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草草規模裱糊政策 花花世界裙帶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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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衛五爺,因為丢了五萬塊錢,氣暈了過去,家裡人忙成一團,連忙打電話請醫生來瞧病。

    等醫生到家,他的病又好了。

    衛五爺吃了這一個大虧,雖然有說不出來的苦,但是他也不肯就這樣算了,當日就打了一個電報到天津去,叫白天祿趕快回來,好去找陶融的下落。

    白天祿接了電報,猜不出是什麼事,不敢耽誤,連夜将事辦清,次日一早,就搭早車回來。

    他本打算一下車就到衛宅去的,忽然一想,自己臨走的時候,曾和陶融說,不要和李逢吉在一個旅館裡住。

    這樣辦去,自己就可以和陶融合起夥來。

    以後掙錢不掙錢的話,暫不必提,就是目前他在衛宅這回造金子,也可以和他商量商量,從中撈他幾文。

    偏是事不湊巧,正在吃緊的時候,又叫我到天津去一趟。

    這幾天沒有見他面,也不知事變成什麼樣子,我且先到北京旅社去看看,陶融還在那裡沒有。

    他若是不在那裡,已信了我的話,以後隻我和他兩個人做聯手,這事就好辦了。

    這樣想着,他便不到衛宅,一直到北京旅社,來會陶融,好和他說幾句私話。

    他一問茶房,早一個星期,他就搬走了。

    白天祿暗喜,這人是真聽了我的話。

    他看到李逢吉那扇房門是開的,便走進房來,會李逢吉。

    李逢吉口裡銜着煙卷,擁着被服,靠在枕頭上看報。

    他看到白天祿進來了,笑道:&ldquo好早哇。

    &rdquo說着抓了一件呢袍子,披在身上,踏着鞋子,下床來了。

    白天祿道:&ldquo你盡管睡,我坐一會兒就走的。

    &rdquo李逢吉道:&ldquo你怎麼這樣忙?一個星期不見面,來了就又要走。

    &rdquo白天祿道:&ldquo不要提,在天津忙了這麼多天。

    &rdquo李逢吉道:&ldquo你又有什麼事?反正無事忙啦。

    &rdquo白天祿把頭一偏,半搖頭的神氣,說道:&ldquo不&mdash&mdash,這回是給五爺當代表去了。

    天津這一派大佬,所有和五爺來往的事情,都是我在裡面跑。

    所有由我接洽的事,我回來一說,沒有不妥的。

    所以我到了天津去,就像衛五爺去了一樣。

    這個一餐,那個一餐,請個不歇,我簡直抽不動身。

    &rdquo李逢吉道:&ldquo原來你到天津去了,我也找你好幾天了。

    &rdquo白天祿道:&ldquo你找我什麼事?&rdquo李逢吉道:&ldquo就是隔壁這位陶君,前幾天不辭而别地走了。

    我想這事很奇怪。

    你或者知道一點兒影子。

    &rdquo說時,茶房已經打了洗臉水來。

    李逢吉因為在洗臉,下半句話,沒有說出來。

    白天祿連忙接嘴道:&ldquo真的嗎?我哪裡知道!衛五爺還要請他合夥辦事呢。

    &rdquo李逢吉洗臉,穿好了衣服,遞了一支煙卷給白天祿,自己也抽了一支。

    皺着眉毛,偏着頭想,背着手在房裡踱來踱去。

    說道:&ldquo這個人行蹤很奇怪,我簡直看不出他是哪一等人。

    據他說:五爺出了一千塊錢一月的薪水請他,他也不肯答應。

    這是不愁沒有錢的人了。

    臨走的前一晚,還約我次日去逛西山,不料次日就不見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逃走。

    &rdquo白天祿介紹陶融見衛五爺,本來一切行動,都瞞着李逢吉,免得他分肥。

    而今李逢吉說起衛五爺論陶融的話,他極力否認。

    說道:&ldquo哪裡有這回事。

    你聽那位陶先生瞎吹。

    這種穿西裝,滿口外國文的朋友,是靠不住的,走了就走了,我們少認識一個也好。

    &rdquo李逢吉道:&ldquo不是那樣說,我和他相處這麼久,有好事不見得,若有什麼不好的事,少不得把我牽涉在内。

    &rdquo白天祿道:&ldquo決計沒有你的事。

    誰沒有幾個生熟朋友,若是朋友犯了事,都要受牽連,那還有人敢交朋友嗎?&rdquo又笑道:&ldquo若出什麼事,我保險。

    &rdquo李逢吉原也沒想到會出什麼事,不過他以為陶融走得躊躇,很是可怪罷了。

