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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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鄭徽就搬到了李家，仍舊被安置在害他昨夜通宵失眠的那凄清的别院中。
賈興帶領著其他三個家僮，卸完了箱籠行李，把屋子重新打掃了一遍，然後開始布置；但剛動手打開行李，就讓鄭徽阻止住了。
&ldquo先别動那些！&rdquo他胸有成竹，卻不告訴賈興為什麼先不要打開行李的理由，隻吩咐他到東市采辦一桌酒筵的材料：&ldquo不要怕花錢，隻要東西好！辦齊了送給李家的廚子，請他做一做，晚上要用。
&rdquo 賈興應諾著去了。
鄭徽薰衣剃面，打扮得煥然一新，然後叫家僮取出從江南帶來的土産儀禮──原來準備緻送親友故舊的，此時改變了用處，最主要的兩份送給李姥和阿娃，其馀李家的侍兒仆役，也都有豐厚的賞賜；一片&ldquo多謝鄭郎&rdquo的聲音，洋洋盈耳，熱鬧極了。
饋贈李姥和阿娃的那兩份，是他親自送去的。
兩處他都沒有多坐，送上禮物，又說晚上備酒還席，再稍稍叙幾句門面話，便即告辭回到他的院子裡，默默地坐著喝茶，細作盤算。
他想，韋慶度所說的，非上百萬不足以動李姥的心，這自然是誇大其詞。
其時四海升平，物阜民豐，就以兩京繁華之地來說，鬥米不過三十錢，一貫──一千錢可出買米五石，百萬錢就是五千石米，求娶&ldquo五姓&rdquo家的小姐，最厚的聘禮，也不過如此；一個娼家，不管她聲名如何歆動公卿，決計沒有這樣高的聲價。
而且，他行囊中也沒有那麼多錢。
他父親給他的現款共五百貫，維持兩年的用度，一個月可以用到二十貫──三品大官的月俸不過十七貫，他一主四仆，每月用二十貫是很寬裕的了。
但是，他也知道李姥貪财好貨，并且生了一雙勢利眼，第一次出手非豪闊不可。
還有李娃，黃金難買美人心，但如有心相許，則取悅于美人的，仍然無過于财帛。
于是，他斟酌再斟酌，決定了分配的數目：三百貫送李姥，一百貫私贈阿娃，留下一百貫自己用。
入夜，西堂遍燒紅燭，阿娃喜盈盈地把鄭徽接了進去。
她穿著黃羅銀泥裙，蔥綠繡花绫襖，單絲紅地銀泥帔子，畫著&ldquo十眉圖&rdquo中的第八品&ldquo涵煙眉&rdquo，層間貼著花钿；雙靥薄薄施一層燕支，小巧的、淡紅的嘴唇中間，卻塗出深紅的櫻桃樣的圓點，那也是宮内的新妝，稱為&ldquo内家圓&rdquo；頭上是亂梳的&ldquo百葉髻&rdquo，揮著一柄牙篦──在盛裝中顯出一種雲鬓綽約的天然豐韻，把鄭徽看得忘了說話。
&ldquo一郎！&rdquo繡春笑道：&ldquo你倒是請坐啊！&rdquo &ldquo噢，噢，&rdquo鄭徽這才想起自己此刻是主人的身份，便問，&ldquo姥姥還沒有來？該去請一下才對。
&rdquo &ldquo來了，來了！&rdquo外面有人答話，是小珠的聲音。
接著，門簾一掀，李姥白發上簪一朵紅花，扶著小珠的肩，搖搖擺擺走了進來。
&ldquo一郎，破費你了。
&rdquo李姥站住了腳說，&ldquo其實我今天牙疼，嚼不動什麼，隻是陪著你們坐坐。
看著你跟阿娃高高興興的，我也高興。
&rdquo &ldquo那太好了。
&rdquo鄭徽接口答說，&ldquo我托庇在姥姥這裡，隻怕您老心裡厭煩，姥姥高興，大家都高興了。
&rdquo &ldquo一郎你言重了！我們這種人家，貴客臨門，就是福星到了，哪敢厭煩？&rdquo &ldquo媽！&rdquo阿娃有些不耐，插口說道：&ldquo别老站著說話了，快坐下吧，你要坐了，一郎才好坐。
&rdquo &ldquo是的，姥姥請入席！&rdquo他扶著她說。
李姥大模大樣地垂腳坐下，嘴裡卻這樣答說：&ldquo别客氣，一郎！今天你是半主半客，我是半客半主，不要分彼此。
&rdquo 鄭徽唯唯應著，看了阿娃一眼，兩人無緣無故地相視一笑，然後就像預先約好了似地，一個執壺，一個捧杯，向李姥敬了一盞酒。
