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草草規模裱糊政策 花花世界裙帶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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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那聽差垂手站着說道：&ldquo我叫李福。
&rdquo李逢吉道：&ldquo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rdquo李福勉強裝出笑容來，說道：&ldquo混飯吃罷了。
督辦在北京的時候，客來得多，也就百十來塊錢，督辦出京去了，那就有限了。
&rdquo李逢吉在身上拿出一個皮煙夾子來，取出一根雪茄銜在嘴裡，李福連忙在桌上的煙插子上，取了火柴，擦着一根，彎腰給李逢吉點上煙。
李逢吉呼了一口煙，然後笑道：&ldquo那也就很不錯的了。
&rdquo李福仍舊垂手站着說道：&ldquo上面有四五個人，也就分不到什麼。
好還是唐得貴好，他每月比我們多上四五倍呢。
&rdquo 李逢吉道：&ldquo就是住在前面号房裡的那個短胡子。
&rdquo李福道：&ldquo不錯，是他。
&rdquo李逢吉道：&ldquo他好像不是北方人，說話帶南方口音。
&rdquo李福道：&ldquo是的。
不過也可以算是北方人了。
他在這兒讨了兩房家眷，又買了三座房子，是不回南的了。
&rdquo李逢吉道：&ldquo這樣說，他有上萬的家産了。
&rdquo李福笑道：&ldquo不止這些呢。
同事的說，他手邊有五萬挂零了。
&rdquo李逢吉聽說，心裡想道：&ldquo唐雁老這種奢侈，真也不可估量，一個平常的仆人，都是家産巨萬。
咳！我們真該愧死了。
&rdquo便又笑着對李福道：&ldquo那麼，你也應該不錯吧？&rdquo李福手擰着衣裳角，笑道：&ldquo鄉下也置了幾頃地，将來湊付着過日子吧。
&rdquo李逢吉聽了，笑了一笑。
他見李逢吉沒有什麼問的了，便退了出去。
一會兒工夫，唐雁老走了進來，李逢吉站了起來。
唐雁老道：&ldquo我正要打電話找你，你來了，很好。
&rdquo李逢吉道：&ldquo聽說督辦和趙鼎老辦赈災，特意來請示，有什麼可以辦的事沒有？&rdquo唐雁老坐下，将胡子一摸，說道：&ldquo今年這北五省的水災，災情重大，春耕是無望的了，趕快要替這些饑民想法子，政府裡是不能辦事的。
下一道命令，一省撥一兩萬赈款，你想這何濟于事？前天鼎老到我這裡來看石佛圖，閑談到這件事。
鼎老歎息得了不得，說要和政府裡幾人談談。
我就說談談也沒有用，他們除了籌軍饷而外，哪裡還能一口氣拿出百十萬款子來辦事呀？我想不如鼎老出來号召一下，開一個赈災會，大概要比政府辦什麼赈災要好上幾倍。
他很高興，就答應了，又叫我幫忙，我也隻好答應了，擔任了一個副會長。
不過這是純粹盡義務的事，辦事的人，總要有工夫，而又沒有經濟問題的人，才可以相約，所以倒覺得人才缺乏。
若是别的什麼新立的機關，薦人的八行，早就堆滿桌子了。
我早就想到你，一定可以幫忙，又怕你有别的公幹。
&rdquo李逢吉連忙說道：&ldquo督辦出來辦慈善事業，自然要來效勞，而況也沒有什麼事。
&rdquo 唐雁老道：&ldquo那就好極了。
&rdquo說着又一摸胡子，偏着頭想一想，說道：&ldquo你是什麼事相當呢？這樣吧，這一動手，就有許多稿件要辦，你來當個總文牍吧。
&rdquo李逢吉笑道：&ldquo文字荒疏得很，怕辦不過去，分一個賣苦力的事得了。
&rdquo唐雁老道：&ldquo這樣的事，不是你幹的，庶務主任如何？&rdquo李逢吉先說一句話，原是謙辭，總文牍就願意幹了。