    至于白天祿他是來探陶融蹤迹的。

    李逢吉越不知道,他越是願意。

    和李逢吉又閑談了幾句,他就到衛宅來了。

    他還沒有到上房,頂頭就碰見小白。

    小白雖然是個仆人,衛五爺的親信,對他都是很客氣的。

    至于白天祿這種跑腿的三等角,和小白你兄我弟地說起來,小白還有些不願意。

    不過小白因為白天祿資格雖不高,五爺很信任他,所以小白對他又客氣些。

    小白見白天祿高高興興地往裡直闖,将手一攔道:&ldquo别忙上去。

    &rdquo白天祿笑道:&ldquo他老人家又鬧什麼花頭,有什麼小妞兒在裡面嗎?&rdquo小白道:&ldquo咳!我的白先生,還談這個呀!你來,我對你說。

    &rdquo說着一拉白天祿的衣服,白天祿就跟了他走。

    小白引他到了自己屋裡,就把陶融設計騙錢,和衛五爺氣死了過去的話,說了一遍。

     白天祿這十幾天的計劃,滿想着靠陶融發财,不料這人是個大騙子,弄出這樣大花頭。

    他到衛宅來,是自己一手介紹的,衛五爺丢了五萬塊錢,不啻就是本人騙去了。

    這一見衛五爺準是碰釘子。

    就衛五爺不罵,自己又把什麼臉面去見他。

    自己這樣一想,半身軟癱了,随身一倒,就坐在椅子上。

    在身上取出雪茄煙來,銜在嘴裡,順手摸了一把火柴,一面低頭想心事,一面在茶幾上擦火柴。

    擦了一根,又扔一根,一把火柴擦完了,一根也沒有着。

    睜眼一看,原來是在槟榔碟子裡,摸了一把小木牙簽,哪裡是火柴哩。

    自己失聲一笑,說了一個&ldquo呵&rdquo字。

    小白坐在一邊,也是不住地在大腿上抓癢。

    他這時低頭一看,見白天祿扔了滿地的牙簽,說道:&ldquo這是怎麼了?一會兒老頭子吃飯,還要用哩,你全把它扔了。

    &rdquo白天祿道:&ldquo我這時真有些魂不守舍,老頭子那裡,請你給我瞞一半天,說沒回來,讓我先去找那位姓陶的試試看。

    &rdquo小白道:&ldquo若是能夠找到姓陶的,雖不能将功折罪,大家都好說話些。

    可是時候不能久了。

    若是久了,老頭子問,打了電報去,叫人不回來,連你也要疑惑在内了。

    &rdquo白天祿道:&ldquo這話不錯,我就去。

    &rdquo說畢,往外就走。

    出得大門,雇了一輛車子,又到北京旅社來找李逢吉。

    他想了一個橫主意,陶融是由李逢吉介紹認識的,這時還是找介紹人。

    他在這兒連去帶來,隻有一個鐘頭,李逢吉還沒有出去。

    他看見白天祿又來了,猜他一定有什麼事情,卻故意問道:&ldquo丢下了什麼東西?&rdquo白天祿故意裝出鎮靜的樣子,說道:&ldquo沒丢什麼,再來談一談。

    &rdquo他嘴裡一根銜而未燃的雪茄煙,至今不曾放下。

    他一眼看見桌上有一盒火柴,才想起來了,便擦了一根火柴,将煙燃着躺在沙發上抽煙,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來的時候,原來是一股勇氣,對李逢吉打算下嚴重的質問。

    這時他忽然一想,剛才和李逢吉說了好多話,自己早就說沒和陶融會面了。

    這會子說介紹他到衛宅造金子去了,立刻就打自己的嘴巴,這是怎樣開口呢。

    但是除了這一條路,更沒有門徑去找人,隻得厚着臉,和李逢吉來說。

    便問道:&ldquo逢吉兄,那一位陶君,究竟哪裡去了?&rdquo李逢吉道:&ldquo我哪裡知道,剛才我不是還問你嗎?&rdquo 白天祿道:&ldquo他向來和些什麼人來往?&rdquo李逢吉看他臉上的神氣,料他去而複返,就是問這句話的。

    便道:&ldquo我和他也是淺交,哪裡知道?天祿兄為什麼問這句話?&rdquo白天祿抽了一口氣,呼了出來,說道:&ldquo聽說他在北京騙了人家一筆大款。

    你想,我們和他都是朋友,讨厭不讨厭?人家還要說我們交騙子朋友啦。

    &rdquo李逢吉明知道他話出有因。

    但是頭一次來那樣說,這一次來又這樣說,不知什麼緣故。

    決定主意,離得遠遠的。

    便笑道:&ldquo我要檢你的話說了,誰不交朋友哇,誰能管朋友不出岔事呢。

    我剛才怕受他的累,你還能給我保險呢。

    你和他的交情更淺了,有什麼相幹呢?你若不放心,我也可以給你保險。

    &rdquo白天祿被他一問,弄得無話可說,隻得笑道:&ldquo我不過白說一聲,當真我們還成了騙子嗎?&rdquo他本是想來找陶融的根底的,反弄得一句話也沒說,隻說了一陣子閑話。