她淺淺地喝了一口，看著阿娃問說：&ldquo一郎那裡安頓好了？&rdquo &ldquo安頓好了嗎？&rdquo阿娃轉問鄭徽，有一種故作全然不知的神情。
&ldquo稍微安頓了一下。
&rdquo鄭徽從容地答說，一面伸手到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三疊&ldquo大唐寶鈔&rdquo，放在李姥面前，&ldquo姥姥，你請收了。
&rdquo他說。
李姥斜睨著&ldquo寶鈔&rdquo，枯皺的臉上隐隐透出喜色，但口中卻是帶著責備意味的話：&ldquo一郎，你太見外了！你先住個半年三個月的，等我供養不起了，你再拿這個給我，也還不遲。
&rdquo &ldquo這是我應該孝敬姥姥的。
而且，我總得住到明年春天，房租、夥食、雜支，四個多月的花費怕還不夠──要不夠，姥姥盡管說，我再補上。
&rdquo &ldquo哪裡的話，你們主仆五位，在這裡住一年都夠了。
&rdquo李姥停了一下，自己替自己調停：&ldquo也罷，我先叫人替你收下，隻當存在我這裡，你自己要用，盡管跟我說。
&rdquo 于是李姥回頭看了一眼，由她親信的侍兒，把那三百貫&ldquo大唐寶鈔&rdquo，悄悄收了下去。
&ldquo一郎，&rdquo阿娃捧著杯問他，&ldquo昨晚上睡得還舒服吧？&rdquo說著，她借舉袖障杯的機會，隔斷了李姥的視線，抛給他一個眼色。
&ldquo這，&rdquo充分意會了的鄭徽，故意作出歉然的神色，&ldquo恕我直說，我那院子要夏天才好。
&rdquo &ldquo冷？&rdquo阿娃打斷他的話，問了一個字。
&ldquo很冷。
&rdquo他點點頭，又說：&ldquo而且院牆之外，就是街道，車馬喧鬧，讀書不容易靜得下心來。
&rdquo &ldquo讀書是要緊的。
&rdquo李姥神色凜然，&ldquo一郎進京的第一大事，我們可耽誤不起。
阿娃！&rdquo &ldquo嗯！&rdquo阿娃應了一聲，不說什麼。
母女倆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一齊轉臉，看著西面的帷幕。
&ldquo一郎，你搬到這裡來住吧，讓阿娃照料你，總比你幾個管家照料你要舒服些。
&rdquo 鄭徽終于如願以償了。
雖然他已料定李姥必将有此表示，但此刻親耳聽到她這樣親切地說，心頭仍禁不住湧現陣陣狂喜，&ldquo謝謝姥姥！&rdquo他這樣說了以後，又轉臉看著阿娃，卻隻是笑著，一句話都沒有。
&ldquo不過，&rdquo李姥又說，&ldquo别院的屋子仍舊留著，做一郎的書房。
&rdquo &ldquo一郎，聽到沒有？&rdquo阿娃嬌羞地笑道：&ldquo你在我這裡，要守我的規矩，若是不守規矩，我攆你到書房去睡。
&rdquo &ldquo一定守你的規矩。
但你得先說說，你有些什麼規矩？&rdquo &ldquo第一，不準喝醉酒！&rdquo &ldquo這好辦。
你看我快醉了，把酒收起來，不讓我喝就是了。
&rdquo &ldquo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将來我不準你喝酒，你可别跟我耍賴。
&rdquo &ldquo不會，不會。
&rdquo鄭徽催問道：&ldquo第二呢？&rdquo &ldquo第二，你得用功讀書。
&rdquo 這個規矩，鄭徽卻不願作任何表示，恃才傲物的他，覺得阿娃來幹涉他用功讀書，是件可笑的事；當然，他充分理解她是一番情緻深厚的好意，隻是這番好意雖不便拒絕，卻也難以接受，便作了個含蓄的微笑，不置可否。
&ldquo這倒是真的。
&rdquo李姥放下酒杯，幫著她女兒說話：&ldquo不管你是世家子弟，還是滿腹經綸，如果榜上無名，什麼都是假的。