不料唐雁老更說出好的來，居然叫他辦庶務主任。
他本是坐下的，便站起來道：&ldquo随督辦分派吧，反正辦什麼事，都要請示的。
&rdquo唐雁老道：&ldquo好！就是這樣一言為定。
鼎老上了幾歲年紀了，遇事隻挂一個名兒，他是叫我全權主辦。
不過他是個正會長，在手續上總要先去見見他。
此外還有幾個發起的人，有許多事也要他們出面。
你挑幾個人，先去見見得了。
&rdquo說着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子，摸出三張宣紙八行書，遞給李逢吉。
接過來一看，是一個通電草稿，大意說：北五省水災奇重，哀鴻遍野。
同人等目擊心傷，未忍坐視。
爰組織北五省水災赈濟會，共商濟之法。
并推趙将軍鼎勳為正會長，唐督辦雁程為副會長，以便領袖進行。
此外還有些客氣話都是老套頭，後面便是一些闊佬自己簽的名字。
最後還有些空紙，留着别人簽名字的。
這一個通電，把什麼發起的會議，選舉的手續，完全都省了，倒也幹淨。
唐雁老道：&ldquo這上面簽名的，你揀個一兩位，和他們接洽接洽，其餘的人，反正加入這會，就是應酬趙鼎老和我的。
你去和他們接洽，他倒嫌你把事太認真了。
&rdquo李逢吉答應幾個&ldquo是&rdquo，仍舊把那電稿，送給唐雁老。
唐雁老道：&ldquo外面客廳裡，坐了一屋子人，都是為這事來的，我介紹你去見見，以後也好在一處辦事。
&rdquo說着他先在前面走，李逢吉也就在後跟着，走到客廳裡，那些人就像被人喊了口令一般，一齊站了起來。
李逢吉一看，倒都是些長袍馬褂，官氣十足的。
唐雁老卻不十分客氣，像點頭又像沒點頭的樣子，對大家微笑了一笑。
回轉身來，他便将李逢吉指給大家道：&ldquo這是李逢吉先生，就是本會的庶務主任。
以後我或者沒有工夫的時候，諸位有什麼事，可以和李君接洽。
&rdquo 大家聽了，站得近的，各和李逢吉點了一個頭，站得遠的，也就含着微笑，鼻子裡頭，不覺哼出一個字來。
大家心裡想着唐雁老這樣鄭重的介紹，這人起碼做過一個司長，再不然就是唐雁老的親信秘書，哪個不願意和他接洽。
這時，有一個人，戴着尖頂瓜皮小帽，眼睛上罩着銅子兒大的一副眼鏡，尖尖的棗核臉，稀稀地有兩三根黃鼠狼的胡子，身上倒也照樣的舊紅呢長袍，黑布大馬褂。
他走上前，彎腰給李逢吉作了一個長揖，真是一躬到地。
兩手由下而上的時候，揖作完了，手上卻合捧着一張名片，笑嘻嘻地，伸着頭遞了過來。
李逢吉一看那名片，是&ldquo王佐才&rdquo三個字。
名片上面，有許多頭銜，最闊的，要算是前清候補縣和前農工商部主事。
他送過了名片之後，兩隻手捧着拳頭在鼻子上碰了幾碰。
口裡說道：&ldquo以後望多多指教。
&rdquo李逢吉看這人的樣子，似乎是個末路的官僚，也拱手還禮道：&ldquo不必客氣。
&rdquo王佐才又拱了一拱手，退到一邊椅子上坐去了。
李逢吉少不得一個一個和人家問了一問名姓，然後才坐下。
這些客因為唐雁老在座，都是極不自然的樣子。
唐雁老把眼睛望着誰，誰就半站半坐地回話。
若是唐雁老不望着，大家就靜沉沉地坐着。
唐雁老對于他們，就不像對于李逢吉那樣客氣，你做什麼事，他做什麼事，都當面指定了。
輪到那王佐才，唐雁老遠遠地坐在沙發上，用眼睛對他渾身打量了一番。
他這個時候，早把那兩個銅子式的眼鏡，拿着在手縮在衫袖裡，不由自主地站起半截身子。
唐雁老還沒有開口呢，他先就拱了一拱手，口裡接連地冒出兩三個&ldquo是&rdquo字來。
李逢吉在一邊看見，心裡都有些不過意。
唐雁老皺了一皺眉，回頭對李逢吉道：&ldquo你看怎麼樣，叫他替你幫一幫忙吧。
&rdquo李逢吉還沒有開口，王佐才先和唐雁老一拱手，後又和李逢吉一拱手，說道：&ldquo李先生多多指教。
&rdquo李逢吉這樣一看，覺得他多禮得有些膩人，口裡可說不出不要你幫忙，也就答道：&ldquo很好，很好。
