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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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盞茶的工夫,才有人出來開門。

     &ldquo請問有什麼貴幹?&rdquo一個須眉半白,肌膚漆黑的昆侖奴問。

     &ldquo我姓鄭,我來看劉三姨。

    &rdquo &ldquo劉三姨?&rdquo那昆侖奴似乎想不起這個人似地。

     &ldquo昨天我還來過。

    劉三姨──四十來歲──&rdquo &ldquo喔,我知道了。

    &rdquo那昆侖奴說:&ldquo這裡是崔尚書的宅子,前兩天有人來賃這裡的空房子,說有遠方來的表親要住。

    昨天黃昏時分就搬走了。

    &rdquo 鄭徽一聽這話,手足冰冷,卻又汗流浃背,最後的一絲希望也被斬斷了!李姥和阿娃做事做得太絕,送了人的命,還要叫人做糊塗鬼,心太狠了! 一陣急怒攻心,鄭徽覺得咽喉中癢癢地,并有些腥味;一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ldquo啊!你怎麼了?&rdquo那昆侖奴驚呼著來扶住他。

     &ldquo沒有什麼,謝謝你。

    &rdquo鄭徽掙脫了他的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現在真的走到絕路了!他意識到這一點,卻并不去細想,他的心裡空宕宕地,沒有什麼感覺,這世界與他無關,好像他拖曳著的軀體,也是屬于另一個不知名的人的。

     好久,他才能重新回到現實世界,他發現他在一處十字路口,但茫然不辨東西,也想不起怎樣才走到這地方來的?他隻感到倦了,需要找個地方躺下來。

     縱貫西半城的永安渠水,溫柔恬靜,對他是一個不可抗拒的誘惑,倦極了的他,壓榨自己剩馀的精力,勉強還能縱身一躍,躍入永安渠中。

     這時的鄭徽,已進入精神崩潰的&ldquo離魂&rdquo狀态,所以在躍落以後,入水以前,就已失去知覺。

    然而位于皇城左側的永安渠,岸邊有浣衣的婦女,渠中有戲水的少年,水旁柳蔭下,還有聽蟬唱、尋午夢、稍作休憩的行商負販,自然不容鄭徽輕生。

     一位被濺得滿臉水花的浣衣婦人,首先驚呼,接著,四五個戲水少年,迅即圍了上來,合力把他救上岸。

    有懂得急救的人,趕快找來一口大鐵鍋,把他俯卧在上面,肚腹抵著鍋底,頭部下垂,輕輕壓看他的後背,口中卻并沒有多少水流出來。

     &ldquo這樣不行!&rdquo有個三十歲左右,儒士打扮的人說,&ldquo這人不像是溺死的,怕是一時昏厥。

    &rdquo說著,蹲了下來,伸手探一探鄭徽的胸膛,又說:&ldquo不要緊,找碗熱湯灌下去,就可以醒過來。

    &rdquo 于是有人去弄姜湯,有人把鄭徽扶起來倚坐著。

    那儒士打扮的人,細看著鄭徽的臉,忽然詫異地說:&ldquo這不是荥陽鄭某?&rdquo &ldquo怎麼?你認識他?&rdquo旁觀的人紛紛發問。

     &ldquo且先把他救醒了再說。

    &rdquo 一碗姜湯灌了下去,鄭徽悠悠醒轉,他的腦中還是昏昏沉沉地。

    想死不死,在他仍是極大的恨事;同時也羞于見人,懶得說話,所以仍舊把眼睛閉上了。

     &ldquo鄭兄!&rdquo那儒士打扮的人,搖著他的身子問:&ldquo你還認識我嗎?&rdquo 鄭徽睜開眼來看了一下,暈眩得很厲害,認不真切,隻覺得仿佛見過,便有氣無力地答道:&ldquo面善得很。

    &rdquo說完,他又把眼睛閉上了。

     &ldquo我叫劉伯守,家父上宏下藻;你該記得了吧?&rdquo &ldquo喔!&rdquo鄭徽算是遇到了一個有淵源的人,略感欣喜,相繼而來的,卻是更多的羞慚,不願多說話,隻掙紮著想離開這個衆目昭彰之地。

     &ldquo鄭兄,現在住哪裡?我送你回家。

    &rdquo &ldquo我無家可歸了。

    &rdquo他低低地答說。

     &ldquo噢──&rdquo劉伯守躊躇了一會兒說:&ldquo那麼先到寒舍暫住一住再說。

    &rdquo 鄭徽無力拒絕。

    讓劉伯守找了輛車來,載著他回到布政坊劉家,被安置在他從前所住的那間屋子中。

    沐浴、更衣,喝了一盞熱湯,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ldquo鄭兄什麼事想不開,走上這條絕路?怎麼又說無家可歸?貴仆呢?怎麼不跟了出來?&rdquo 這一連串的發問,使得鄭徽羞窘不堪:&ldquo一言難盡!&rdquo他斷斷續續地,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遭遇說了個大概。

