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回到藝術之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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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這樣大哭的時候，看熱鬧的人，紛紛議論起來。
有的說，李三勝本來不至于死，活活地把他氣死了。
有的說，李三勝死了，更合了這位的心眼，自由自便。
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有的說，養活姑娘，究竟不如養活兒子。
秀兒正哭着，還沒聽到這些。
孟老頭口裡銜着旱煙袋，兩雙手就不住地互相卷了袖子，瞪了眼道：&ldquo你們這些人全是沒有良心的嗎？人家心裡這樣難過的時候，還要說人家的壞話。
&rdquo說着，把腳在地上連連頓了兩下，接着一歪脖子，沉着了聲音喝道：&ldquo各人回家去把鏡子照照自己的臉，你們就沒有虧心的事嗎？自己不幹淨，就别張嘴說人。
你們打聽打聽，原先在這胡同裡住的孟老頭子，就專愛打抱不平的。
&rdquo那些人見他顔色很厲害，對他看看，各向後退。
孟老頭道：&ldquo李姑娘，你别哭，先到裡面去問問院鄰，你們老爺子是怎樣過去的。
&rdquo那張三沉着臉，拱拱手道：&ldquo老太爺不是我說句不懂事的話。
這位姑娘，她要到哪家去，哪家也不願意。
&rdquo孟老頭道：&ldquo也許你們嫌着喪氣，叫她别哭就是了。
人家爸爸死了，也總得打聽打聽。
&rdquo張三淡笑道：&ldquo倒不是為了她哭。
&rdquo孟老頭道：&ldquo不為了她哭。
為了什麼？&rdquo張三道：&ldquo這麼些人在這裡，我也不便說。
反正我們這裡的院鄰，都不願她進門。
&rdquo孟老頭道：&ldquo為什麼不願她進門，她身帶着紮人的刺嗎？&rdquo張三道：&ldquo您就不用多問了。
她住的屋子，早賃出去了，這兒又沒有她的家，她到哪個屋子裡去坐着，人家也不樂意。
&rdquo老頭氣得額頭上蹦出指頭粗的青筋，把兩隻眼睛瞪着荔枝一般。
他所要說的話，還沒有解釋出來。
秀兒把身子一扭，立刻停住了哭，揚着脖子道：&ldquo老太爺，你别和他們說了，他們不讓我進去。
我就不進去。
這兒打聽不着，我向區子裡打聽去。
&rdquo說畢，自己掉轉身來，擠出了人叢。
先向胡同裡走來看熱鬧的，自然是婦女們為數不少。
全向她努了嘴。
有的還輕輕地道：&ldquo把她爸爸活活地氣死了，她還臭美呢。
&rdquo有的道：&ldquo現在沒有人管了，光着眼子吧。
德性！&rdquo 秀兒也不顧孟老頭子了，一口氣跑回公寓來，就倒在床上，拖一個枕頭枕着頭，閉了眼睛。
段天得捧了一份報在手上坐着看，正在教育新聞欄裡去找，是不是有自己開除的消息。
見秀兒這一番情形，便道：&ldquo唉！不要鬧了，我心裡頭正難過着呢，起來叫茶房去泡一壺茶來。
&rdquo秀兒隻是睡覺。
并不理會。
段天得看了十幾分鐘的報，才站了起來，帶了微笑，用很柔和的聲音道：&ldquo喂！起來，我有幾句話同你說。
&rdquo說着這話時，才向床上看去。
她雖然是閉着兩隻眼睛的，可是眼睛皮紅着鼓了起來，頭發全披到兩面臉腮上來。
鼻子兩邊，挂了許多的淚痕，這倒不由得吓了一跳，走近了床前，俯着身子，低聲問道：&ldquo你有什麼事，課也不去上，又哭了。
&rdquo秀兒睜眼望了他道：&ldquo我算完了，我父親死了。
我到哪裡&hellip&hellip&rdquo她沒有說話，把聲音哽咽住。
立刻由衣襟裡抽出一條手絹，來揉擦眼睛。
段天得道：&ldquo是哪天過去的？怎麼突如其來的有了這個消息？&rdquo秀兒坐了起來，将手理着披下來的鬓發，答道：&ldquo我那些街坊，知道我當了模特兒，本來就瞧我不起。