&rdquo這個時候，聽差進來了，走到唐雁老面前，站着輕輕回了一句話。
唐雁老道：&ldquo他來了嗎？耳朵也長，叫他進來吧。
&rdquo 聽差退出去，一會兒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嘴唇上面，有蠶豆大的兩塊黑點，這是短胡子。
穿了一身細呢衣服，可在樸實裡面看出他的奢華來。
他走進來，早就拿了帽子在手上，和唐雁老一鞠躬。
唐雁老便對李逢吉道：&ldquo會過沒有？&rdquo李逢吉道：&ldquo沒有會過。
&rdquo那人見唐雁老從中介紹，逆料李逢吉就不是個等閑的人，馬上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笑嘻嘻地遞了過來。
李逢吉接着名片一看，見上面是陸軍少将，簡任職存記，南洋華僑駐京代表，此外還有顧問咨議，六七個頭銜，竟是一個能文能武，而且和商界有關系的人。
名字卻很熟，是何銮保，仿佛什麼政治上的小聚合，他都加入的。
李逢吉當時也就拿出一張名片和他交換。
他就不像李逢吉那樣老老實實地接着，看了一看名字，就連說&ldquo久仰久仰&rdquo。
然後這才坐下，坐下之先，他還前後左右，和在座的人點了一個頭，似乎在座的人，他都能夠認識。
唐雁老首先問道：&ldquo這麼久看不見你，說是你到上海去了，幾時來的？&rdquo何銮保道：&ldquo早就回到天津來了。
今天上午到京的。
&rdquo唐雁老道：&ldquo我這裡辦了一個赈災會，你知道嗎？&rdquo何銮保道：&ldquo不知道。
&rdquo唐雁老就把組織這會的話略說了一遍，何銮保道：&ldquo這就好極了。
督辦有什麼事，可以派銮保去做的嗎？&rdquo唐雁老一摸胡子，笑問道：&ldquo你願意做什麼？你很能跑，你就辦辦交際吧。
&rdquo何銮保站起來，答應了一個&ldquo是&rdquo。
唐雁老道：&ldquo這事已然辦得有點兒頭緒，應該找一個會址；你馬上就可以去辦一辦。
&rdquo何銮保又答應了一個&ldquo是&rdquo。
唐雁老回頭對李逢吉道：&ldquo這些瑣瑣碎碎的事，我就不問了，由你一個人辦吧。
你明天可以到我這裡來拿一千塊錢去做開辦費，會址一定，就要用錢了。
&rdquo李逢吉道：&ldquo這會裡，似乎要定一個章程，内容怎樣組織，分作幾股，也得請督辦吩咐一句。
&rdquo唐雁老一皺眉道：&ldquo我哪有這些工夫，就由你随便拟一個吧。
至于要置要買的東西，你也可以先開一個單子去辦，将來開成立會的時候，在會場上報告一下，大家沒有什麼話說，也就得了。
&rdquo李逢吉知道唐雁老是一個辦大事的人，像這種赈災的事情，無非一時高興，做一個提倡的人，真要他一樣一樣舉真過問起來，顯得積善婆婆似的，有些損失大佬的身份。
所以唐雁老這樣對他說，他倒也極為相信。
那何銮保坐在一邊，看見唐雁老對于這赈災會很是随便的樣子，心裡頗不謂然，以為聰明像唐雁老這樣的人，真把這當慈善事業去辦，豈不是把一個好題目白糟蹋了。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便對唐雁老道：&ldquo在天津的時候，張仲老有一封親筆信，叫銮保帶來，大概很重要，剛才出門的時候，聽說督辦到西山去了，沒有帶來。
現在銮保就回去，晚上送過來。
&rdquo唐雁老會意，說道：&ldquo也好，你晚上十一二點鐘送來，大概我總在家裡。
&rdquo何銮保答應了&ldquo是&rdquo，他就告辭先走。
他出去之後，在公園裡走走，遊戲場裡逛逛，到晚上十二點鐘，他又到唐宅來。
唐雁老以為他真帶着什麼機密信來，就叫他到裡面小辦事室裡來坐，自己預先坐在公事桌邊的轉椅上抽雪茄煙。