&rdquo稍微停了一下，她換了種異常感慨的聲調又說：&ldquo生死榮辱，得意失意我一生經曆得多了，照我看，讀書人最難堪的事，恐怕就是&lsquo打毷氉&rsquo了。
&rdquo 鄭徽愕然不解，&ldquo請問姥姥，&rdquo他說，&ldquo什麼叫&lsquo打毷氉&rsquo？&rdquo &ldquo&lsquo打毷氉&rsquo你都不懂？&rdquo 于是李姥為他解釋。
進士考試，每年照例在二月間放榜，新科進士谒宰相、拜主考，雁塔題名，曲江大會，貴族世家争著置酒相邀，幾乎宴無虛夕，像這樣總要熱鬧個兩三個月，等新科進士離開長安才了事。
其間種種應酬場合，也邀請落第的舉子參加，雖不及第，卻可醉飽，稱為&lsquo打毷氉&rsquo──對失意者的杯酒相勞，原有極濃的人情味在内；但身曆其境的，眼看别人飛黃騰達，到處受人歡迎恭維，而自己卻愁著回到家鄉，不知用什麼态度去應接父母親友的失望的眼光？這種滋味是不容易消受的。
鄭徽明白是明白了，卻全然想不到此，&ldquo姥姥！&rdquo他大聲地說：&ldquo你盡管請放心，試期不遠，等我中個進士你看看！&rdquo &ldquo但願如此，我們也叨你的光。
阿娃，你敬一郎一杯！&rdquo 母女倆一齊敬他的酒，他居之不疑地幹了，照著杯說：&ldquo姥姥，謝謝你這杯酒──這杯酒，等明年二月，禮部放榜，我再回敬。
&rdquo &ldquo唷！&rdquo阿娃刮著臉羞他：&ldquo聽你這口氣，新科進士倒好像是你衣袋裡的什麼東西，拿出來就是。
&rdquo &ldquo你不信？阿娃，&rdquo他很認真地說，&ldquo我們打個什麼賭。
&rdquo &ldquo信，信！&rdquo阿娃原是開開玩笑的，決不能跟他認真，便這樣哄孩子似地附和著他。
&ldquo真的，随便你賭什麼，我都敢！&rdquo他還是有些意有未怿的樣子。
&ldquo為什麼要跟你打賭？我賭赢了，于我有什麼好處？&rdquo 聽到她這樣說，鄭徽才又高興了，殷殷地勸李姥喝酒，不久，李姥多喝了幾杯酒，漸有倦意；鄭徽也還需要安頓住處，便早早地散了席。
等撤去肴馔，賈興已把他的一部分行李送了進來。
阿娃指揮著繡春和另外兩名侍兒，替他鋪床疊被，安設筆硯；鄭徽有心炫耀，把箱子裡幾件珍貴的古玩，也都取了出來，錯錯落落地陳設在幾案書架之間，為那绮麗的溫柔鄉點染出若幹古雅的氣氛。
這樣忙了一個更次才妥貼，阿娃有些累了，倚坐著一個繡墩休息，但仍不住張目四顧，表現出相當滿意的神氣。
善解人意的繡春，替他們準備了茶湯果盤，又重新換上一對紅燭，才微笑著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聽見西堂的門被關上的聲音──她回到她的西堂以外側廂的卧室中去了。
&ldquo阿娃！&rdquo鄭徽微顯茫然地說：&ldquo我好像在夢裡！&rdquo 她嫣然一笑，&ldquo但願是個不醒的夢。
&rdquo &ldquo&lsquo與子同夢&rsquo如何？&rdquo他指著那對绛蠟說：&ldquo這是我們的花燭。
&rdquo &ldquo花燭？&rdquo她眉尖微蹙，作了個苦笑，&ldquo我們這種人家，哪有點花燭的福氣？&rdquo 鄭徽半晌不語，然後歎口氣：&ldquo唉，有時候門第真是害死人！&rdquo 阿娃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感歎地說：&ldquo世界上真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像你，生在這樣的門第，還覺得不滿足，那也太難了。
&rdquo 他走過去挨著她坐在一起，握著她的手，低低地說：&ldquo我的不滿足，隻是為了你&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不要說下去了！&rdquo她打斷他的話，&ldquo我們且先顧眼前。
&rdquo &ldquo眼前就是你跟我，你跟我在西堂之中，紅燭之下。
