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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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身是赤裸的，但青一塊，紫一塊，遍體皆傷；臉上染滿了血迹和泥土，面貌幾乎難以辨認──可是，不用辨認，也可以确定他必是&ldquo馮二&rdquo。
&ldquo死了！&rdquo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站起身來，毫無表情地說。
&ldquo等我看一看。
&rdquo 楊開遠從小就在兇肆當學徒，經手處理過上千的屍體，對于死活的辨認，具有獨到的眼光：他認為&ldquo馮二&rdquo心頭微溫，還剩僅馀的一絲氣息，并沒有&ldquo死透&rdquo。
&ldquo趕快進城！進不了城，在這荒郊野外擺一夜，可就死定了！&rdquo 六個人一齊動手，把&ldquo馮二&rdquo平放在帶來的木闆上；四個人擡，兩個人在左右扶持，走得又快又穩，剛好及時趕進将要閉上的城門。
一進城門，就是一家小藥鋪。
楊開遠把鄭徽放了下來，走進藥鋪，找到店東，用一碗童便，加上幾味傷藥，撬開鄭徽的牙關，把那碗藥慢慢灌了下去，然後擡起來繼續趕路。
這時已開始宵禁，金吾衛大聲吆喝著驅逐行人。
但一個遍體皆傷，命在頃刻的人在路上擡著，情況特殊，一路盤查的金吾衛都隻略微看一看，便揮揮手，示意速行。
安然到了西市兇肆，把他放在後院的空屋中。
楊開遠試了試他的鼻息和胸頭，心裡相當欣慰；他有八分把握，明天可以讓賈和看到一個活的&ldquo馮二&rdquo。
&ldquo老楊！&rdquo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那是一度避不見面的肆東，他趕緊賠笑著招呼：&ldquo你老回來了！&rdquo &ldquo我悄悄回來看一看，馬上還得走。
&rdquo肆東愁眉苦臉地說：&ldquo老楊，看來我這個鋪子要完了！傾家蕩産，都隻為了馮二的挽歌。
&rdquo &ldquo你老别這麼說，魏仙客自己一口氣不來，跟别人什麼相幹？我看傳馮大去，也不過問一問話，難道還能治他的罪？&rdquo &ldquo你真是不識輕重！&rdquo肆東放下臉來，指著半死不活的&ldquo馮二&rdquo說：&ldquo怪不得你會做出這種荒唐事來！&rdquo 楊開遠一愣，&ldquo怎麼啦？&rdquo他茫然地問。
&ldquo你把個快斷氣的人，弄到鋪子裡來，他要死在這裡怎麼辦？&rdquo &ldquo咱們不是開的兇肆麼？死了，弄口棺木把他裝起來&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呸！&rdquo楊開遠的話沒有完，肆東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ldquo你以為他是病死的嗎？打得這樣子，死了下來，你敢不報官相驗，就把他埋掉！&rdquo 一句話說得楊開遠啞口無言，想想是有些不妥。
&ldquo長安縣、萬年縣都在找我的麻煩，東肆花錢做了手腳，非把我整垮不可。
馮大被抓了進去，我還不知道怎麼救他？你倒替我想想，我還經得住再打一場不明不白的人命官司？&rdquo &ldquo那麼？&rdquo楊開遠也慌了，&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趕快送鬼出門！&rdquo &ldquo送到那兒？&rdquo &ldquo問你啊！麻煩是你找來的。
&rdquo肆東停了一下，又說：&ldquo隻有這樣，三更天，你找兩個人幫忙，把他送到土地廟去。
悄悄兒的，别讓人看見，扔下他就回來。
&rdquo 西市土地廟是座沒有香火的破廟，久為乞兒所盤踞；&ldquo馮二&rdquo被送到那裡，無人照顧，一定活不成。
楊開遠好不容易把他救了回來，要叫他這樣再送他到死路上去，實在于心不忍，因此好半天都答應不下來。
&ldquo怎麼？&rdquo肆東厭惡地說：&ldquo馮二是你的親人？&rdquo &ldquo我在想，馮二也是官家子弟，有個姓賈的老仆在這裡，我是不是該通知他一聲？&rdquo &ldquo不行！&rdquo肆東斬釘截鐵地說：&ldquo做官的人都不講理，隻要沾上一點兒緣故，麻煩就沒有完。
馮二死也好、活也好，看他自己的命，跟咱們不相幹。
如果說是你把他救了回來，為什麼又把他送到土地廟去？人家不會說，馮二本就要死了，隻說是害在你手裡的。
這場人命官司夠你打一輩子。