接着我跟你一跑，他們更把我看着不成個東西，我走那胡同裡經過。
隻聽到說，我父親在隆福寺賣藝的時候過去了。
&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樣的大事，你怎麼也不問個詳細呢？&rdquo秀兒道：&ldquo你是沒有看見那些街坊譏笑我的樣子，圍了一大圈子人，簡直就當面明說我是不要臉的女人。
小孩子跳着同聲大嚷，我是賣光眼子的。
我恨不得有地縫鑽下去，還問話啦。
&rdquo段天得道：&ldquo所以我說你的環境太惡。
我把你接到公寓裡來，你該明白，這不是惡意吧？&rdquo秀兒坐在炕沿上，兩手交叉着，放在懷裡，微低了頭，隻是垂淚。
段天得道：&ldquo真是禍不單行。
我大概開除是逃不了的了。
昨晚上找老劉，老劉說，他自己的位置也不能保留，這回主張開除我們幾個學生，是藝術之宮畫會裡幾個教授主張的。
他們老早地寫了一封公信到教育部，說是不開除一批學生，這藝術學校，一輩子也辦不好。
教育部派了兩個專員到北平來整理這個學校，第一下子，就是開除我們。
學生誰同情我們，就開除誰，一直把學生開除完了，也不放手。
老劉怕弄得學校停辦，隻好依了教育部的話，昨日下午，學校布告就出來了，今天我起來，就找報看。
總算不錯，報上沒有披露出來。
要不然，我父親看到了報，一定斷絕我的經濟，我馬上就要發生問題。
可是報上對于我們學校鬧風潮，向來是注意的，今天是日子太近，沒有給登出來，恐怕明天報上，還是要登出來的，我現在正在想法子呢。
&rdquo秀兒道：&ldquo這可真不巧，我心裡亂極了，正想托你到學校裡去請假，順便請王大姐來一趟，好問問她，我父親到底是怎麼過去的。
&rdquo段天得站在床前，把一隻腳尖懸了起來，連連地點了幾十下，緩緩地道：&ldquo這件事&hellip&hellip好吧，我到學校裡去一趟。
學校裡雖然把我開除了，但是不能不讓我進去。
&rdquo秀兒道：&ldquo那麼，請你就去吧，第一是我很急着要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第二是我挂心學校裡的職務。
姜先生掌了權，對我一定注意，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偷懶，免得他把我飯碗弄丢了。
&rdquo段天得淡笑道：&ldquo那你放心，他不會把你取消的。
&rdquo秀兒擦擦眼淚，把牆上挂的帽子取下來，将手絹撣了幾撣灰，兩手捧着，送到段天得手上，低聲道：&ldquo請你就去吧。
你是不知道，我心裡亂極了。
&rdquo段天得把帽子戴在頭上，又掏出煙盒子來，摸了一根煙放在嘴裡，擦了火柴，把煙點着，兩手插在褲袋裡，把腳又連連點了起來。
秀兒皺了眉道：&ldquo我的天，請你去吧，請你去吧。
&rdquo段天得很從容地道：&ldquo這不是急的事。
&rdquo說時，微偏了頭，噴出兩口煙來，于是把帽子取了下來，當扇子搖了幾搖，笑道：&ldquo我走了。
什麼時候回來，可不能定，你不必等我吃飯了。
&rdquo也不等秀兒再說什麼，立刻就向門外沖了去。
但是不到五分鐘，他又踅了回來。
秀兒迎着他道：&ldquo你又回來幹嗎？&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要交代你一句話。
我什麼時候回來，現在可不能定。
假使你不能等我的消息，還是你自己去打聽吧。
&rdquo秀兒道：&ldquo你什麼事那樣忙？回來一趟都不&hellip&hellip&rdquo段天得早是掀開了門簾子，很快地跑出了跨院去。
秀兒覺得自己臉上，還有很多的淚痕，隻在院子門裡向外張望了一下，并沒有出來。
料着段天得也是随便交代的一句話，不能夠真有長時間不回來。
于是掩上了房門，倒在床上，充量地垂着眼淚，哽咽了一陣。
