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這條路巡警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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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秀兒上過父親墳的兩天以後,她覺得對于家庭對于社會,已經絕望了。

    這就認定了向黑店投宿,到藝術之宮的畫會裡去工作。

    這個畫會與其說是研究藝術的,倒不如說是姜先生的一個黨本部,有興緻的時候,三五個朋友聚會在一處,也許畫一兩筆畫。

    雅興不到,那就大家在院前那重屋子裡,抽抽煙,談談心,他們還預備了一套煮咖啡的精緻器具,親自熬咖啡喝。

    其間還有一位拉京胡的趙先生,有時拉起胡琴來,大家唱兩段皮黃,又成了票房。

    姜先生說:&ldquo這地方也算個小沙龍。

    假使有一個美麗而又擅長藝術的太太,在這裡主持一切,那自己簡直就是藝壇的盟主了。

    &rdquo也就為着有了這樣一個沙龍,能夠吸引着一班朋友在一處。

    藝術家總是愛批評别人的,而同時又不愛别人批評自己。

    在這藝術之宮裡,差不多是一條戰線上的人,決不會互相批評。

    而對于藝術之宮以外的人,倒可以盡量地批評。

    而在藝術學校教書,不到藝術之宮來走走的,因為大家認識的深切,更有所批評。

    劉主任是這些人的主腦,而劉主任對畫會的批評,就首當其沖,積之既久,這裡就成了反劉聯合陣線的大本營。

    在這種情形之下,姜先生當然要加強藝術之宮的組織,每月總拿出一百元上下,來維持這個機關。

    自從學校有了風潮,姜先生對于劉主任有取而代之之勢,更是不能放松,無論怎樣忙,每日總要到藝術之宮來消磨一兩個鐘頭。

     這天下午,姜先生正和幾位同志,在前院屋子裡坐着聊天。

    他大為高興之下,除了熬上一壺咖啡向外,又買了一塊錢的點心助興。

    他左手捏住咖啡杯的柄,右手握住一塊松花蛋糕,站在屋子中間,很高興地說話。

    他道:&ldquo老劉懂的什麼藝術,隻會向教育部長拍馬屁。

    他那一本畫集,東偷西摸,在外國臨了幾張名畫回來,就算他的創作,簡直是賣野人頭。

    &rdquo說着,把松花蛋糕送到嘴裡去,咬了大半邊。

    他那意思,把這蛋糕象征着劉主任的頭,這一下子,去了他半個腦袋,然後快于心。

    他又咀嚼着,接着道:&ldquo到外國去呢,他媽的不要臉,簡直把《芥子園》上收的畫,也臨了幾張去展覽。

    西洋人好新鮮,哪知道他還是描紅模的玩意兒,也許給了他幾句香屁。

    他一回國來,就把牛皮吹得天響,是在外國露過的。

    你瞧,他那畫集頭一頁,就是大總統題字,畫畫還得靠大總統題字賣錢,這算什麼本領?&rdquo他說着,把那半個松花蛋糕,完全向嘴裡塞了進去。

    塞進去之後,而且把粘着乳油的指頭,送到嘴裡去吸了兩吸,接着,端起咖啡杯子來一飲而起。

    然後放下茶杯來,向大家望着道:&ldquo這樣的人,隻可以說是走江湖打抽豐的騙子,讓他來領導大家學藝術,那真是誤盡蒼生了。

    &rdquo有位王先生,是由劉主任陣線上新倒到這邊來的,坐在沙發上,遠伸了兩腿架起來,不住地搖曳,聽姜先生的演說。

    等他說完了,這就鼓了掌道:&ldquo這話痛快之至。

    隻是現在學校的權柄,我們還沒有完全接過來。

    老劉正在和我們僵持着,這事怎麼辦?&rdquo姜先生對窗子外面看了看,低聲道:&ldquo不要緊,一切的事,有教育部和我們做後台。

    今天早上,我還到部裡去見過巴總長,他說,要糾正北京藝術界的不良風氣,決計做一勞永逸之計,不把這些搗亂分子完全取消,決不開學。

    至于學校的經費,并不停發,陸續交給我們維持會經手。

    &rdquo王先生笑道:&ldquo果能辦到這種程度,那自然是好極了,就怕教育部不肯這樣幹。

    老劉在教育部向來有内應。

    &rdquo姜先生道:&ldquo有内應怎麼樣?我們有巴總長做主。

    &rdquo他說到&ldquo巴總長&rdquo三個字,把字音特别提高,兩手舉了起來,表示他的勝利。

    這時,有位不知趣的麻先生,就插嘴道:&ldquo他能找大總統題字,算得了什麼?那一點兒不發生政治效力的,唯有我們和教育總長合作,這才可以直接發生政治上的效用。

    在政治上不拉攏上司則已,要拉攏上司,就要拉攏這樣有力量的人。

    &rdquo姜先生不由得紅了臉道:&ldquo密斯脫麻,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為學校奮鬥,還是有什麼私意嗎?我生平就是不肯巴結闊人,若是肯巴結闊人,我早發财了。