你要自己願意找倒黴，我管不著；可别害我！&rdquo 肆東的意思已很明白，如果不照他的意思去辦，立刻便有敲碎飯碗的可能。
楊開遠心想，自己學的這門行當太&ldquo絕&rdquo了，整個長安隻有兩處地方可以托足，東市兇肆成了冤家，不能去；西市兇肆再不收容，那就要餓飯了！ 這個利害關系太大，楊開遠不能不屈服在肆東的威脅之下。
到了三更天，仍舊找到原來那一批人，悄無聲息地把&ldquo馮二&rdquo抛在土地廟裡。
大家都受了肆東的開導，一個個一言不發，隻當沒有這回事似地，溜回家悶頭大睡。
第二天近午時分有人叫門，楊開遠心裡有數，怕别人應對得不好，露了馬腳，搶著去開了門；門外果然是賈和。
&ldquo找回來了？人在那裡？&rdquo賈和張大了眼，怯怯地問。
&ldquo沒有。
&rdquo楊開遠使勁搖著頭說：&ldquo我們也剛回來，找了大半夜，把整個杏園都找到了，一點影子都沒有。
&rdquo 賈和頓時變了顔色；眼睛都失神了；癡癡地站在那裡，好半天說不出話。
&ldquo也許地方不對。
&rdquo &ldquo不會的。
&rdquo賈和痛苦地望著他說：&ldquo我回去又問了，是那個地方；杏園以東、曲江以西，一片墓地裡。
&rdquo &ldquo那也許──&rdquo楊開遠有些支吾了，&ldquo也許早斷了氣，當地有那行好的人把他埋掉了。
賈大叔，&rdquo楊開遠不能不勸慰他兩句：&ldquo生死有命，你看開些吧！他父親都下得了那個毒手，你又何必替他傷心？&rdquo 賈和沒有答話，慢慢地兩行眼淚流了下來；掩著臉，一路哭了回去。
楊開遠心裡非常難過，幾次想道破真情，卻又怕真的替肆東惹了麻煩。
就在躊躇難決時，賈和已走得無影無蹤，就算想說實話，也不可能，隻得歎口氣算了。
然而，&ldquo馮二&rdquo的死活，一直挂在他的心上。
朝思暮想，眠食不安；到第三天實在忍不住了。
一個人溜到土地廟，裝作無意地朝裡一望，看到&ldquo馮二&rdquo竟依然直挺挺地躺在那裡。
一種沒來由的怯意，使他不敢走近去看；也不敢站住腳注視，隻是來回地走著，經過廟裡望一望，但他始終無法确定，&ldquo馮二&rdquo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ldquo真傻！&rdquo回到家，他忽然想到了，敲著自己的頭，罵了一句；如果&ldquo馮二&rdquo已死，屍體都該爛得發臭了，既然仍是那樣子躺著，自然還沒有斷氣。
這是奇迹！驚異之馀，他有著更多的安慰，可是他不想再去多管閑事，隻要知道&ldquo馮二&rdquo沒有死，他就安心了。
&ldquo死了！&rdquo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站起身來，毫無表情地說。
&ldquo等我看一看。
&rdquo 楊開遠從小就在兇肆當學徒，經手處理過上千的屍體，對于死活的辨認，具有獨到的眼光：他認為&ldquo馮二&rdquo心頭微溫，還剩僅馀的一絲氣息，并沒有&ldquo死透&rdquo。
&ldquo趕快進城！進不了城，在這荒郊野外擺一夜，可就死定了！&rdquo 六個人一齊動手，把&ldquo馮二&rdquo平放在帶來的木闆上；四個人擡，兩個人在左右扶持，走得又快又穩，剛好及時趕進将要閉上的城門。
一進城門，就是一家小藥鋪。
楊開遠把鄭徽放了下來，走進藥鋪，找到店東，用一碗童便，加上幾味傷藥，撬開鄭徽的牙關，把那碗藥慢慢灌了下去，然後擡起來繼續趕路。
這時已開始宵禁，金吾衛大聲吆喝著驅逐行人。
但一個遍體皆傷，命在頃刻的人在路上擡著，情況特殊，一路盤查的金吾衛都隻略微看一看，便揮揮手，示意速行。
安然到了西市兇肆，把他放在後院的空屋中。
楊開遠試了試他的鼻息和胸頭，心裡相當欣慰；他有八分把握，明天可以讓賈和看到一個活的&ldquo馮二&rdquo。
&ldquo老楊！&rdquo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那是一度避不見面的肆東，他趕緊賠笑著招呼：&ldquo你老回來了！&rdquo &ldquo我悄悄回來看一看，馬上還得走。
&rdquo肆東愁眉苦臉地說：&ldquo老楊，看來我這個鋪子要完了！傾家蕩産，都隻為了馮二的挽歌。
&rdquo &ldquo你老别這麼說，魏仙客自己一口氣不來，跟别人什麼相幹？我看傳馮大去，也不過問一問話，難道還能治他的罪？&rdquo &ldquo你真是不識輕重！&rdquo肆東放下臉來，指著半死不活的&ldquo馮二&rdquo說：&ldquo怪不得你會做出這種荒唐事來！&rdquo 楊開遠一愣，&ldquo怎麼啦？&rdquo他茫然地問。