    李逢吉道:&ldquo今天天氣很好,公園裡喝茶去。

    &rdquo白天祿道:&ldquo樹葉子還沒有發芽呢,沒有什麼意思。

    &rdquo李逢吉道:&ldquo我還在那裡有一個約會,何妨同去走走?&rdquo白天祿心裡像貓抓了一樣,哪有心事去逛公園。

    李逢吉這樣說話,是要出門的樣子,隻得起身告辭出去。

    他既找不着陶融的下落,又不敢去見衛五爺,十分為難。

    他想了一想,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面,若是不把這話說破,在李逢吉那裡,是讨不出口氣來。

    便托了他一個好友曹望白來見李逢吉,說白天祿如何介紹陶融到衛宅去,衛五爺如何信任他,他如何騙去五萬塊錢。

    卻不肯說白天祿瞞着李逢吉,把事往陶融身上一推,說是他要保守秘密,白天祿不能不依從。

    所以昨天他先來那樣說。

    後來到衛宅去,知道了情由,所以又打算來問你。

    因為說出來了,先對不住朋友,不好意思,隻得托我出來說話。

    李逢吉道:&ldquo原來如此。

    彼此說破了,也不要緊,何必還托你老兄來呢。

    老實說,這個人的來路,我也找不清楚。

    是富優仕上任的時候,介紹給我的。

    寫一封信去問問他,也許知道。

    &rdquo曹望白道:&ldquo不好,那樣一來,就要鬧得外面都知道了。

    &rdquo李逢吉道:&ldquo要不他有一個外國朋友,我倒知道。

    何不去問一問外國人。

    &rdquo曹望白道:&ldquo外國人,不惹也罷。

    &rdquo李逢吉道:&ldquo問富優仕呢,怕走漏了消息。

    找外國人呢,又怕惹他,那也就沒有别的法子了。

    &rdquo曹望白和李逢吉談了半天,一點兒也沒有頭緒,說了幾句閑話,他也就走了。

     李逢吉想道:&ldquo幸而白天祿他先存了擺脫我的心事,意思是怕我分了他的财喜,不料他倒替我省去了許多糾葛,這也叫塞翁失馬,未始非福了。

    &rdquo自己這樣一想,覺得天下的事,似乎有個定數,也不全是人力可以争得過來的。

    想到這裡,心裡空洞得多。

    他本來每天上一次青雲閣,在那裡喝茶閑坐的。

    今天高興,便先去一步。

    這個地方,專有一班混小差事的人,在這裡消遣。

    他們是有規矩的,天熱上公園,天涼上茶館。

    到這兒來,也無非是白坐坐,喝碗茶,看兩份報。

    或者約兩個朋友,閑談幾句。

    在旁人看了,實在無聊,可是來慣了的,就有一種茶館瘾,非來不可。

    李逢吉他就是有茶館瘾的一個。

    他走到樓上雅座裡,夥計說道:&ldquo今兒您早。

    &rdquo李逢吉點了一個頭,取下帽子,便在靠壁的一張活椅上坐下。

    因為時間早,雅座裡一個人也沒有,隻他一個人躺着。

    夥計沏了茶,擺在自己面前茶幾上,他便斟上一杯,喝了一口,依舊躺下。

    這時聽得隔壁屋子裡,有人說話,一句一句送進耳朵來。

    一個人道:&ldquo我明知道是沒有好處的,但我有我的打算。

    隻要這樣辦,一來可以認識幾個闊佬,二來這個會,辦個三月兩月,總有一個保案,至少我們弄個薦任職。

    這個年頭的官場,誰也說不定。

    你說他不論資格,他又很講究資格。

    反正我們弄一個資格在身上,總不算壞。

    平常要買一個薦任職,要花兩三千,還得找路子,碰機會呢。

    &rdquo說到這裡,這人把聲音放低些,但是還聽得清楚,他又道:&ldquo我還有個打算。

    我們那鄉下,不脫舊俗,在外面的人,若是撈個一官半職回去,就可以刷泥金捷報,發帖子,開賀。

    親戚朋友,誰也要湊個份子。

    平常一個畢業學生,開賀辦得好,總可弄個千把幾百塊錢。

    我要弄個薦任職,對鄉下人說就是從前進士出身,候補知縣了。

    這要和畢業學生相比,就有天淵之隔。

    況且家嚴在鄉下又是一個紳士,他要發帖子出去,誰也要應酬一下。

    所以我不打算在北京掙錢,隻要弄一個真憑實據的官銜回去,就可以開賀。