    &rdquo麻先生被他這幾句話,也逼得滿臉通紅,搭讪着端了一杯咖啡喝,隻管不擡頭。

    姜先生覺得他這話,太讓人難堪,闆着臉,老不肯回過笑容來。

     這樣約莫有五分鐘之久,卻聽到院子裡頭,有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姜先生隔了玻璃向外面張望着時,立刻現出了眼角上的魚尾紋,笑嘻嘻地道:&ldquo密斯李來了。

    歡迎歡迎。

    &rdquo秀兒拉開門,卻引得在座的人,呀的一聲,全都站了起來。

    秀兒在路上已經想好了,一切給他們一個大方,就是他們有什麼壞心眼,在自己毫不在乎的态度中,料着他們也不能怎樣。

    于是先把腳站定了,然後四面八方的,向在座的各位先生鞠躬。

    姜先生笑道:&ldquo密斯李越過越文明了,同她們那班人,态度不一樣。

    &rdquo秀兒笑道:&ldquo各位先生賞飯吃,我能夠不謝謝各位嗎?文明兩個字,可是不敢當。

    就算文明,也是跟了各位先生學的。

    &rdquo姜先生把他那顆梳了斑白頭發的腦袋,搖成了個小圈,笑道:&ldquo密斯李的話十分恰當。

    可是我得和在座的人,同時聲明一句,絕沒有誰把模特兒當另一種人看待。

    &rdquo秀兒又微微地鞠着躬道:&ldquo那自然是各位先生心眼好。

    &rdquo說着,退後兩步,要向門框上靠着。

    姜先生微微地點了兩個頭道:&ldquo密斯李,請坐請坐,站着幹什麼。

    &rdquo秀兒對了牆上的挂鐘,張望了一下,笑道:&ldquo今天不是叫我來工作的嗎?畫完了,我還要趕回去找個人。

    &rdquo姜先生道:&ldquo我們畫會裡畫畫,就是這麼回事,高興就畫上兩筆,不高興就隔上幾次,都沒有關系。

    今天我們喝咖啡吃蛋糕,正來得高興,還沒有想到畫畫呢。

    我說,請她也坐一會兒,各位以為如何?&rdquo說着,就向在座的人,全都望了一眼。

    麻先生正因為那句話說着得罪了姜先生,不知道要怎樣轉圜才好。

    現在有了機會了,就斟了一杯咖啡,雙手捧到秀兒面前來,點頭笑道:&ldquo密斯李,你喝咖啡的嗎?請喝這一杯,怎麼樣?坐下,咱們先談談,這不是學校,沒關系。

    &rdquo秀兒隻好兩手接着,點點頭笑道:&ldquo多謝,我&hellip&hellip&rdquo這個我字以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麻先生又一轉身把茶幾上的一碟點心,端了送到秀兒面前,笑道:&ldquo你嘗一塊,新鮮的。

    &rdquo秀兒見他伸出來的手,老不縮了回去,也就将兩個指頭鉗住了一塊。

    這樣一來,左手捧了托咖啡杯的碟子,右手鉗了點心,兩手架空着,站在屋子裡,不知道怎麼是好。

    姜先生似乎要接近她,又不便怎樣接近她,卻也虛擡了一隻手,牽住她的袖子道:&ldquo這裡全是熟透了的人,你還客氣什麼,請坐下吧。

    &rdquo秀兒也是覺得這樣太不便當,就依了他的話,在靠茶幾的沙發上坐下,順手把咖啡杯子放下,就将頭偏到一邊去,将點心咬了一隻犄角。

    雖然他們誇獎着,這點心是如何的好吃,可是那股子牛乳腥味兒,實在有點兒不慣。

    趕快咽了下去,搶着喝一口咖啡,要淨淨口,偏偏是甜中帶苦,又雖然也是勉強咽下去了,可是總還留着那股子怪味兒。

    姜先生坐在她對面椅子上,早是看到了,便皺了眉毛笑道:&ldquo這實在也是我們大意。

    今天的咖啡熬得太濃了,我加了好幾塊糖,還是澀嘴。

    密斯李講衛生,大概不大用這富于刺激性的飲料。

    這兒也有好香片,你先喝一杯,好嗎?&rdquo他說着,又在旁邊桌上,斟了一杯香茶,送将過來。

    秀兒不料姜先生也這樣的客氣,便笑道:&ldquo這可不敢當。

    &rdquo說着,趕快地站了起來,雙手将那杯子捧住。

    姜先生道:&ldquo我們這藝術之宮的人,全很随便的,你不要受着什麼拘束。

    &rdquo秀兒捧了那杯茶放到茶幾上,退後兩步,在沙發的扶靠上半挨了身子坐着。

    因為所有在這屋子裡的人,現在全都站着,而且是把眼睛都射在自己身上,這卻讓自己半低了頭,又不便坐下去,隻好是這樣要坐不坐的。

    麻先生站着是比秀兒靠近一點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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