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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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與她有同感,鄭徽終于點頭答應了。

     第二天,沒有風有太陽,是個長行的好天。

     越過天險的&ldquo天下第一關&rdquo──潼關,西嶽華山在望,渭水兩岸,沃野十裡;這與&ldquo車不得方軌,騎不得并辔&rdquo的函谷,是兩個絕不相同的天地。

    鄭徽默念書經上的&ldquo歸馬于華山之陽,放牛于桃林之野&rdquo的句子,忍不住策馬疾馳,把幾天來的郁悶,大大地發洩了一下。

     但是,天不作美,一入關中,便是凄雨寒風,病體未複,旅途勞頓的阿娃,覺得很不舒服;隻是她怕鄭徽為她擔心,一直強自忍著,不肯說出來。

     除了忽冷忽熱,頭重鼻塞,滿身不得勁以外,喉嚨也痛得很。

    到了渭城客舍,阿娃避開鄭徽,張大了口,叫繡春看一看,喉頭是怎麼回事? 喉頭右方,有一處紅腫,形如蠶蛾,繡春失聲驚呼道:&ldquo啊,是喉蛾。

    得要請醫生來看才好!&rdquo &ldquo别大呼小叫的!&rdquo阿娃趕緊阻止她;然後想了一會兒,放低了聲音說:&ldquo明天宿臨潼,後天過灞橋就到家了。

    你莫聲張,免得一郎知道了又著急。

    &rdquo &ldquo可總得找些藥服。

    不理它,可不是回事!&rdquo &ldquo你叫賈興去買些冰片回來,悄悄兒的,别讓人知道。

    &rdquo 阿娃憑她自己所知道的一點極簡單的治喉疾的常識,背著鄭徽,一面用冰片作為吹藥,一面不時用鹽水漱口,總算勉強度過一夜。

     破曉上路,也還能支持,一路車輛颠簸,不便用藥,到中午打尖時,喉頭灼痛得幾乎食不下咽。

    等再次回到車上時,終于痛苦得發出呻吟,繡春看了害怕,不顧阿娃的叮囑,停車叫賈興把鄭徽請了過來。

     &ldquo一郎!&rdquo她仰望著他說:&ldquo小娘子又病了,是喉蛾!&rdquo 鄭徽大驚,翻身下馬,拉去車帷,湊到阿娃面前說:&ldquo我看看!&rdquo 一看,鄭徽的驚懼愈甚,阿娃的喉頭一邊,已腫得如熟透了的李子一般,滿口白涎,喉間因為吸氣困難,不住呼噜、呼噜作響,就像快斷氣似地。

    鄭徽看得傷心,幾乎掉下淚來。

     &ldquo怎麼一下子就厲害得這樣子?必是早就不好了,你不小心,不當回事,可恨!&rdquo 繡春低著頭,不敢響。

    阿娃吃力地說道:&ldquo一郎,别罵她,是我不願告訴你。

    &rdquo &ldquo唉!&rdquo鄭徽跌腳嗟歎,定神細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ldquo沒有别的辦法,隻有盡力趕路,到了宿頭再說。

    &rdquo 這一天原來預定趕到臨潼宿夜,這一來得要盡早安頓,所以在臨潼東北十五裡的新豐歇腳。

    找好了客店,鄭徽親自上街去訪尋醫生。

     新豐古稱鴻門坂,劉邦宴請項羽就在這裡。

    大漢開國,劉邦把他的父親安置在長安宮城中,但這位老太爺雖貴為太上皇,卻仍眷念故鄉沛縣豐邑,因此,高祖把鴻門坂照豐邑的風土規模,重新改建,并移豐邑的住民于此,使得這位太上皇,仍舊可與貧賤之交,時相過往,而鴻門坂也就從此改名新豐了。

     八九百年後的新豐,繁華過于往昔。

    &ldquo新豐美酒&rdquo,更負盛名,長安的貴介公子、遊俠少年,往往不遠百裡,來謀一醉。

    鄭徽看到處處高樓,樓邊柳下系著馬,樓上笙歌嗷嘈,心裡好生羨慕,卻隻望望然而去之。

     醫家倒是找到三處,會看喉疾的卻沒有。

    最後找到一位,他說對喉疾并非專長,但可以看一看;鄭徽無奈,隻好把他請回客店,來替阿娃診治。

     &ldquo喉蛾倒是喉蛾。

    &rdquo那醫生說,&ldquo不過喉蛾也有好多種,這叫風寒喉蛾,要施鍼砭,我不能治。

    &rdquo 鄭徽大為著急:&ldquo誰能治呢?&rdquo他問。

     &ldquo長安不過百裡之遙,能達到長安去治,西市有位姓張的喉科專門,藥到病除。

    隻是有一層難處,風寒喉蛾,切須避風避寒,隻怕未到長安,病勢加劇,那就再有妙手,也難回春。

    &rdquo 鄭徽沉吟了一會兒,又問:&ldquo如果路上受了風寒,病勢加劇,會到怎麼樣一個程度?&rdquo &ldquo風寒不解,喉間腫脹益盛,氣塞痰鳴,鼻扇肩搖,湯水不下。