何銮保進來了，他用手一指，叫他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下，何銮保且不坐，先滿面堆下笑來，鞠一個躬，說道：&ldquo求督辦原諒，白天我是一句謊話，并沒有什麼張仲老的信。
因為有幾句的話，要陳明督辦，當着衆人的面，不好提起來，所以這樣說。
&rdquo唐雁老對于弄這些小智小慧的人，他最相信。
何銮保這樣說，他并不見怪。
說道：&ldquo你又有什麼話，你坐下，說出來聽聽看。
&rdquo何銮保又鞠了一個躬，後退一步挨着沙發椅子坐下。
坐下了，他輕輕地咳嗽兩聲，然後直挺着身子，裝出很鄭重的樣子，對唐雁老道：&ldquo督辦這次辦赈災，和政府沒有什麼接洽嗎？&rdquo唐雁老道：&ldquo政府窮瘋了，左一個人來，右一個人來，叫我替他想法子呢。
你想哪個在台下的人，肯把自己能設的法子，讓别人去受現成的利益？他們自己恨不得人家去赈濟他，他哪有心事去管災民。
我去和他們接洽什麼？&rdquo何銮保道：&ldquo銮保以為督辦出辦赈災會，一定是政府要求出來的，原來完全是慈善性質。
&rdquo唐雁老笑道：&ldquo不是慈善性質，難道還有什麼作用不成？&rdquo何銮保站了起來，說道：&ldquo銮保的愚見，以為這樁事，很可以活動赈災借款。
隻要督辦能拟出一個辦法來，分出若幹來做政費，政府沒有不贊同的。
&rdquo 唐雁老辦這場赈災，實在是一番好意，決計沒有想到什麼政治作用。
何銮保這樣一說，倒提起他一樁心事。
他舉手伸出三個指頭，将上嘴唇的胡子，一邊一下地撫摸着。
然後又将兩個指頭，夾着雪茄，放在嘴裡，吸了兩口，方才放出淡淡的笑容來問何銮保道：&ldquo這話你從哪裡聽來的？&rdquo何銮保道：&ldquo并不是從哪裡聽來的，銮保這樣想，以為這實在是個好機會。
&rdquo唐雁老銜着那支雪茄又默默地抽了一會兒，說道：&ldquo這個時候，真要說舉辦赈災借款呢，政府沒有一個不贊成的。
就是拿着這樣一個大題目對外國銀行開口，外國銀行也不能十分挑剔。
隻是我是一個在野的人，怎好出來主辦這個事？&rdquo何銮保道：&ldquo我想災情這樣重大，政府就應該有一個赈務機關，督辦似乎可以出來替國家辦點兒事。
&rdquo唐雁老道：&ldquo這又是笑話了，難道我辦了這樣一個赈災會，就開口向政府要缺不成？&rdquo何銮保道：&ldquo這也很容易。
隻要放出一點兒口風，說是有款可偕，政府自然會來借重的。
然後何銮保邀集十幾個赈務機關，具一個呈子到政府裡去請願，沒有不成功的。
&rdquo唐雁老笑道：&ldquo一個赈務機關還沒有成立呢，你倒要集合十幾個，那不是笑話。
&rdquo何銮保也笑道：&ldquo要都像督辦這樣辦赈災會，自然不容易，若要模糊一點兒辦十幾個那是不費事的。
隻要借好一處地點，門口挂上赈災會的名目，然後油印幾十份章程，和快郵代電，用幾毛錢郵票，寄了出去，這會就可以算成立了。
&rdquo 唐雁老笑道：&ldquo你真說得這樣容易。
&rdquo何銮保道：&ldquo在督辦面前不敢說謊，這樣的事，北京很多很多。
有許多同鄉，他們組織什麼省政促進會，省治改良會，都是用這種手續。
他們鬧什麼省長請願，就是這樣的。
&rdquo唐雁老道：&ldquo這事呢，也未必成功。
不過柳芝瑚他現在新做财長，很在那裡打錢的主意。
明天有個地方的約會，我和他同席，我和他談談看。
&rdquo何銮保見唐雁老意思有點兒活動了，就極力地說這事可辦，而且名利雙收。
唐雁老笑道：&ldquo容我考量考量。
&rdquo何銮保知道&ldquo考量&rdquo二字，就是答應的代名詞，明是唐雁老依允了，自己這一道條陳，居然蒙他采用，其功不小，很是高興。
當晚上他辭了唐雁老，就到展轉通訊社，去找他的朋友黃素心。
黃素心是這通訊社的社長兼總經理，也是新聞界的有名人物，他和何銮保倒能互相協助。
這時已經十二點多鐘了。