     劉伯守默然。

    他沒有想到鄭徽潦倒得如此!一時多事,把他救了回來,看起來會成為一個累贅。

     到了晚上,此身不死,憤懑不除的鄭徽,由于氣惱、勞累,再加上絕食的緣故,恹恹成病,而且來勢極兇,呓語不絕。

     忠厚長者的劉宏藻遠遊齊魯不在家,劉伯守一向是為德不卒的性格,一看鄭徽病得如此,深悔多事,卻又不能不替他醫治,舍不得多花錢請名醫,隻在西市找個賣野藥的走方郎中,胡亂弄些草藥,煎好了,撬開鄭徽的牙關灌了下去。

    這哪能醫得好鄭徽内郁外感、交相殺伐的重症? 一連三天,鄭徽始終神志不清,面赤如火,内熱燒得嘴唇都焦了。

    呓語的聲音漸漸微弱,而呓語的内容始終未變,一直凄怨地喊著:&ldquo阿娃,阿娃,你真的有這麼狠的心?你在哪裡,在哪裡?&rdquo 阿娃在哪裡?在平康坊南面的宣陽坊。

     那天在群賢坊得到李姥急病的消息,她由張二寶伴送著,一路急馳,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平康坊西門,便有李家的另一名工人喊住她說:&ldquo小娘子,你直接到宣陽坊去吧,姥姥在宣陽坊胡醫生家。

    &rdquo 阿娃聽說過,宣陽坊胡醫生是治中風的高手,但是,&ldquo為什麼不把胡醫生請到家來呢?&rdquo &ldquo胡醫生把腿摔壞了,不能來,隻好把姥姥擡了去請他治。

    &rdquo &ldquo噢!&rdquo阿娃又問:&ldquo姥姥到底怎麼樣了?胡醫生怎麼說?&rdquo &ldquo我怕小娘子回家撲個空,趕著守在這裡,胡醫生怎麼說,我不知道,看樣子還有救,你快去吧!&rdquo 阿娃不再多說,轉馬向南。

    她沒有去過胡醫生那裡,隻憑從人引路,曲曲折折來到一家人家,下馬進門,身後黑油雙扉,砰然一聲被關上了。

     穿過一條長長的夾弄,往左一轉,豁然開朗,看到一個花木扶疏的院子;視線一掃,阿娃陡然變色,廊下一堆箱籠,她認得是鄭徽的行李。

     &ldquo姥姥呢?&rdquo她狐疑地問。

     &ldquo阿娃,我在這裡!&rdquo李姥笑嘻嘻從屋裡走了出來。

     阿娃大駭,然後是一陣血脈偾張,繼以渾身抖顫:她完全明白了! 憤怒到了極點,反變得冷靜;她退後一步,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ldquo姥姥,怎麼回事?我要弄清楚,不弄清楚,我死在這裡!&rdquo &ldquo胡說!&rdquo李姥呵責著,&ldquo我還不是為你!你進來,我慢慢告訴你。

    &rdquo &ldquo不!&rdquo她固執地,&ldquo我不進去,你現在就說!&rdquo &ldquo這還用說嗎?姓鄭的賴著不肯走,那就隻好我們娘兒倆躲開他了!&rdquo 阿娃原已明白是怎麼回事,隻不過要聽李姥親口說一句;同時她也打算好了,李姥的話一完,她飛快地轉身,奪門便走。

     李姥也是有布置的,夾弄口有三四個侍兒等著,一齊動身,抱腰的抱腰,拉手的拉手,不放她過去。

     &ldquo讓我走,讓我走!&rdquo阿娃像瘋了一樣,亂打亂踢;侍兒們都不敢還手,拉拉扯扯,把她弄了進來。

     阿娃被擺布得無計可施,心裡既悲憤、又委屈,唯有付之于号啕大哭。

     &ldquo乖,乖,阿娃!&rdquo李姥還像當年哄孩子似地,把她摟在懷裡,跟她說好話,&ldquo阿娃從不哭的,是不是?&rdquo 這話提醒了阿娃,哭,一點用處都沒有。

    她慢慢住了淚,寒著臉問道:&ldquo你們到底要拿他怎麼樣?&rdquo &ldquo我也是一番好意。

    &rdquo李姥眼珠轉了兩下,慢條斯理地說:&ldquo他在這裡,一輩子不會上進,要激他一激,才會發憤。

    這是于人于己都有好處的事&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不要聽這些。

    &rdquo阿娃粗暴地打斷了李姥的話,&ldquo我隻問,把他這麼一丢就算了嗎?我們也得有點良心,人家可是風風光光到長安來的,不能把他弄得流落在異鄉。

    姥姥,你這一世沒有兒子,也得修修來世!&rdquo 這話說得太重了!姥姥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要想發作,卻又不敢。

    阿娃看在眼裡,狠一狠心不肯說句賠罪的話;而且心裡有著一種報複的快意。

     李姥終于恢複了平靜的神态,&ldquo那也得看他自己,他要願意回常州,自然送他盤纏,他要有辦法,仍舊願意住在長安,誰也禁止他不了。

    &rdquo李姥停了一下,又說:&ldquo我把一切都托了劉三姨,等她一來,就都知道了。

    &rdquo &ldquo哼!&rdquo阿娃冷笑道,&ldquo劉三姨什麼好人?也是個斷子斷孫的絕戶!&rdquo 李姥大怒,真想狠狠抽她一個嘴巴。

    但是,她也立刻警覺,阿娃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可能故意尋事生非,準備大鬧一場,可别上了她的當。

     于是,李姥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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