&rdquo &ldquo讓我好好看看你！&rdquo她雙手捧著他的臉凝視著。
他從未讓任何人這樣捧著臉像賞鑒一件珍玩似地細看，所以相當地窘；然而更多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新奇有趣，她那雙深情漸露的眼，他相信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ldquo一郎，&rdquo她忽然抱住他的肩，用她的臉貼著他的臉，微喘著氣說，&ldquo我們至少有半年的日子。
&rdquo &ldquo不止！&rdquo &ldquo不止？&rdquo她放開手，問他：&ldquo你好像還有第二步的打算？&rdquo &ldquo當然。
&rdquo他停了一下說：&ldquo你母親把錢看得很重，這我已聽别人說過，而且自己也看出來了；我想，我那點錢，換得我們倆半年在一起的日子，應該是夠了。
是不是？&rdquo 阿娃點點頭，&ldquo半年以後呢？&rdquo她問。
&ldquo用不到半年，進士放榜；那時候我再跟家裡要錢，我父親一定很樂意給我的。
&rdquo鄭徽極有信心地說。
&ldquo到那時候，錢沒有用處了！&rdquo &ldquo何以呢？&rdquo &ldquo你想，&rdquo她垂著眼說，&ldquo你中了進士，一定出去做官，遲早還是個&lsquo散&rsquo字。
&rdquo &ldquo哪有這話？不管我外放到什麼地方，都得帶著你走。
&rdquo &ldquo你說說容易&hellip&hellip&rdquo她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ldquo我看不出有為難的地方。
&rdquo &ldquo我媽不肯放我走的。
&rdquo &ldquo那還是一個錢字。
&rdquo他夷然下以為意地，&ldquo十斛量珠來聘你還不行嗎？&rdquo 阿娃的長長的睫毛眨動著，紅色的光暈照出她的淡淡的憂郁，格外有種深沉的美，越發惹人憐愛。
&ldquo唉！&rdquo好久，她歎了一口氣說：&
賈興帶領著其他三個家僮，卸完了箱籠行李，把屋子重新打掃了一遍，然後開始布置；但剛動手打開行李，就讓鄭徽阻止住了。
&ldquo先别動那些！&rdquo他胸有成竹，卻不告訴賈興為什麼先不要打開行李的理由，隻吩咐他到東市采辦一桌酒筵的材料：&ldquo不要怕花錢，隻要東西好！辦齊了送給李家的廚子，請他做一做，晚上要用。
&rdquo 賈興應諾著去了。
鄭徽薰衣剃面，打扮得煥然一新，然後叫家僮取出從江南帶來的土産儀禮──原來準備緻送親友故舊的，此時改變了用處，最主要的兩份送給李姥和阿娃，其馀李家的侍兒仆役，也都有豐厚的賞賜；一片&ldquo多謝鄭郎&rdquo的聲音，洋洋盈耳，熱鬧極了。
饋贈李姥和阿娃的那兩份，是他親自送去的。
兩處他都沒有多坐，送上禮物，又說晚上備酒還席，再稍稍叙幾句門面話，便即告辭回到他的院子裡，默默地坐著喝茶，細作盤算。
他想，韋慶度所說的，非上百萬不足以動李姥的心，這自然是誇大其詞。
其時四海升平，物阜民豐，就以兩京繁華之地來說，鬥米不過三十錢，一貫──一千錢可出買米五石，百萬錢就是五千石米，求娶&ldquo五姓&rdquo家的小姐，最厚的聘禮，也不過如此；一個娼家，不管她聲名如何歆動公卿，決計沒有這樣高的聲價。
而且，他行囊中也沒有那麼多錢。
他父親給他的現款共五百貫，維持兩年的用度，一個月可以用到二十貫──三品大官的月俸不過十七貫，他一主四仆，每月用二十貫是很寬裕的了。
但是，他也知道李姥貪财好貨，并且生了一雙勢利眼，第一次出手非豪闊不可。
還有李娃，黃金難買美人心，但如有心相許，則取悅于美人的，仍然無過于财帛。
于是，他斟酌再斟酌，決定了分配的數目：三百貫送李姥，一百貫私贈阿娃，留下一百貫自己用。
入夜，西堂遍燒紅燭，阿娃喜盈盈地把鄭徽接了進去。