&ldquo你把個快斷氣的人，弄到鋪子裡來，他要死在這裡怎麼辦？&rdquo &ldquo咱們不是開的兇肆麼？死了，弄口棺木把他裝起來&hellip&hellip。
&rdquo &ldquo呸！&rdquo楊開遠的話沒有完，肆東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ldquo你以為他是病死的嗎？打得這樣子，死了下來，你敢不報官相驗，就把他埋掉！&rdquo 一句話說得楊開遠啞口無言，想想是有些不妥。
&ldquo長安縣、萬年縣都在找我的麻煩，東肆花錢做了手腳，非把我整垮不可。
馮大被抓了進去，我還不知道怎麼救他？你倒替我想想，我還經得住再打一場不明不白的人命官司？&rdquo &ldquo那麼？&rdquo楊開遠也慌了，&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趕快送鬼出門！&rdquo &ldquo送到那兒？&rdquo &ldquo問你啊！麻煩是你找來的。
&rdquo肆東停了一下，又說：&ldquo隻有這樣，三更天，你找兩個人幫忙，把他送到土地廟去。
悄悄兒的，别讓人看見，扔下他就回來。
&rdquo 西市土地廟是座沒有香火的破廟，久為乞兒所盤踞；&ldquo馮二&rdquo被送到那裡，無人照顧，一定活不成。
楊開遠好不容易把他救了回來，要叫他這樣再送他到死路上去，實在于心不忍，因此好半天都答應不下來。
&ldquo怎麼？&rdquo肆東厭惡地說：&ldquo馮二是你的親人？&rdquo &ldquo我在想，馮二也是官家子弟，有個姓賈的老仆在這裡，我是不是該通知他一聲？&rdquo &ldquo不行！&rdquo肆東斬釘截鐵地說：&ldquo做官的人都不講理，隻要沾上一點兒緣故，麻煩就沒有完。
馮二死也好、活也好，看他自己的命，跟咱們不相幹。
如果說是你把他救了回來，為什麼又把他送到土地廟去？人家不會說，馮二本就要死了，隻說是害在你手裡的。
這場人命官司夠你打一輩子。
你要自己願意找倒黴，我管不著；可别害我！&rdquo 肆東的意思已很明白，如果不照他的意思去辦，立刻便有敲碎飯碗的可能。
楊開遠心想，自己學的這門行當太&ldquo絕&rdquo了，整個長安隻有兩處地方可以托足，東市兇肆成了冤家，不能去；西市兇肆再不收容，那就要餓飯了！ 這個利害關系太大，楊開遠不能不屈服在肆東的威脅之下。
到了三更天，仍舊找到原來那一批人，悄無聲息地把&ldquo馮二&rdquo抛在土地廟裡。
大家都受了肆東的開導，一個個一言不發，隻當沒有這回事似地，溜回家悶頭大睡。
第二天近午時分有人叫門，楊開遠心裡有數，怕别人應對得不好，露了馬腳，搶著去開了門；門外果然是賈和。
&ldquo找回來了？人在那裡？&rdquo賈和張大了眼，怯怯地問。
&ldquo沒有。
&rdquo楊開遠使勁搖著頭說：&ldquo我們也剛回來，找了大半夜，把整個杏園都找到了，一點影子都沒有。
&rdquo 賈和頓時變了顔色；眼睛都失神了；癡癡地站在那裡，好半天說不出話。
&ldquo也許地方不對。
&rdquo &ldquo不會的。
&rdquo賈和痛苦地望著他說：&ldquo我回去又問了，是那個地方；杏園以東、曲江以西，一片墓地裡。
&rdquo &ldquo那也許──&rdquo楊開遠有些支吾了，&ldquo也許早斷了氣，當地有那行好的人把他埋掉了。
賈大叔，&rdquo楊開遠不能不勸慰他兩句：&ldquo生死有命，你看開些吧！他父親都下得了那個毒手，你又何必替他傷心？&rdquo 賈和沒有答話，慢慢地兩行眼淚流了下來；掩著臉，一路哭了回去。
楊開遠心裡非常難過，幾次想道破真情，卻又怕真的替肆東惹了麻煩。
就在躊躇難決時，賈和已走得無影無蹤，就算想說實話，也不可能，隻得歎口氣算了。
然而，&ldquo馮二&rdquo的死活，一直挂在他的心上。
朝思暮想，眠食不安；到第三天實在忍不住了。
一個人溜到土地廟，裝作無意地朝裡一望，看到&ldquo馮二&rdquo竟依然直挺挺地躺在那裡。
一種沒來由的怯意，使他不敢走近去看；也不敢站住腳注視，隻是來回地走著，經過廟裡望一望，但他始終無法确定，&ldquo馮二&rdquo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ldquo真傻！&rdquo回到家，他忽然想到了，敲著自己的頭，罵了一句；如果&ldquo馮二&rdquo已死，屍體都該爛得發臭了，既然仍是那樣子躺著，自然還沒有斷氣。
這是奇迹！驚異之馀，他有著更多的安慰，可是他不想再去多管閑事，隻要知道&ldquo馮二&rdquo沒有死，他就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