段天得的話，倒是不錯，直到下午四五點鐘，他還不曾回來，自己實在忍不住了，就向王大姐家裡去了一個電話，倒是王大姐親自來接的話，她道：&ldquo兩天沒見你的面，電話又打不通，真把我急壞了。
我們隻知道你們老爺子去世了。
有的說，李三勝本來不至于死，活活地把他氣死了。
有的說，李三勝死了，更合了這位的心眼，自由自便。
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有的說，養活姑娘，究竟不如養活兒子。
秀兒正哭着，還沒聽到這些。
孟老頭口裡銜着旱煙袋，兩雙手就不住地互相卷了袖子，瞪了眼道：&ldquo你們這些人全是沒有良心的嗎？人家心裡這樣難過的時候，還要說人家的壞話。
&rdquo說着，把腳在地上連連頓了兩下，接着一歪脖子，沉着了聲音喝道：&ldquo各人回家去把鏡子照照自己的臉，你們就沒有虧心的事嗎？自己不幹淨，就别張嘴說人。
你們打聽打聽，原先在這胡同裡住的孟老頭子，就專愛打抱不平的。
&rdquo那些人見他顔色很厲害，對他看看，各向後退。
孟老頭道：&ldquo李姑娘，你别哭，先到裡面去問問院鄰，你們老爺子是怎樣過去的。
&rdquo那張三沉着臉，拱拱手道：&ldquo老太爺不是我說句不懂事的話。
這位姑娘，她要到哪家去，哪家也不願意。
&rdquo孟老頭道：&ldquo也許你們嫌着喪氣，叫她别哭就是了。
人家爸爸死了，也總得打聽打聽。
&rdquo張三淡笑道：&ldquo倒不是為了她哭。
&rdquo孟老頭道：&ldquo不為了她哭。
為了什麼？&rdquo張三道：&ldquo這麼些人在這裡，我也不便說。
反正我們這裡的院鄰，都不願她進門。
&rdquo孟老頭道：&ldquo為什麼不願她進門，她身帶着紮人的刺嗎？&rdquo張三道：&ldquo您就不用多問了。
她住的屋子，早賃出去了，這兒又沒有她的家，她到哪個屋子裡去坐着，人家也不樂意。
&rdquo老頭氣得額頭上蹦出指頭粗的青筋，把兩隻眼睛瞪着荔枝一般。
他所要說的話，還沒有解釋出來。
秀兒把身子一扭，立刻停住了哭，揚着脖子道：&ldquo老太爺，你别和他們說了，他們不讓我進去。
我就不進去。
這兒打聽不着，我向區子裡打聽去。
&rdquo說畢，自己掉轉身來，擠出了人叢。
先向胡同裡走來看熱鬧的，自然是婦女們為數不少。
全向她努了嘴。
有的還輕輕地道：&ldquo把她爸爸活活地氣死了，她還臭美呢。
&rdquo有的道：&ldquo現在沒有人管了，光着眼子吧。
德性！&rdquo 秀兒也不顧孟老頭子了，一口氣跑回公寓來，就倒在床上，拖一個枕頭枕着頭，閉了眼睛。
段天得捧了一份報在手上坐着看，正在教育新聞欄裡去找，是不是有自己開除的消息。
見秀兒這一番情形，便道：&ldquo唉！不要鬧了，我心裡頭正難過着呢，起來叫茶房去泡一壺茶來。
&rdquo秀兒隻是睡覺。
并不理會。
段天得看了十幾分鐘的報，才站了起來，帶了微笑，用很柔和的聲音道：&ldquo喂！起來，我有幾句話同你說。
&rdquo說着這話時，才向床上看去。
她雖然是閉着兩隻眼睛的，可是眼睛皮紅着鼓了起來，頭發全披到兩面臉腮上來。
鼻子兩邊，挂了許多的淚痕，這倒不由得吓了一跳，走近了床前，俯着身子，低聲問道：&ldquo你有什麼事，課也不去上，又哭了。
&rdquo秀兒睜眼望了他道：&ldquo我算完了，我父親死了。
我到哪裡&hellip&hellip&rdquo她沒有說話，把聲音哽咽住。
立刻由衣襟裡抽出一條手絹，來揉擦眼睛。
段天得道：&ldquo是哪天過去的？怎麼突如其來的有了這個消息？&rdquo秀兒坐了起來，将手理着披下來的鬓發，答道：&ldquo我那些街坊，知道我當了模特兒，本來就瞧我不起。
接着我跟你一跑，他們更把我看着不成個東西，我走那胡同裡經過。
隻聽到說，我父親在隆福寺賣藝的時候過去了。