    至少說,發一千份帖子。

    至少說,一份帖子,收一塊五毛錢。

    除了酒席開銷,一千塊錢,是可以坐在家裡收到的了。

    &rdquo李逢吉聽了,不住地點頭。

    又一個道:&ldquo呵!原來你還有這一番打算,我就沒有想到。

    我且這樣想,他這次赈災會,雖然是大佬出來辦的,總是慈善機關。

    慈善事業,是要拿錢出去的,哪裡有錢拿回來?我們就算不拿錢出去,做事總是要盡義務的。

    就是每天由會館裡到會裡去的這個車錢,一月三十天,算起來也就可觀,所以我沒打算加入。

    現在照你這個辦法,貼幾個本錢,卻是合算的事。

    但是有一層,他們大佬不辦保案,又怎樣辦呢?&rdquo那一個道:&ldquo這是你過慮了。

    你想他們大佬,又不是傻子。

    讓我們盡了幾個月的義務,不弄點兒好處給我們的,以後怎樣支使人?他們大佬辦慈善事業,無非圖個名兒,我們幹什麼的,也是去圖個名兒呀?他們大概不至于比我們糊塗,我們為着什麼去的,他早知道。

    不過大家戴上一頂善人的帽子,這将來有報酬的話,卻是說不得。

    你想一想,是不是?再說,就讓沒有保案,你想這會長趙鼎老,副會長唐雁老,豈是我們平常可以認識的?我們這要在赈災會裡一辦事,就有熟識的機會。

    辦事上再要勤快,說不定引得老頭兒喜歡起來,要特别提攜呢。

    我是隻怕沒有認識人的機會。

    隻要能認識人,就不怕找不到路子。

    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兒子在中學畢了業,他就不要他念書,讓他到北京來,住在做官的親戚家裡,花了幾百塊錢的運動費,弄了一個小錄事。

    人家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得好,不認識字,無非不會讀書;不認識人就沒有飯吃。

    我就最相信他這兩句話。

    老哥,我看還是認識人要緊啦。

    &rdquo那一個聽了,連連稱&ldquo是&rdquo。

    說道:&ldquo我明天就去托人,我們一起加入赈災會。

    萬一沒有什麼希望,就當多住幾個月的閑得了,這也不算什麼。

    &rdquo 李逢吉躺在椅子上,将隔壁兩人說的話,前後聽了一個有頭有尾!心想連辦慈善事,也是為做官,做官的法子,也就真多了。

    他說唐雁老是個什麼副會長,我倒沒有聽見說過,今日何不去問問看。

    與其讓别人去盡義務弄保案,我何不試一試。

    他這樣一想,便打了一個電話,到熟識的汽車行裡去,叫他開一輛汽車到青雲閣門口來。

    他這時已不坐包月汽車了,隻是去拜訪闊人,或者赴很大的宴會,方才坐汽車。

    這時要去會唐雁老,當然有坐汽車的必要。

    一會兒汽車來了,小汽車夫找到樓上雅座裡來,請李逢吉上車。

    李逢吉到了唐宅,隻見門口停了許多車輛,不像往常的樣子進到大門裡。

    那号房的耳朵和眼睛,都是異乎常人的,聽見汽車響,先就伸出頭到房門口來看,一看是李逢吉,這是主人翁的親切同鄉,常常見面的,他先就走出房門來,站在一邊,笑道:&ldquo外面客廳裡人很多,在小客廳裡坐吧。

    &rdquo李逢吉在前面走,他送到第三進的門口,這裡另外有個聽差搶先一步,開了小客廳的門,讓李逢吉進去。

    李逢吉道:&ldquo今天怎麼這樣多的客?&rdquo那聽差知道李逢吉和這邊的關系,是不敢撒謊的,說道:&ldquo咱們督辦和趙将軍要辦一個什麼赈災會,這兩天正為這個忙着呢,你還不知道。

    &rdquo李逢吉道:&ldquo我聽說督辦上天津去了,三天沒來。

    &rdquo聽差道:&ldquo難怪您不知道,這話就是前天起的。

    我這替您回督辦去。

    &rdquo李逢吉道:&ldquo不忙,我沒有什麼事。

    &rdquo李逢吉見這聽差很是伶俐,便問道:&ldquo你姓什麼?&rd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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