她穿著黃羅銀泥裙，蔥綠繡花绫襖，單絲紅地銀泥帔子，畫著&ldquo十眉圖&rdquo中的第八品&ldquo涵煙眉&rdquo，層間貼著花钿；雙靥薄薄施一層燕支，小巧的、淡紅的嘴唇中間，卻塗出深紅的櫻桃樣的圓點，那也是宮内的新妝，稱為&ldquo内家圓&rdquo；頭上是亂梳的&ldquo百葉髻&rdquo，揮著一柄牙篦──在盛裝中顯出一種雲鬓綽約的天然豐韻，把鄭徽看得忘了說話。
&ldquo一郎！&rdquo繡春笑道：&ldquo你倒是請坐啊！&rdquo &ldquo噢，噢，&rdquo鄭徽這才想起自己此刻是主人的身份，便問，&ldquo姥姥還沒有來？該去請一下才對。
&rdquo &ldquo來了，來了！&rdquo外面有人答話，是小珠的聲音。
接著，門簾一掀，李姥白發上簪一朵紅花，扶著小珠的肩，搖搖擺擺走了進來。
&ldquo一郎，破費你了。
&rdquo李姥站住了腳說，&ldquo其實我今天牙疼，嚼不動什麼，隻是陪著你們坐坐。
看著你跟阿娃高高興興的，我也高興。
&rdquo &ldquo那太好了。
&rdquo鄭徽接口答說，&ldquo我托庇在姥姥這裡，隻怕您老心裡厭煩，姥姥高興，大家都高興了。
&rdquo &ldquo一郎你言重了！我們這種人家，貴客臨門，就是福星到了，哪敢厭煩？&rdquo &ldquo媽！&rdquo阿娃有些不耐，插口說道：&ldquo别老站著說話了，快坐下吧，你要坐了，一郎才好坐。
&rdquo &ldquo是的，姥姥請入席！&rdquo他扶著她說。
李姥大模大樣地垂腳坐下，嘴裡卻這樣答說：&ldquo别客氣，一郎！今天你是半主半客，我是半客半主，不要分彼此。
&rdquo 鄭徽唯唯應著，看了阿娃一眼，兩人無緣無故地相視一笑，然後就像預先約好了似地，一個執壺，一個捧杯，向李姥敬了一盞酒。
她淺淺地喝了一口，看著阿娃問說：&ldquo一郎那裡安頓好了？&rdquo &ldquo安頓好了嗎？&rdquo阿娃轉問鄭徽，有一種故作全然不知的神情。
&ldquo稍微安頓了一下。
&rdquo鄭徽從容地答說，一面伸手到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三疊&ldquo大唐寶鈔&rdquo，放在李姥面前，&ldquo姥姥，你請收了。
&rdquo他說。
李姥斜睨著&ldquo寶鈔&rdquo，枯皺的臉上隐隐透出喜色，但口中卻是帶著責備意味的話：&ldquo一郎，你太見外了！你先住個半年三個月的，等我供養不起了，你再拿這個給我，也還不遲。
&rdquo &ldquo這是我應該孝敬姥姥的。
而且，我總得住到明年春天，房租、夥食、雜支，四個多月的花費怕還不夠──要不夠，姥姥盡管說，我再補上。
&rdquo &ldquo哪裡的話，你們主仆五位，在這裡住一年都夠了。
&rdquo李姥停了一下，自己替自己調停：&ldquo也罷，我先叫人替你收下，隻當存在我這裡，你自己要用，盡管跟我說。
&rdquo 于是李姥回頭看了一眼，由她親信的侍兒，把那三百貫&ldquo大唐寶鈔&rdquo，悄悄收了下去。
&ldquo一郎，&rdquo阿娃捧著杯問他，&ldquo昨晚上睡得還舒服吧？&rdquo說著，她借舉袖障杯的機會，隔斷了李姥的視線，抛給他一個眼色。
&ldquo這，&rdquo充分意會了的鄭徽，故意作出歉然的神色，&ldquo恕我直說，我那院子要夏天才好。
&rdquo &ldquo冷？&rdquo阿娃打斷他的話，問了一個字。
&ldquo很冷。
&rdquo他點點頭，又說：&ldquo而且院牆之外，就是街道，車馬喧鬧，讀書不容易靜得下心來。
&rdquo &ldquo讀書是要緊的。
&rdquo李姥神色凜然，&ldquo一郎進京的第一大事，我們可耽誤不起。
阿娃！&rdquo &ldquo嗯！&rdquo阿娃應了一聲，不說什麼。
母女倆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一齊轉臉，看著西面的帷幕。
