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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位的皇上仍舊在他的小朝廷裡當他的皇上,吃的是民國供給的年金。

    報紙上提到前朝用的說法是遜清。

    如此的寬厚與混亂在南京政府成立後畫下了休止符。

    孫逸仙的革命有了真正的傳人。

    這一次真的兩樣了。

    然而南京政府一經底定,仍是戀戀于過去,舍不得斬斷與過去的聯系。

    羅侯爺得了官位。

    報紙上刊登了他的照片。

    他的大名雪漁就如一幅畫。

    一篇長文報導了壟斷海岸船運的曆史,原是第一任侯爺的得意之作,報上還盛贊創始人的孫子獨具慧眼,克紹箕裘,接任海運局長。

     而在虧空一案報上又提到了羅侯爺的祖父,這一次更是大篇幅報導,許多報紙還是頭條,讓羅氏一門極為不悅。

     &ldquo老太爺又被拖下水了。

    &rdquo珊瑚道。

     表大媽同丈夫分居,隻靠微薄的月費維生,完全不沾他的光。

    這時她去找侯爺的有錢伯父,雙膝跪地,叩頭如搗蒜。

     &ldquo磕頭,明兒,&rdquo她向丈夫的兒子說,&ldquo求你伯祖救救你父親。

    給伯祖母磕頭。

    &rdquo 老夫妻拉她起來,溫言安慰她,暗示他們始終就不贊成入公職。

    福泰的表大媽帶着明哥哥挨家挨戶磕遍了所有的親戚。

    明哥哥愛他的父親,可是他痛恨求情告幫,尤其是根本就不管用。

    所有人都袖手旁觀。

     琵琶對旁人一無所知,也不覺得奇怪姑姑會一肩擔起搭救表大爺的責任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件事卻越拖越久,她在報上看到虧空的款子是天文數字,後頭的零多到數不清。

    珊瑚對于未出口的問題早想好了答案,顯然也同許多的親戚說過: &ldquo再怎麼說他也是奶奶最喜愛的侄子。

    &rdquo她指的是自己的母親。

    &ldquo她說唯有他還明理。

    我當然也喜歡他,跟他很談得來。

    &rdquo &ldquo是麼?&rdquo琵琶驚訝地道。

    表大爺根本是個隐形人。

     &ldquo是啊。

    &rdquo珊瑚草草地說,撇過一邊不提的聲口。

     琵琶很少聽到奶奶的事。

    露前一向喜歡提&ldquo你外婆&rdquo。

    有個故事說的是寡婦被圍困,說的就是外婆和幾個姨太太。

    可是提起奶奶來,露總是一聲不吭,隻挂着淡淡的苦笑。

    琵琶現在知道母親為什麼不喜歡這位從未謀面的婆婆了。

    她在婚前就聽過太多她的事,婚後才發現上了當。

     琵琶知道的祖父母是兩幅很不相襯的畫像,每逢節日就會懸挂在父親屋子的供桌上方。

    一幅是油畫,畫着一個端坐的男人,另一幅是女子的半身照片。

    她倒是挺喜歡這兩幅圖像的,很慶幸不是那種傳統的祖先畫像。

    祖父很福泰的一張臉,滿面紅光,眼睛下斜,端坐椅上,一腳向前,像就要站起來。

    祖母面容嚴峻,像菩薩,額上戴頭帶,頭帶正中央有顆珍珠。

    可是琵琶沒有真正想過祖父母,直到有一天她從父親的吸煙室裡抽了本書,帶到樓下讀。

    那是一本新曆史小說。

     她弟弟進來了。

     &ldquo祖父在裡頭。

    &rdquo他說,語氣是一貫的滿意自得。

    每次他有什麼消息告訴她,總是這種聲氣。

     &ldquo什麼?在哪裡?&rdquo &ldquo他的名字改了,我記不得是改成什麼,讀音差不多。

    &rdquo &ldquo祖父叫什麼名字?&rdquo她微笑着問。

     直呼父母或祖父母的名諱大不敬,可是為人子女仍是不能不知。

    有時候她好像是故意在吹噓自己的無知。

    隻因為她可以去看珊瑚姑姑,又可以寫信給母親,她就認為自己是兩栖動物,屬于新舊兩個世界,而且屬于新世界要多些。

    他喃喃說沈玉枋。

    她年紀比他大。

    姐弟倆一塊在書裡尋找。

     &ldquo陵少爺!&rdquo他們後母的老媽子在樓下喊。

    他得到吸煙室去。

     &ldquo啊?&rdquo他高聲應了一聲,因為不慣大聲,聽上去鼻音很重。

    惱怒的問号像是在說&ldquo又怎麼了!&rdquo讓姐姐知道盡管挨打挨罵,他并不是溫順的乖孩子。

    他輕快地起身,藍褂子太大了,大步出了房間,自信隻不過是去跑跑腿。

     琵琶快速翻頁,心頭怦怦亂跳。

    誰是祖父?是引誘了船家女的大官還是與年青戲子同性戀愛的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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