldquo忙啊，珊瑚小姐？&rdquo表大媽這才同珊瑚說話，尖酸的聲氣藏不住。
&ldquo忙死了，不過忙慣了就好了。
&rdquo &ldquo她每天都很晚下班。
&rdquo露說。
&ldquo你呢？還打麻将？&rdquo表大媽說。
&ldquo最近不打了。
&rdquo &ldquo可惜三缺一，琵琶不會打。
&rdquo &ldquo今天我也不行。
&rdquo珊瑚說。
&ldquo改天吧。
&rdquo露說，&ldquo明呢？&rdquo &ldquo出去了。
&rdquo表大媽促促地說了一句，又接着說，&ldquo他現在在中國銀行做事。
&rdquo &ldquo那真不錯。
&rdquo露說，&ldquo你瘦了。
&rdquo &ldquo瘦了好。
&rdquo她嗤笑一聲，沒有笑意，&ldquo身上的油都能論斤賣了。
&rdquo 說不上來是什麼原故，她的樣子變了，無框眼鏡後的臉黃黃的，坑坑洞洞像剝皮烤栗子。
&ldquo身子骨還硬朗吧？&rdquo露說。
&ldquo前一陣子病了。
&rdquo &ldquo還看那個大夫嗎？&rdquo珊瑚說。
&ldquo是啊，關大夫。
&rdquo &ldquo前一陣子心裡不好受的原故。
&rdquo露說。
&ldquo我看得很開。
&rdquo表大媽又嗤笑道，&ldquo操心也是白操心。
&rdquo &ldquo嗳，我也都這麼跟自己說。
操心有什麼用，嗳唷！&rdquo露歎息一聲。
&ldquo打麻将吧？&rdquo表大媽低聲說，誘惑似的，&ldquo我來湊牌搭子。
&rdquo &ldquo不了，今天不行。
&rdquo &ldquo我挂電話找人來。
&rdquo &ldquo不了，真的，馬上走了。
&rdquo &ldquo吃過飯再走。
&rdquo 餐桌擺在樓梯口。
表大媽不用廚子，是老林媽下廚。
飯吃到一半，老林媽上樓來，倚着扶欄站着，并不老，是寡婦，繃着臉，相貌清秀，圓圓的臉上微微有麻點。
在這裡許多年了，表大媽很怕她。
&ldquo豆子還可以？&rdquo她問。
&ldquo炒得真好，&rdquo表大媽說，&ldquo老林啊，&rdquo她輕聲說，讨好似的，&ldquo下回還可以多擱點醬油。
&rdquo &ldquo嗯。
&rdquo林媽說，&ldquo是淡了。
&rdquo &ldquo不是，不是，豆子有甜味，得多擱點醬油提味。
真嫩啊，是不是？&rdquo &ldquo是啊，炒得真好。
&rdquo露說。
&ldquo我不敢多擱醬油。
&rdquo林媽說，&ldquo鹹又太鹹了。
不能嘗嘗味道，輕重就拿不準。
&rdquo &ldquo林媽吃素，這裡頭擱了肉。
&rdquo表大媽解釋道。
&ldquo手藝還是這麼好。
&rdquo露說。
&ldquo總比什麼吃食都讓廚子把胡子浸到裡頭的強。
&rdquo表大媽說。
飯後回到小房裡，林媽進來說：&ldquo太太，老爺來了。
&rdquo 表大爺一個月來一回，送幾百塊家用來。
往常是男傭人送，表大爺出獄後就自己送。
隻在客室坐個幾分鐘，問問妻子近況，雖然多少隻是行禮如儀，也求個心安，顯然是曆經患難良心發現了。
表大媽立起身。
&ldquo到樓下吧。
&rdquo 露跟珊瑚互瞅了一眼，&ldquo晚點吧，你們先說說話。
&rdquo &ldquo一起下去，一起下去。