黃素心左邊擺着一本詳細分縣地圖，右邊擺着一冊子軍隊調查表，坐在煤油燈下的桌子上，在那裡預備明天的稿子。
何銮寶進來，他才推開地圖站起身來。
何銮保将那冊軍隊調查表翻了一翻，原來是報上剪下來的新聞。
分門
&rdquo李逢吉道：&ldquo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rdquo李福勉強裝出笑容來，說道：&ldquo混飯吃罷了。
督辦在北京的時候，客來得多，也就百十來塊錢，督辦出京去了，那就有限了。
&rdquo李逢吉在身上拿出一個皮煙夾子來，取出一根雪茄銜在嘴裡，李福連忙在桌上的煙插子上，取了火柴，擦着一根，彎腰給李逢吉點上煙。
李逢吉呼了一口煙，然後笑道：&ldquo那也就很不錯的了。
&rdquo李福仍舊垂手站着說道：&ldquo上面有四五個人，也就分不到什麼。
好還是唐得貴好，他每月比我們多上四五倍呢。
&rdquo 李逢吉道：&ldquo就是住在前面号房裡的那個短胡子。
&rdquo李福道：&ldquo不錯，是他。
&rdquo李逢吉道：&ldquo他好像不是北方人，說話帶南方口音。
&rdquo李福道：&ldquo是的。
不過也可以算是北方人了。
他在這兒讨了兩房家眷，又買了三座房子，是不回南的了。
&rdquo李逢吉道：&ldquo這樣說，他有上萬的家産了。
&rdquo李福笑道：&ldquo不止這些呢。
同事的說，他手邊有五萬挂零了。
&rdquo李逢吉聽說，心裡想道：&ldquo唐雁老這種奢侈，真也不可估量，一個平常的仆人，都是家産巨萬。
咳！我們真該愧死了。
&rdquo便又笑着對李福道：&ldquo那麼，你也應該不錯吧？&rdquo李福手擰着衣裳角，笑道：&ldquo鄉下也置了幾頃地，将來湊付着過日子吧。
&rdquo李逢吉聽了，笑了一笑。
他見李逢吉沒有什麼問的了，便退了出去。
一會兒工夫，唐雁老走了進來，李逢吉站了起來。
唐雁老道：&ldquo我正要打電話找你，你來了，很好。
&rdquo李逢吉道：&ldquo聽說督辦和趙鼎老辦赈災，特意來請示，有什麼可以辦的事沒有？&rdquo唐雁老坐下，将胡子一摸，說道：&ldquo今年這北五省的水災，災情重大，春耕是無望的了，趕快要替這些饑民想法子，政府裡是不能辦事的。
下一道命令，一省撥一兩萬赈款，你想這何濟于事？前天鼎老到我這裡來看石佛圖，閑談到這件事。
鼎老歎息得了不得，說要和政府裡幾人談談。
我就說談談也沒有用，他們除了籌軍饷而外，哪裡還能一口氣拿出百十萬款子來辦事呀？我想不如鼎老出來号召一下，開一個赈災會，大概要比政府辦什麼赈災要好上幾倍。
他很高興，就答應了，又叫我幫忙，我也隻好答應了，擔任了一個副會長。
不過這是純粹盡義務的事，辦事的人，總要有工夫，而又沒有經濟問題的人，才可以相約，所以倒覺得人才缺乏。
若是别的什麼新立的機關，薦人的八行，早就堆滿桌子了。
我早就想到你，一定可以幫忙，又怕你有别的公幹。
&rdquo李逢吉連忙說道：&ldquo督辦出來辦慈善事業，自然要來效勞，而況也沒有什麼事。
&rdquo 唐雁老道：&ldquo那就好極了。
&rdquo說着又一摸胡子，偏着頭想一想，說道：&ldquo你是什麼事相當呢？這樣吧，這一動手，就有許多稿件要辦，你來當個總文牍吧。
&rdquo李逢吉笑道：&ldquo文字荒疏得很，怕辦不過去，分一個賣苦力的事得了。
&rdquo唐雁老道：&ldquo這樣的事，不是你幹的，庶務主任如何？&rdquo李逢吉先說一句話，原是謙辭，總文牍就願意幹了。
不料唐雁老更說出好的來，居然叫他辦庶務主任。
他本是坐下的，便站起來道：&ldquo随督辦分派吧，反正辦什麼事，都要請示的。
&rdquo唐雁老道：&ldquo好！就是這樣一言為定。
鼎老上了幾歲年紀了，遇事隻挂一個名兒，他是叫我全權主辦。
不過他是個正會長，在手續上總要先去見見他。