&ldquo一郎，你搬到這裡來住吧，讓阿娃照料你，總比你幾個管家照料你要舒服些。
&rdquo 鄭徽終于如願以償了。
雖然他已料定李姥必将有此表示，但此刻親耳聽到她這樣親切地說，心頭仍禁不住湧現陣陣狂喜，&ldquo謝謝姥姥！&rdquo他這樣說了以後，又轉臉看著阿娃，卻隻是笑著，一句話都沒有。
&ldquo不過，&rdquo李姥又說，&ldquo别院的屋子仍舊留著，做一郎的書房。
&rdquo &ldquo一郎，聽到沒有？&rdquo阿娃嬌羞地笑道：&ldquo你在我這裡，要守我的規矩，若是不守規矩，我攆你到書房去睡。
&rdquo &ldquo一定守你的規矩。
但你得先說說，你有些什麼規矩？&rdquo &ldquo第一，不準喝醉酒！&rdquo &ldquo這好辦。
你看我快醉了，把酒收起來，不讓我喝就是了。
&rdquo &ldquo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将來我不準你喝酒，你可别跟我耍賴。
&rdquo &ldquo不會，不會。
&rdquo鄭徽催問道：&ldquo第二呢？&rdquo &ldquo第二，你得用功讀書。
&rdquo 這個規矩，鄭徽卻不願作任何表示，恃才傲物的他，覺得阿娃來幹涉他用功讀書，是件可笑的事；當然，他充分理解她是一番情緻深厚的好意，隻是這番好意雖不便拒絕，卻也難以接受，便作了個含蓄的微笑，不置可否。
&ldquo這倒是真的。
&rdquo李姥放下酒杯，幫著她女兒說話：&ldquo不管你是世家子弟，還是滿腹經綸，如果榜上無名，什麼都是假的。
&rdquo稍微停了一下，她換了種異常感慨的聲調又說：&ldquo生死榮辱，得意失意我一生經曆得多了，照我看，讀書人最難堪的事，恐怕就是&lsquo打毷氉&rsquo了。
&rdquo 鄭徽愕然不解，&ldquo請問姥姥，&rdquo他說，&ldquo什麼叫&lsquo打毷氉&rsquo？&rdquo &ldquo&lsquo打毷氉&rsquo你都不懂？&rdquo 于是李姥為他解釋。
進士考試，每年照例在二月間放榜，新科進士谒宰相、拜主考，雁塔題名，曲江大會，貴族世家争著置酒相邀，幾乎宴無虛夕，像這樣總要熱鬧個兩三個月，等新科進士離開長安才了事。
其間種種應酬場合，也邀請落第的舉子參加，雖不及第，卻可醉飽，稱為&lsquo打毷氉&rsquo──對失意者的杯酒相勞，原有極濃的人情味在内；但身曆其境的，眼看别人飛黃騰達，到處受人歡迎恭維，而自己卻愁著回到家鄉，不知用什麼态度去應接父母親友的失望的眼光？這種滋味是不容易消受的。
鄭徽明白是明白了，卻全然想不到此，&ldquo姥姥！&rdquo他大聲地說：&ldquo你盡管請放心，試期不遠，等我中個進士你看看！&rdquo &ldquo但願如此，我們也叨你的光。
阿娃，你敬一郎一杯！&rdquo 母女倆一齊敬他的酒，他居之不疑地幹了，照著杯說：&ldquo姥姥，謝謝你這杯酒──這杯酒，等明年二月，禮部放榜，我再回敬。
&rdquo &ldquo唷！&rdquo阿娃刮著臉羞他：&ldquo聽你這口氣，新科進士倒好像是你衣袋裡的什麼東西，拿出來就是。
&rdquo &ldquo你不信？阿娃，&rdquo他很認真地說，&ldquo我們打個什麼賭。
&rdquo &ldquo信，信！&rdquo阿娃原是開開玩笑的，決不能跟他認真，便這樣哄孩子似地附和著他。
&ldquo真的，随便你賭什麼，我都敢！&rdquo他還是有些意有未怿的樣子。
&ldquo為什麼要跟你打賭？我賭赢了，于我有什麼好處？&rdquo 聽到她這樣說，鄭徽才又高興了，殷殷地勸李姥喝酒，不久，李姥多喝了幾杯酒，漸有倦意；鄭徽也還需要安頓住處，便早早地散了席。
等撤去肴馔，賈興已把他的一部分行李送了進來。
阿娃指揮著繡春和另外兩名侍兒，替他鋪床疊被，安設筆硯；鄭徽有心炫耀，把箱子裡幾件珍貴的古玩，也都取了出來，錯錯落落地陳設在幾案書架之間，為那绮麗的溫柔鄉點染出若幹古雅的氣氛。