&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樣的大事，你怎麼也不問個詳細呢？&rdquo秀兒道：&ldquo你是沒有看見那些街坊譏笑我的樣子，圍了一大圈子人，簡直就當面明說我是不要臉的女人。
小孩子跳着同聲大嚷，我是賣光眼子的。
我恨不得有地縫鑽下去，還問話啦。
&rdquo段天得道：&ldquo所以我說你的環境太惡。
我把你接到公寓裡來，你該明白，這不是惡意吧？&rdquo秀兒坐在炕沿上，兩手交叉着，放在懷裡，微低了頭，隻是垂淚。
段天得道：&ldquo真是禍不單行。
我大概開除是逃不了的了。
昨晚上找老劉，老劉說，他自己的位置也不能保留，這回主張開除我們幾個學生，是藝術之宮畫會裡幾個教授主張的。
他們老早地寫了一封公信到教育部，說是不開除一批學生，這藝術學校，一輩子也辦不好。
教育部派了兩個專員到北平來整理這個學校，第一下子，就是開除我們。
學生誰同情我們，就開除誰，一直把學生開除完了，也不放手。
老劉怕弄得學校停辦，隻好依了教育部的話，昨日下午，學校布告就出來了，今天我起來，就找報看。
總算不錯，報上沒有披露出來。
要不然，我父親看到了報，一定斷絕我的經濟，我馬上就要發生問題。
可是報上對于我們學校鬧風潮，向來是注意的，今天是日子太近，沒有給登出來，恐怕明天報上，還是要登出來的，我現在正在想法子呢。
&rdquo秀兒道：&ldquo這可真不巧，我心裡亂極了，正想托你到學校裡去請假，順便請王大姐來一趟，好問問她，我父親到底是怎麼過去的。
&rdquo段天得站在床前，把一隻腳尖懸了起來，連連地點了幾十下，緩緩地道：&ldquo這件事&hellip&hellip好吧，我到學校裡去一趟。
學校裡雖然把我開除了，但是不能不讓我進去。
&rdquo秀兒道：&ldquo那麼，請你就去吧，第一是我很急着要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第二是我挂心學校裡的職務。
姜先生掌了權，對我一定注意，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偷懶，免得他把我飯碗弄丢了。
&rdquo段天得淡笑道：&ldquo那你放心，他不會把你取消的。
&rdquo秀兒擦擦眼淚，把牆上挂的帽子取下來，将手絹撣了幾撣灰，兩手捧着，送到段天得手上，低聲道：&ldquo請你就去吧。
你是不知道，我心裡亂極了。
&rdquo段天得把帽子戴在頭上，又掏出煙盒子來，摸了一根煙放在嘴裡，擦了火柴，把煙點着，兩手插在褲袋裡，把腳又連連點了起來。
秀兒皺了眉道：&ldquo我的天，請你去吧，請你去吧。
&rdquo段天得很從容地道：&ldquo這不是急的事。
&rdquo說時，微偏了頭，噴出兩口煙來，于是把帽子取了下來，當扇子搖了幾搖，笑道：&ldquo我走了。
什麼時候回來，可不能定，你不必等我吃飯了。
&rdquo也不等秀兒再說什麼，立刻就向門外沖了去。
但是不到五分鐘，他又踅了回來。
秀兒迎着他道：&ldquo你又回來幹嗎？&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要交代你一句話。
我什麼時候回來，現在可不能定。
假使你不能等我的消息，還是你自己去打聽吧。
&rdquo秀兒道：&ldquo你什麼事那樣忙？回來一趟都不&hellip&hellip&rdquo段天得早是掀開了門簾子，很快地跑出了跨院去。
秀兒覺得自己臉上，還有很多的淚痕，隻在院子門裡向外張望了一下，并沒有出來。
料着段天得也是随便交代的一句話，不能夠真有長時間不回來。
于是掩上了房門，倒在床上，充量地垂着眼淚，哽咽了一陣。
段天得的話，倒是不錯，直到下午四五點鐘，他還不曾回來，自己實在忍不住了，就向王大姐家裡去了一個電話，倒是王大姐親自來接的話，她道：&ldquo兩天沒見你的面，電話又打不通，真把我急壞了。
我們隻知道你們老爺子去世了。