此外還有幾個發起的人，有許多事也要他們出面。
你挑幾個人，先去見見得了。
&rdquo說着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子，摸出三張宣紙八行書，遞給李逢吉。
接過來一看，是一個通電草稿，大意說：北五省水災奇重，哀鴻遍野。
同人等目擊心傷，未忍坐視。
爰組織北五省水災赈濟會，共商濟之法。
并推趙将軍鼎勳為正會長，唐督辦雁程為副會長，以便領袖進行。
此外還有些客氣話都是老套頭，後面便是一些闊佬自己簽的名字。
最後還有些空紙，留着别人簽名字的。
這一個通電，把什麼發起的會議，選舉的手續，完全都省了，倒也幹淨。
唐雁老道：&ldquo這上面簽名的，你揀個一兩位，和他們接洽接洽，其餘的人，反正加入這會，就是應酬趙鼎老和我的。
你去和他們接洽，他倒嫌你把事太認真了。
&rdquo李逢吉答應幾個&ldquo是&rdquo，仍舊把那電稿，送給唐雁老。
唐雁老道：&ldquo外面客廳裡，坐了一屋子人，都是為這事來的，我介紹你去見見，以後也好在一處辦事。
&rdquo說着他先在前面走，李逢吉也就在後跟着，走到客廳裡，那些人就像被人喊了口令一般，一齊站了起來。
李逢吉一看，倒都是些長袍馬褂，官氣十足的。
唐雁老卻不十分客氣，像點頭又像沒點頭的樣子，對大家微笑了一笑。
回轉身來，他便将李逢吉指給大家道：&ldquo這是李逢吉先生，就是本會的庶務主任。
以後我或者沒有工夫的時候，諸位有什麼事，可以和李君接洽。
&rdquo 大家聽了，站得近的，各和李逢吉點了一個頭，站得遠的，也就含着微笑，鼻子裡頭，不覺哼出一個字來。
大家心裡想着唐雁老這樣鄭重的介紹，這人起碼做過一個司長，再不然就是唐雁老的親信秘書，哪個不願意和他接洽。
這時，有一個人，戴着尖頂瓜皮小帽，眼睛上罩着銅子兒大的一副眼鏡，尖尖的棗核臉，稀稀地有兩三根黃鼠狼的胡子，身上倒也照樣的舊紅呢長袍，黑布大馬褂。
他走上前，彎腰給李逢吉作了一個長揖，真是一躬到地。
兩手由下而上的時候，揖作完了，手上卻合捧着一張名片，笑嘻嘻地，伸着頭遞了過來。
李逢吉一看那名片，是&ldquo王佐才&rdquo三個字。
名片上面，有許多頭銜，最闊的，要算是前清候補縣和前農工商部主事。
他送過了名片之後，兩隻手捧着拳頭在鼻子上碰了幾碰。
口裡說道：&ldquo以後望多多指教。
&rdquo李逢吉看這人的樣子，似乎是個末路的官僚，也拱手還禮道：&ldquo不必客氣。
&rdquo王佐才又拱了一拱手，退到一邊椅子上坐去了。
李逢吉少不得一個一個和人家問了一問名姓，然後才坐下。
這些客因為唐雁老在座，都是極不自然的樣子。
唐雁老把眼睛望着誰，誰就半站半坐地回話。
若是唐雁老不望着，大家就靜沉沉地坐着。
唐雁老對于他們，就不像對于李逢吉那樣客氣，你做什麼事，他做什麼事，都當面指定了。
輪到那王佐才，唐雁老遠遠地坐在沙發上，用眼睛對他渾身打量了一番。
他這個時候，早把那兩個銅子式的眼鏡，拿着在手縮在衫袖裡，不由自主地站起半截身子。
唐雁老還沒有開口呢，他先就拱了一拱手，口裡接連地冒出兩三個&ldquo是&rdquo字來。
李逢吉在一邊看見，心裡都有些不過意。
唐雁老皺了一皺眉，回頭對李逢吉道：&ldquo你看怎麼樣，叫他替你幫一幫忙吧。
&rdquo李逢吉還沒有開口，王佐才先和唐雁老一拱手，後又和李逢吉一拱手，說道：&ldquo李先生多多指教。
&rdquo李逢吉這樣一看，覺得他多禮得有些膩人，口裡可說不出不要你幫忙，也就答道：&ldquo很好，很好。
&rdquo這個時候，聽差進來了，走到唐雁老面前，站着輕輕回了一句話。
唐雁老道：&ldquo他來了嗎？耳朵也長，叫他進來吧。
&rdquo 聽差退出去，一會兒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嘴唇上面，有蠶豆大的兩塊黑點，這是短胡子。