    郎君,&rdquo那醫生慢吞吞地說道,&ldquo以下我就不必說了!&rdquo 這有生命之危,鄭徽可不敢冒這個險。

    想想,這也不行,那也不可,難道就束手待斃?這醫生也未免太不講理,便暴躁地吼道:&ldquo照尊駕這麼說,我這個同伴,隻有死在新豐了。

    &rdquo 那醫生的涵養極好,對于鄭徽的遷怒,坦然容忍,反而勸道:&ldquo郎君請少安毋躁,容我來想辦法。

    &rdquo說著,又對阿娃重作一番診察,推敲久之,才又說:&ldquo我用藥維持三天,三天以内,從長安請一位高手來治,可保無恙;三天以外,我可無能為力了。

    &rdquo 總算有了一個辦法,鄭徽已感到相當滿意;回想到剛才言語失态,便不住緻歉。

    等醫生開了藥方,又開發了很豐厚診費,才算消減内疚。

     &ldquo你放心吧!&rdquo鄭徽安慰阿娃說,&ldquo這裡到長安一天的路程,一來一去,兩天就可把醫生請來。

    你忍耐一下,有了病,自己寬心最要緊。

    &rdquo 阿娃說話異常吃力,而且因為喉腫太甚,牽連及于頸項,所以連點一點頭都不能夠,隻用馴順的眼光看著鄭徽,聊以示意。

     于是,鄭徽退了出來,默默地打算了一下,這天已是臘月二十六,年近歲末,長安的醫生未見得肯來,得要拜托韋慶度,利用他的人情面子,才能如願。

     事不宜遲,他立即寫好一封很切實的信,囑咐賈興當夜起程,盡快到長安向韋慶度求援。

    照他的計算,賈興當夜宿臨潼,第二天中午到長安,如果一切順利,醫生明天下午動身,後天上午就可到達新豐了。

     &ldquo李姥問起來,又怎麼說?&rdquo賈興問。

     這是個難題,李姥知道他們要回去過年的,該有交代,如說阿娃中途得病,李姥一定會著急,瞞著她呢?似乎也不妥。

     他不能不跟阿娃商議一下。

    她很吃力地表示:要瞞著李姥,隻說鄭徽在新豐遇見親戚,一定要留著過年,得年初五以後才能回長安。

     得到了确實的答複,賈興立即動身。

    身上帶著作為緻送醫生謝禮的二十貫錢鈔和鄭徽的全部希望。

     而鄭徽畢竟失望了,可也不是完全失望──第三天上午,賈興帶來的消息,将他陷入于一種進退維谷的困境! 一個萬萬意料不到的情況,韋慶度回老家去過年了。

    &ldquo你不會到韋曲去找韋十五郎?&rdquo鄭徽搶著質問。

     &ldquo我不知道韋曲在哪裡?&hellip&hellip&rdquo賈興嚅嚅答說。

     &ldquo你不知道,牛五知道!&rdquo鄭徽打斷他的話,恨恨地罵道,&ldquo蠢才!一點不會辦事。

    &rdquo &ldquo我問了牛五的。

    &rdquo賈興答說,&ldquo牛五說:韋家房頭很多,不知道十五郎在哪一房,根本找不著。

    我想一家一家去問,就算問到了,也耽誤工夫,不如我自己去請醫生。

    &rdquo 鄭徽想一想這話也不錯,便點頭問道:&ldquo以後呢?&rdquo 以後,賈興卑詞厚币去請醫生,果然,如鄭徽所想像的,快過年了,誰也不願意應聘。

    最後又回到西市那姓張的醫生那裡去,張醫生細細問了症狀,給了十天的藥,說把這十天的藥服完,病就不好,也一定可以行動了,到那時回到長安,再去找他根治。

     鄭徽還在怏怏不樂,阿娃在房裡聽到了,叫繡春出來向鄭徽說,她對賈興此行的結果很滿意,又向賈興本人道勞緻謝。

    鄭徽平心靜氣一想,确也不能錯怪賈興,事已如此,隻好耐心守過這十天再說。

     &ldquo李姥呢?&rdquo他又問,&ldquo你是怎麼說的?&rdquo &ldquo我說在新豐遇見親戚,留著過年。

    李姥很詫異、很不高興似地,問了許多話,我隻好瞎編,說遇見了郎君的親表兄,到河東赴任,路過新豐,不想半路上遇見郎君,非常高興,一定留著盤桓盤桓。

    李姥說:何不請到長安過年?我說:因為眷口辎重很多,不方便。

    李姥就沒有再多問,隻說請郎君年初五一定回去。

    &rdquo &ldquo這番話編得還不離譜!&rdquo鄭徽算是很滿意,又說,&ldquo這個月小建,明天臘月廿九,就是除夕了。

    我們雖在旅途,也不能不過年,你拿錢上街,多備辦些用的吃的,好好點綴點綴!&rdquo 但是這個年無論如何點綴,也仍舊是黯淡凄涼的。

    張醫生的藥倒很見效,無奈阿娃的喉疾很重,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鄭徽一夜幾次起來看視;阿娃為寬他的心,明明醒著,卻裝得熟睡的樣子。

    他呢,也有些将信将疑,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在枕上聽徹夜不絕的爆竹聲,一宿不曾好睡。

     直到天明,倦極了的他,腦中空蕩蕩地,什麼想像都沒有,這才能入夢。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感到有人重重地推他,微睜倦眼,看清是繡春,問說:&ldquo有事嗎?&rdquo &ldquo韋十五郎來了!&rdquo繡春喜孜孜地答說。

     這就像溽暑中忽來一陣傾盆大雨,鄭徽頓覺眼目清涼,精神大振。

     匆匆披衣而起,他一面束帶、一面趿著鞋去見客;走到外室才發覺自己失儀了──韋慶度以外,還有一位生客在,這樣衣冠不整,頗非待客之道。

     &ldquo祝三,我都不打算你來了,這位是──&rdquo他明知道必是張醫生,卻不能不故意問一聲。

     &ldquo張四哥,就是你要找的人!&rdquo韋慶度替他們相互介紹。

     張醫生約有四十歲,生得形容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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