&rdquo 大家都下樓了，琵琶落在後面，終于能一睹表大爺的廬山真面目，興奮極了。
很難理解就是這個人一手毀了姑姑與母親。
見她們進門，表大爺站了起來，微微鞠躬，軟裯袍跟着往裡凹，虛籠籠的，像套在骨架子上，瘦得吓人，倒像是瘦長的老婦人，眼睑下垂，蒼白内凹的臉上胡子刮得倒幹淨，臉卻沒洗幹淨，透着蠟黃，頭發中分，油垢得像兩塊黑膏藥貼住光秃的額頭，還是年青時候的式樣。
琵琶反正沒有插口的餘地，好整以暇上下打量表大爺。
他的腳下尤其守舊，還是白襪子，圓頭黑斜紋布鞋，厚厚的白布鞋底。
市面上還有賣的？還是家裡做的？她隻在一家專賣前清壽衣的商店櫥窗裡見過。
聽他說話更是驚詫。
一口老媽子的鄉下土腔。
羅家人沒有一個人這麼說話了，他卻不覺得該改一改。
他正在感謝露與珊瑚的鼎力相助。
&ldquo不用謝我。
&rdquo露說，&ldquo我那時還沒回來呢。
&rdquo &ldquo二位都是女中豪傑，古道熱腸，叫我們這些人都慚愧死了。
這些親戚裡面，我總說二位是最叫人欽佩的。
&rdquo &ldquo那是親戚太少，老鸨子也成鳳凰了。
&rdquo珊瑚說。
&ldquo哈哈！太客氣了，太客氣了，所以說二位最是叫人欽佩。
琵琶要到哪兒念書？&rdquo &ldquo英國。
&rdquo露說。
表大媽在丈夫被捕之後就搬進了小衖堂屋子，養了好幾隻貓，隐隐有股貓臊味。
昏暗燈光下的白色的小房間使琵琶心情沮喪，為了彌補，她看見書桌上第一樣東西就驚歎起來，是管象牙頂班竹毛筆。
&ldquo拿着。
&rdquo表大媽笑着挜進她手裡。
&ldquo不用，真的不用，&rdquo琵琶懊悔地說，&ldquo表大媽自己留着。
&rdquo &ldquo拿着，拿着。
&rdquo &ldquo我用不着，我用鋼筆。
&rdquo &ldquo拿着，拿着！&rdquo &ldquo給你就拿着。
&rdquo露說。
&ldquo忙啊，珊瑚小姐？&rdquo表大媽這才同珊瑚說話，尖酸的聲氣藏不住。
&ldquo忙死了，不過忙慣了就好了。
&rdquo &ldquo她每天都很晚下班。
&rdquo露說。
&ldquo你呢？還打麻将？&rdquo表大媽說。
&ldquo最近不打了。
&rdquo &ldquo可惜三缺一，琵琶不會打。
&rdquo &ldquo今天我也不行。
&rdquo珊瑚說。
&ldquo改天吧。
&rdquo露說，&ldquo明呢？&rdquo &ldquo出去了。
&rdquo表大媽促促地說了一句，又接着說，&ldquo他現在在中國銀行做事。
&rdquo &ldquo那真不錯。
&rdquo露說，&ldquo你瘦了。
&rdquo &ldquo瘦了好。
&rdquo她嗤笑一聲，沒有笑意，&ldquo身上的油都能論斤賣了。
&rdquo 說不上來是什麼原故，她的樣子變了，無框眼鏡後的臉黃黃的，坑坑洞洞像剝皮烤栗子。
&ldquo身子骨還硬朗吧？&rdquo露說。
&ldquo前一陣子病了。
&rdquo &ldquo還看那個大夫嗎？&rdquo珊瑚說。
&ldquo是啊，關大夫。
&rdquo &ldquo前一陣子心裡不好受的原故。
&rdquo露說。
&ldquo我看得很開。
&rdquo表大媽又嗤笑道，&ldquo操心也是白操心。
&rdquo &ldquo嗳，我也都這麼跟自己說。