穿了一身細呢衣服，可在樸實裡面看出他的奢華來。
他走進來，早就拿了帽子在手上，和唐雁老一鞠躬。
唐雁老便對李逢吉道：&ldquo會過沒有？&rdquo李逢吉道：&ldquo沒有會過。
&rdquo那人見唐雁老從中介紹，逆料李逢吉就不是個等閑的人，馬上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笑嘻嘻地遞了過來。
李逢吉接着名片一看，見上面是陸軍少将，簡任職存記，南洋華僑駐京代表，此外還有顧問咨議，六七個頭銜，竟是一個能文能武，而且和商界有關系的人。
名字卻很熟，是何銮保，仿佛什麼政治上的小聚合，他都加入的。
李逢吉當時也就拿出一張名片和他交換。
他就不像李逢吉那樣老老實實地接着，看了一看名字，就連說&ldquo久仰久仰&rdquo。
然後這才坐下，坐下之先，他還前後左右，和在座的人點了一個頭，似乎在座的人，他都能夠認識。
唐雁老首先問道：&ldquo這麼久看不見你，說是你到上海去了，幾時來的？&rdquo何銮保道：&ldquo早就回到天津來了。
今天上午到京的。
&rdquo唐雁老道：&ldquo我這裡辦了一個赈災會，你知道嗎？&rdquo何銮保道：&ldquo不知道。
&rdquo唐雁老就把組織這會的話略說了一遍，何銮保道：&ldquo這就好極了。
督辦有什麼事，可以派銮保去做的嗎？&rdquo唐雁老一摸胡子，笑問道：&ldquo你願意做什麼？你很能跑，你就辦辦交際吧。
&rdquo何銮保站起來，答應了一個&ldquo是&rdquo。
唐雁老道：&ldquo這事已然辦得有點兒頭緒，應該找一個會址；你馬上就可以去辦一辦。
&rdquo何銮保又答應了一個&ldquo是&rdquo。
唐雁老回頭對李逢吉道：&ldquo這些瑣瑣碎碎的事，我就不問了，由你一個人辦吧。
你明天可以到我這裡來拿一千塊錢去做開辦費，會址一定，就要用錢了。
&rdquo李逢吉道：&ldquo這會裡，似乎要定一個章程，内容怎樣組織，分作幾股，也得請督辦吩咐一句。
&rdquo唐雁老一皺眉道：&ldquo我哪有這些工夫，就由你随便拟一個吧。
至于要置要買的東西，你也可以先開一個單子去辦，将來開成立會的時候，在會場上報告一下，大家沒有什麼話說，也就得了。
&rdquo李逢吉知道唐雁老是一個辦大事的人，像這種赈災的事情，無非一時高興，做一個提倡的人，真要他一樣一樣舉真過問起來，顯得積善婆婆似的，有些損失大佬的身份。
所以唐雁老這樣對他說，他倒也極為相信。
那何銮保坐在一邊，看見唐雁老對于這赈災會很是随便的樣子，心裡頗不謂然，以為聰明像唐雁老這樣的人，真把這當慈善事業去辦，豈不是把一個好題目白糟蹋了。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便對唐雁老道：&ldquo在天津的時候，張仲老有一封親筆信，叫銮保帶來，大概很重要，剛才出門的時候，聽說督辦到西山去了，沒有帶來。
現在銮保就回去，晚上送過來。
&rdquo唐雁老會意，說道：&ldquo也好，你晚上十一二點鐘送來，大概我總在家裡。
&rdquo何銮保答應了&ldquo是&rdquo，他就告辭先走。
他出去之後，在公園裡走走，遊戲場裡逛逛，到晚上十二點鐘，他又到唐宅來。
唐雁老以為他真帶着什麼機密信來，就叫他到裡面小辦事室裡來坐，自己預先坐在公事桌邊的轉椅上抽雪茄煙。
何銮保進來了，他用手一指，叫他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下，何銮保且不坐，先滿面堆下笑來，鞠一個躬，說道：&ldquo求督辦原諒，白天我是一句謊話，并沒有什麼張仲老的信。
因為有幾句的話，要陳明督辦，當着衆人的面，不好提起來，所以這樣說。
&rdquo唐雁老對于弄這些小智小慧的人，他最相信。