這樣忙了一個更次才妥貼，阿娃有些累了，倚坐著一個繡墩休息，但仍不住張目四顧，表現出相當滿意的神氣。
善解人意的繡春，替他們準備了茶湯果盤，又重新換上一對紅燭，才微笑著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聽見西堂的門被關上的聲音──她回到她的西堂以外側廂的卧室中去了。
&ldquo阿娃！&rdquo鄭徽微顯茫然地說：&ldquo我好像在夢裡！&rdquo 她嫣然一笑，&ldquo但願是個不醒的夢。
&rdquo &ldquo&lsquo與子同夢&rsquo如何？&rdquo他指著那對绛蠟說：&ldquo這是我們的花燭。
&rdquo &ldquo花燭？&rdquo她眉尖微蹙，作了個苦笑，&ldquo我們這種人家，哪有點花燭的福氣？&rdquo 鄭徽半晌不語，然後歎口氣：&ldquo唉，有時候門第真是害死人！&rdquo 阿娃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感歎地說：&ldquo世界上真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像你，生在這樣的門第，還覺得不滿足，那也太難了。
&rdquo 他走過去挨著她坐在一起，握著她的手，低低地說：&ldquo我的不滿足，隻是為了你&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不要說下去了！&rdquo她打斷他的話，&ldquo我們且先顧眼前。
&rdquo &ldquo眼前就是你跟我，你跟我在西堂之中，紅燭之下。
&rdquo &ldquo讓我好好看看你！&rdquo她雙手捧著他的臉凝視著。
他從未讓任何人這樣捧著臉像賞鑒一件珍玩似地細看，所以相當地窘；然而更多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新奇有趣，她那雙深情漸露的眼，他相信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ldquo一郎，&rdquo她忽然抱住他的肩，用她的臉貼著他的臉，微喘著氣說，&ldquo我們至少有半年的日子。
&rdquo &ldquo不止！&rdquo &ldquo不止？&rdquo她放開手，問他：&ldquo你好像還有第二步的打算？&rdquo &ldquo當然。
&rdquo他停了一下說：&ldquo你母親把錢看得很重，這我已聽别人說過，而且自己也看出來了；我想，我那點錢，換得我們倆半年在一起的日子，應該是夠了。
是不是？&rdquo 阿娃點點頭，&ldquo半年以後呢？&rdquo她問。
&ldquo用不到半年，進士放榜；那時候我再跟家裡要錢，我父親一定很樂意給我的。
&rdquo鄭徽極有信心地說。
&ldquo到那時候，錢沒有用處了！&rdquo &ldquo何以呢？&rdquo &ldquo你想，&rdquo她垂著眼說，&ldquo你中了進士，一定出去做官，遲早還是個&lsquo散&rsquo字。
&rdquo &ldquo哪有這話？不管我外放到什麼地方，都得帶著你走。
&rdquo &ldquo你說說容易&hellip&hellip&rdquo她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ldquo我看不出有為難的地方。
&rdquo &ldquo我媽不肯放我走的。
&rdquo &ldquo那還是一個錢字。
&rdquo他夷然下以為意地，&ldquo十斛量珠來聘你還不行嗎？&rdquo 阿娃的長長的睫毛眨動著，紅色的光暈照出她的淡淡的憂郁，格外有種深沉的美，越發惹人憐愛。
&ldquo唉！&rdquo好久，她歎了一口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