操心有什麼用，嗳唷！&rdquo露歎息一聲。
&ldquo打麻将吧？&rdquo表大媽低聲說，誘惑似的，&ldquo我來湊牌搭子。
&rdquo &ldquo不了，今天不行。
&rdquo &ldquo我挂電話找人來。
&rdquo &ldquo不了，真的，馬上走了。
&rdquo &ldquo吃過飯再走。
&rdquo 餐桌擺在樓梯口。
表大媽不用廚子，是老林媽下廚。
飯吃到一半，老林媽上樓來，倚着扶欄站着，并不老，是寡婦，繃着臉，相貌清秀，圓圓的臉上微微有麻點。
在這裡許多年了，表大媽很怕她。
&ldquo豆子還可以？&rdquo她問。
&ldquo炒得真好，&rdquo表大媽說，&ldquo老林啊，&rdquo她輕聲說，讨好似的，&ldquo下回還可以多擱點醬油。
&rdquo &ldquo嗯。
&rdquo林媽說，&ldquo是淡了。
&rdquo &ldquo不是，不是，豆子有甜味，得多擱點醬油提味。
真嫩啊，是不是？&rdquo &ldquo是啊，炒得真好。
&rdquo露說。
&ldquo我不敢多擱醬油。
&rdquo林媽說，&ldquo鹹又太鹹了。
不能嘗嘗味道，輕重就拿不準。
&rdquo &ldquo林媽吃素，這裡頭擱了肉。
&rdquo表大媽解釋道。
&ldquo手藝還是這麼好。
&rdquo露說。
&ldquo總比什麼吃食都讓廚子把胡子浸到裡頭的強。
&rdquo表大媽說。
飯後回到小房裡，林媽進來說：&ldquo太太，老爺來了。
&rdquo 表大爺一個月來一回，送幾百塊家用來。
往常是男傭人送，表大爺出獄後就自己送。
隻在客室坐個幾分鐘，問問妻子近況，雖然多少隻是行禮如儀，也求個心安，顯然是曆經患難良心發現了。
表大媽立起身。
&ldquo到樓下吧。
&rdquo 露跟珊瑚互瞅了一眼，&ldquo晚點吧，你們先說說話。
&rdquo &ldquo一起下去，一起下去。
&rdquo 大家都下樓了，琵琶落在後面，終于能一睹表大爺的廬山真面目，興奮極了。
很難理解就是這個人一手毀了姑姑與母親。
見她們進門，表大爺站了起來，微微鞠躬，軟裯袍跟着往裡凹，虛籠籠的，像套在骨架子上，瘦得吓人，倒像是瘦長的老婦人，眼睑下垂，蒼白内凹的臉上胡子刮得倒幹淨，臉卻沒洗幹淨，透着蠟黃，頭發中分，油垢得像兩塊黑膏藥貼住光秃的額頭，還是年青時候的式樣。
琵琶反正沒有插口的餘地，好整以暇上下打量表大爺。
他的腳下尤其守舊，還是白襪子，圓頭黑斜紋布鞋，厚厚的白布鞋底。
市面上還有賣的？還是家裡做的？她隻在一家專賣前清壽衣的商店櫥窗裡見過。
聽他說話更是驚詫。
一口老媽子的鄉下土腔。
羅家人沒有一個人這麼說話了，他卻不覺得該改一改。
他正在感謝露與珊瑚的鼎力相助。
&ldquo不用謝我。
&rdquo露說，&ldquo我那時還沒回來呢。
&rdquo &ldquo二位都是女中豪傑，古道熱腸，叫我們這些人都慚愧死了。
這些親戚裡面，我總說二位是最叫人欽佩的。
&rdquo &ldquo那是親戚太少，老鸨子也成鳳凰了。
&rdquo珊瑚說。
&ldquo哈哈！太客氣了，太客氣了，所以說二位最是叫人欽佩。
琵琶要到哪兒念書？&rdquo &ldquo英國。
&rdquo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