何銮保這樣說，他并不見怪。
說道：&ldquo你又有什麼話，你坐下，說出來聽聽看。
&rdquo何銮保又鞠了一個躬，後退一步挨着沙發椅子坐下。
坐下了，他輕輕地咳嗽兩聲，然後直挺着身子，裝出很鄭重的樣子，對唐雁老道：&ldquo督辦這次辦赈災，和政府沒有什麼接洽嗎？&rdquo唐雁老道：&ldquo政府窮瘋了，左一個人來，右一個人來，叫我替他想法子呢。
你想哪個在台下的人，肯把自己能設的法子，讓别人去受現成的利益？他們自己恨不得人家去赈濟他，他哪有心事去管災民。
我去和他們接洽什麼？&rdquo何銮保道：&ldquo銮保以為督辦出辦赈災會，一定是政府要求出來的，原來完全是慈善性質。
&rdquo唐雁老笑道：&ldquo不是慈善性質，難道還有什麼作用不成？&rdquo何銮保站了起來，說道：&ldquo銮保的愚見，以為這樁事，很可以活動赈災借款。
隻要督辦能拟出一個辦法來，分出若幹來做政費，政府沒有不贊同的。
&rdquo 唐雁老辦這場赈災，實在是一番好意，決計沒有想到什麼政治作用。
何銮保這樣一說，倒提起他一樁心事。
他舉手伸出三個指頭，将上嘴唇的胡子，一邊一下地撫摸着。
然後又将兩個指頭，夾着雪茄，放在嘴裡，吸了兩口，方才放出淡淡的笑容來問何銮保道：&ldquo這話你從哪裡聽來的？&rdquo何銮保道：&ldquo并不是從哪裡聽來的，銮保這樣想，以為這實在是個好機會。
&rdquo唐雁老銜着那支雪茄又默默地抽了一會兒，說道：&ldquo這個時候，真要說舉辦赈災借款呢，政府沒有一個不贊成的。
就是拿着這樣一個大題目對外國銀行開口，外國銀行也不能十分挑剔。
隻是我是一個在野的人，怎好出來主辦這個事？&rdquo何銮保道：&ldquo我想災情這樣重大，政府就應該有一個赈務機關，督辦似乎可以出來替國家辦點兒事。
&rdquo唐雁老道：&ldquo這又是笑話了，難道我辦了這樣一個赈災會，就開口向政府要缺不成？&rdquo何銮保道：&ldquo這也很容易。
隻要放出一點兒口風，說是有款可偕，政府自然會來借重的。
然後何銮保邀集十幾個赈務機關，具一個呈子到政府裡去請願，沒有不成功的。
&rdquo唐雁老笑道：&ldquo一個赈務機關還沒有成立呢，你倒要集合十幾個，那不是笑話。
&rdquo何銮保也笑道：&ldquo要都像督辦這樣辦赈災會，自然不容易，若要模糊一點兒辦十幾個那是不費事的。
隻要借好一處地點，門口挂上赈災會的名目，然後油印幾十份章程，和快郵代電，用幾毛錢郵票，寄了出去，這會就可以算成立了。
&rdquo 唐雁老笑道：&ldquo你真說得這樣容易。
&rdquo何銮保道：&ldquo在督辦面前不敢說謊，這樣的事，北京很多很多。
有許多同鄉，他們組織什麼省政促進會，省治改良會，都是用這種手續。
他們鬧什麼省長請願，就是這樣的。
&rdquo唐雁老道：&ldquo這事呢，也未必成功。
不過柳芝瑚他現在新做财長，很在那裡打錢的主意。
明天有個地方的約會，我和他同席，我和他談談看。
&rdquo何銮保見唐雁老意思有點兒活動了，就極力地說這事可辦，而且名利雙收。
唐雁老笑道：&ldquo容我考量考量。
&rdquo何銮保知道&ldquo考量&rdquo二字，就是答應的代名詞，明是唐雁老依允了，自己這一道條陳，居然蒙他采用，其功不小，很是高興。
當晚上他辭了唐雁老，就到展轉通訊社，去找他的朋友黃素心。
黃素心是這通訊社的社長兼總經理，也是新聞界的有名人物，他和何銮保倒能互相協助。
這時已經十二點多鐘了。
黃素心左邊擺着一本詳細分縣地圖，右邊擺着一冊子軍隊調查表，坐在煤油燈下的桌子上，在那裡預備明天的稿子。
何銮寶進來，他才推開地圖站起身來。
何銮保将那冊軍隊調查表翻了一翻，原來是報上剪下來的新聞。
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